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福生乖巧得很。

    

    李牧之走得快，他便迈着那双短腿紧倒着跟在后面，一声不吭，既不喊累，也不问要去哪儿。

    

    小小的脚步声碎碎的，在甬道里轻轻回响，始终不远不近地缀在李牧之身后。

    

    李牧之救子心切，脚步越迈越急，靴底碾过粗砺的石地，衣袍在身后微微扬起。

    

    两个人在迷宫深处穿行了许久，穿过一条又一条幽深的甬道，拐过一道又一道岔口，火把的光在两侧石壁上明明灭灭，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可眼前除了看不尽的石壁和甬道，再无他物。

    

    柳清雅不见踪影，李念安不见踪影，那邪物也不见踪影。

    

    这地下迷宫实在太过庞大了。

    

    甬道纵横交错，四通八达，岔路叠着岔路，暗门套着暗门，每一条通道都通向更多的通道，每一扇门背后都藏着更多的门。

    

    李牧之上次夜探时，虽已将大致的开门机关摸了个清楚——石壁上的暗缝如何推、腰带上的浮雕如何按、星宿小洞的排列对应哪面墙——可摸清机关是一回事，想在这样一座庞大繁复的地底迷宫里找到一个人，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他没有任何线索，不知道柳清雅带着石像去了哪个方向，不知道安儿被带到了哪条岔路尽头。

    

    每到一个岔路口，他只能在火把的昏光里站定，扫过每一条黑洞洞的甬道，然后选一条，走下去，再选，再走。

    

    时间是凌晨，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所有石壁看起来都一模一样。

    

    他走了这么久，越来越快，越来越沉默，可前方依旧是望不到头的甬道和沉默的石壁，仿佛这座迷宫在不动声色地将他往更深处引，却始终不肯交出他想要的那个人。

    

    这样漫无目的地找下去，终究不是办法。

    

    李牧之在一个岔路口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面前三条幽深的甬道——每一条都长得一模一样，火把的光在石壁上明明灭灭，照不出任何可供辨认的标记。他已经走了太久，穿过数不清的岔路，推过数不清的暗门，却连那三人的影子都没摸着。

    

    时间在一息一息地流逝，而安儿还在那邪物手里。

    

    他不再犹豫，随着他的动作。

    

    莹润的荧光微微荡漾，鸟喙中随即传来了朱炎的声音——裹着荒野的风，带着几分意外与警觉。

    

    “牧之，怎么在这个时候联系我？

    

    是发生什么要紧的事了？”

    

    朱炎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丝疑惑，他道：

    

    “你身边的人是谁？

    

    好像不是你的孩子？”

    

    李牧之压低声音，语速比平日快了几分：

    

    “我现在在一处地下迷宫之中，那邪物好像醒了。

    

    我身边就是个寻常孩子，与此事无关。”

    

    他顿了顿，稳住微微起伏的气息，继续道：

    

    “我眼下无法确定那邪物的具体方位，唯一能确定的是，他还没离开这地下迷宫。

    

    我已经让我的人守在迷宫入口了。”

    

    “地下迷宫？”、朱炎的声音陡然拔高，他道：

    

    “什么地下迷宫？

    

    怎么之前没听你说过？”

    

    “之前我也不知，我管辖的长亭县竟还有这样的地方。

    

    那石像原本一直在柳清雅的房间里沉睡，我方才去看时，已经不在了。

    

    他既醒了，却没有直接离开这迷宫。”

    

    李牧之微微眯起眼，目光扫过石壁上那些模糊的雕纹，

    

    “恐怕是在这里发现了什么。

    

    我只是寻常凡人，看不出此处有什么特别，但恐怕是这迷宫里有什么东西，让他觉得值得留下来。”

    

    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直截了当地问：

    

    “你们还有多久能到？”

    

    朱炎那头静了一息，声音再响起时已敛起了所有疑虑，只剩斩钉截铁的紧迫：

    

    “你别轻举妄动。最好先带着你身边那孩子出来。

    

    那邪物既然醒了，为了你的安危，你还是不要冒险的好。”

    

    “不行。”

    

    李牧之的声音不高，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他道：

    

    “我现在还不能走。我要找安儿。我儿子还没找到。”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也沉默了。

    

    头顶白鸟的荧光微微晃了一下，将他那张端方沉稳的面容照得明暗交错。

    

    理智告诉他，朱炎说得对。

    

    他只是区区凡人，没有灵根，没有修为，连那邪物的一击都挡不住——他应该立刻带着林福生撤出迷宫，把一切都交给即将抵达的朱炎三人。

    

    那才是万全之策，那才是他平日会做出的选择。

    

    可一想到安儿——想到那孩子在佛堂前被自己母亲用簪子抵着脖颈时的惊惶，想到在暗门边回过头时那双含泪的眼，他的心便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了，攥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不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

    

    对旁人，他可以算计一切，可以将面目藏在端方的面具之后，可以铁石心肠。

    

    可对家人，他做不到。他放弃不了任何一个。

    

    从前他对柳清雅百般隐忍，即便她蠢钝、贪婪、被那石像迷了心智，他依旧没有动过杀念，只想着好好将她养在后院，给她一份安稳的尊贵，不会让陆婉婉母子越过她与安儿。

    

    可柳清雅亲手将这条路走绝了。

    

    陆婉婉死了，那些无辜的百姓死了，她犯下的错已无法挽回，她必须死，她若不死，到时候死的便是自己，便是上京侯府和柳府的人，以及更多的无辜百姓。

    

    但安儿——安儿还是他的儿子。他不能走。

    

    走了，他会后悔一辈子，会一辈子活在愧疚之中。

    

    这些话他没有对朱炎说。

    

    他只是站在那片寂静的荧光里，片刻后，对着白鸟低声道了一句：

    

    “我找到安儿，便会出去。”

    

    朱炎知道自己劝不住这个好友。

    

    相识多年，他太了解李牧之了——平日里最是冷静自持，可一旦事关家人，那副铁石心肠便软成了一截怎么折也折不断的筋。

    

    他叹了口气，风声裹着他的话音从鸟喙中传出来，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我们最快也要半个时辰到长亭县，最晚也就一个时辰。”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给李牧之留出回旋的余地，道：

    

    “牧之，你不要感情用事，别乱来。若是救不下安儿——你想想，你还有毓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