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雅没有回头,只有那沙哑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冷得像淬了冰。
她道:
“别跟过来。我现在不想见到你。”
她顿了一下,声音又沉了几分,又道:
“若是你想让我原谅你,那你就去把正确的路找出来。”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另一个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李念安一个人。
他还保持着迈出那一步的姿势,脚悬在半空,又慢慢收了回来。
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晃了晃,照出那双眼眶微微泛红的眼睛。
他没有哭,也没有追上去,只是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已经合上的门,安安静静地站着。
李念安在房间里站了很久。
火把的光在石壁上无声地晃着,将他那道瘦小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柳清雅走的那扇门早已合上,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
换作从前,听到母亲用那种冰冷的语气说“别跟过来”,他早就痛哭崩溃了。
他会扑上去,扯着母亲的衣角,一遍一遍地喊“母亲我错了”,求她原谅,求她不要用那种眼神看他。
从前他最怕的,就是母亲不要他。
但这几日发生的事,一件叠着一件,已经将他心里那座名为“母亲”的靠山一点一点地敲碎了。
他还是个孩子,不懂得什么大道理,脑子也没有李毓的聪明,可他也能感觉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从前他一直将柳清雅当成自己唯一的依赖,唯一能护住自己的那座山。
他以为母亲永远不会伤害他,以为母亲嘴里说的“都是为了你”是天经地义的实话。
可这几日的事却让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一件事:自己于母亲而言,好像根本就不重要。
在母亲心中,仙缘排第一位,权势排第二位,杨嬷嬷排第三位。
自己,排在第四位。
母亲从前口口声声说一切都是为了他,可事到临头,第一个被舍弃的,恰恰就是他。
母亲说自己冷血,说自己的样子像父亲。
可李念安此刻却觉得,自己的冷血,大约是随了母亲。
他是后悔。
后悔自己在黑烟涌过来时独自逃了。
这份愧疚直到现在还堵在他胸口,闷闷的,化不开。
可母亲呢?昨日母亲拿簪子抵着他的脖颈,拿他的命去威胁父亲——那是差点要了他的命。
虎毒尚且不食子,而母亲却想要他的命。
这件事,他想了很久,每一遍都得出同一个答案。
母亲不爱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这样想——不该把母亲往坏处想,不该用这些念头去揣度一个生他养他的人。
可他控制不了。那些念头像野草,按下去一茬,又冒出来一茬。
他在这个房间里待了约莫一刻钟。
火把燃烧的细响一声一声地数着时间。
然后他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转身朝着来时那扇门,伸手推开。
既然母亲不想让自己跟着,那便不跟着了。
至于找什么正确的路——李念安没有这样的想法。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去找父亲。
去向父亲述说自己的委屈。
至于母亲——他不想管了。
他以后会当母亲已经死了。
李念安与柳清雅分开时,常乐的神识便注意到了。
常乐在其他房间,他蛇身盘紧,竖瞳半阖,神识却如水银般无声铺展,笼罩着整片蜂巢迷宫。
他先是跟着村民走了一段,发现那村民压根没有章法——东推一扇门,西推一扇门,根本就是在在乱撞,走过的路线有半数在重复兜圈。常乐便不再指望他了。
与其跟着一个瞎撞的凡人浪费时间,不如自己对着神识中的方位,一条一条地试。
临分开前,他只对村民丢下一句“继续找”,便径自拐向了另一条岔路。
当然,他的神识也没落下柳清雅和李念安。
柳清雅独自在另一片区域,推开一扇门,停一息,再推开另一扇门。
而李念安选择了和她完全不同的方向。
方才柳清雅那句“去找正确的路”,常乐自然也听见了。
他以为这孩子当真在找路——一个凡人幼崽,能有什么用他并不在意,但多一个人多一双眼,总不算是坏事。
只看了一眼,便将神识移开了。
然而李念安脑中想的,却不是找什么正确的路。
他推开一扇又一扇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趁现在常乐和母亲都不在身边,沿着原路返回,回到最开始的地方,然后等父亲来。
父亲说过他会回来。
那他就不该待在这里。
可他想得挺好,方向感却不是很好。
起初他还记得自己是从哪扇门进来的,推开,穿过,再推开,一步一步都踩在自己来时的记忆上。
但走过六七个小房间后,记忆便开始模糊了。
这里的每一个小房间都一模一样——一样粗砺的石壁,一样昏黄的火把,一样在墙上无声晃动的光影。
除了墙上门的数量不同,他根本分不清这间和那间有什么区别。
他已经忘了自己最初是从哪扇门进来的,也忘了那扇门是左手边还是正前方。
他的手悬在一扇门前,落下去推开。
门轴无声旋转,露出另一间同样的石室。
和上一间,看不出什么不同。
这边柳清雅等人还在蜂巢迷宫内乱转,那头的李牧之却已带着林福生找到了进入中心处的暗门。
那暗门藏得极为隐蔽。
它不在那些刻着简易地图的显眼石壁上,也不在岔路口的正前方,而是隐在一条不起眼的甬道中段,嵌在一片粗砺的石壁之间。
门上没有任何明显的机关痕迹,没有浮雕纹路,没有星宿小洞,连附近墙上也不见那幅能标示方位的简易地图。
乍一看,这面墙和甬道里其他千百面石墙没有任何区别。
若非李牧之观察仔细,他几乎就要走过去了。
可他走过时,目光扫过石壁底部,发现那条几乎细不可察的缝隙——笔直,极窄,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一人高处,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填平过。
他停下脚步,蹲下身,用手指沿着那道缝隙摸了一遍,然后站起身,将手掌贴在那片石壁上,用力一推。
暗门无声无息地打开,露出一条从未踏足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