暗光盛动，强烈刺激之下，圆台翻转，未踏上白玉台的人在这一刻悉数感受到自身颠倒。

    天地变换。

    在沉郁的暗蓝中，沈明心睁开眼，眼前场景让她有些压抑，还有些窒息。

    她的视线里，能看见许多人在挣扎。

    也能看见头顶的圆台，正在借助深海的力量重塑新的上升阵法。

    还看见第一个走出圆台的人也出现在了这里，他挣扎太久，渐渐失力。

    朝海国人擅长水性，他已经尽力。

    而她听见的第一声落水之声，确实不是幻觉。

    沈明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事，她行动自如，不受海底压力限制，却还是不挣扎的放任自己跟随身旁海水漂流了一会。

    她极冷静。

    想这是陷阱，如果在这里死去，谁也指责不了她。

    但黎善庆、何还、陈思谨拼命向她游来。

    何鱼离沈明心更近，比何还他们要更先靠近到她。

    沈明心眼神中没有情绪，避开她伸过来的手。

    在深海中，她就像传说中深海的女王，或是神秘诱人的海妖。

    她在圆台旁停下来。

    它上升的速度，吸收的力量，沈明心观察到，是由这里的人被乱流吞噬的速度决定的。

    她有注意，下方神秘乱流，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被那儿吸引。

    如果不反抗，她被海水带着，也会进入那里。

    也许是死亡，所有人死一起，都没关系。

    沈明心想了许多，外界却不过一瞬。

    但她抿了抿唇，还是在何鱼要靠近前回到了圆台之上。

    继续做刚刚想做，却未完成的事。

    这次圆台没有再试图将她摇晃出去，而见她能登上圆台，何鱼也缓缓靠近了。

    可她一触碰，只轻轻一探，却是瞬间又使圆台摇晃个不停。

    何鱼立即收回手，不敢再触碰了，怕将沈明心晃下来。

    沈明心看她一眼，没有表情。

    这总归是要毁去的，不上来也没关系。

    空间唯二的两张攻击符被她毫不犹豫取出使用。

    一张，使圆台晃动了一瞬。

    她维稳身体，静静看暗光开始碎裂。

    如果它带来更多人，他们会死掉的。

    想寻仙山却寻了死路，太惨。

    而她如果死后要和这么多人挤在一起，还是算了。

    不喜欢。

    本来这里人就够多了。

    沈明心再一张，一大半圆台彻底崩裂，在海底引发不小的动静，却又像是莫名被什么东西限制了，影响不到乱流。

    魔尊的东西都是好东西。

    只是攻击符已经消耗殆尽。

    沈明心轻叹一声，没有试图避开向她而来的圆台碎石。

    只抬头再看了一眼。

    见不到那一艘船，他们通过圆台已经到了另一个海域。

    好困。

    她静静收回目光，又见还有小部分圆台不曾彻底崩裂，剩余残躯部分仍在缓缓上升。

    并且，在暗光碎裂的同时，它也在借海中力量重聚碎石。

    麻烦。

    没有人发出声音，但沈明心却在这刻宛如听见了呼喊。

    她伸出手指，怔了怔，没有去看。

    “沈明心……！”

    沈明心毫不停留的向那未完全崩裂的圆台残躯游去。

    这一小部分，也许彻底恢复成完全体圆台要花费很长很长的时间。

    但是它以残躯部分就能上升，就证明它已经是个隐患，依然会将人吸引过来。

    至于他们现在已经来到这里的人，死了就……反正沈明心认了。

    她认死。

    她也明白救不了这里的人。

    但是之后……既然能阻止之后的人送死，别让他们找错去仙山的路，就当死前发光发热一回。

    沈明心垂眸。

    想这万物向来有所克制，她找个别的能压制毁去这圆台就行。

    不用太多，身死前已然足够。

    冥冥之中，何还、黎善庆、陈思谨好像知道了沈明心想做什么。

    这不是去仙山的路，如果在这里被暗流吸入会死吗？

    估计是会的。

    海底不太好受。

    沈明心倦怠想，他们应该不会拦她了吧。

    大家都会死在一起的。

    “……”

    他们是都没有拦她。

    但何还他们已经能看出来，沈明心与他们不同。

    她不受这海域限制，圆台也不排斥她。

    她是能活的。

    陈思谨好像突然笑了一下，沈明心没有看见。

    可她耳边却好像又听见了若有若无的呼唤声。

    沈明心咬破指尖的时候回眸看去。

    陈思谨，正在向乱流而去。

    纵使是被吞噬身死，如果能使这圆台迅速上升……

    那沈明心是能活的。

    黎善庆眉眼间无奈之色浮现，他好像很想说些什么，可只是对沈明心弯起眼睛。

    他的发也飘散在水中，瞧不真切他的表情。

    却让沈明心恍惚想到了那日他在马车中的笑声。

    她抬起手想要动作，却见黎善庆与陈思谨已然不看她了。

    此刻，许多人向乱流而去。

    沈明心认识的，不认识的。

    何鱼离得这么近，也准备掉头了。

    她憋不住眼泪，可在海水之中，竟也看不出来什么异常。

    她想开口说句姐姐再见，可是知道自己再也坚持不住了。

    她要溺水了。

    不如早向乱流而去，让沈明心活。

    回眸一眼时，何还见那未完全碎裂的圆台残躯果真还有作用。

    它在加速升空。

    于是他毫不反抗的进入乱流。

    他太过决绝，也自然没看见，沈明心从圆台之上跳了下来。

    所有人都要死……那为什么要让她一个人活着？

    这不对的。

    他们动作都这么快，没准真能在她毁去圆台前让她活下来。

    她不想要。

    沈明心也准备放空自己，闭上眼睛随海水去。

    一同入乱流。

    可是她被拉住了。

    如以往无数次般被拉住了。

    要溺水的何鱼在这一刻，激发出从前从未出现过的潜力，再一次奔赴于她。

    姐姐……要活下去。

    沈明心睁开眼时，在何鱼的眼中，见到了她的泪珠。

    像珍珠。

    也就这样，沈明心在她要放开之时，反手拉住了她的手。

    就算是只留一个人活，那一个人也不应该是她。

    不能是她。

    送你回去。

    沈明心紧紧拉住何鱼，一同登上圆台。

    因为她跳下来，许多人停了动作，给了她机会再次回去。

    她咬破手指，抱紧何鱼。任圆台如何晃动，始终不放。

    圆台上升耗费旁人的命，圆台毁灭会耗费她的命。

    沈明心的手指紧紧按在这圆台残躯上描绘，虽然快速，也比不过血迹一瞬被海水冲刷。

    没关系，有用的。

    她余光注意着一个一个主动向乱流去的人。

    等她将何鱼送上去……她也不想活。

    可只差最后一笔时，沈明心压制住了。

    似有泪水滑落。

    最后消失的一个人她不认识，那个人却像是了解她要做什么。

    比她预想更快的，那个人被乱流卷入，使圆台瞬间上升许多，眼看即将浮出海面。

    沈明心收回目光，迅速落下最后一痕。

    明白如果让它彻底浮出，就会功亏一篑，去到陈将元他们那儿，将他们带过来。

    而如果不彻底浮出，在这毁去，就还在这一个海域。

    沈明心闭眼，以肉身为盾，护住何鱼。

    碎石在海水之下崩裂，有点疼，也有点没感觉。

    她的身体在水中，却已经能呼吸到空气了。

    沈明心想，何鱼也许能活下来。

    她随意。

    在鲜血肆意流淌之时，她跟随感觉将何鱼尽力托举出海面。

    但到底能不能活？还是看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