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卫的肩膀松了下来。
按在刀柄上的那只手缓缓松开,指节从紧绷的青白里恢复了血色,厚厚的老茧擦过刀柄缠绳,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
微弯的膝盖重新绷直,弓起的脊背也挺了起来,整个人从那头蓄势待发的豹子变回了那扇生了根的石门。
待柳清雅一行人走到牢房门口,在火把最亮的那片光里站定了,守门护卫便垂下头,抱拳躬身,声音粗沉却恭谨:
“参见县主,参见尊者,参见大少爷。”
三人,三声。
次序不乱,礼数不缺。
柳清雅还未开口,便听一道沙哑的声音从半空中落了下来。
“将那个发现此地的村民带来,我有话问他。”
常乐的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一股不容违逆的意味。
那尊石像悬在火光与暗影的交界处,模糊的面容朝向守门护卫,粗糙的石面被昏黄的光镀上一层暗沉沉的色泽,像一尊从地底浮出的古老神像。
守门护卫没有立刻应声。
他站在原地,目光从常乐身上移开,落向了柳清雅。
火把的光晃在那张枯朽的脸上,将满脸的皱纹照得沟壑分明。
他看清了——县主的模样变了,变得他几乎不敢认。
那一瞬间,他眼底掠过一丝极短暂的波动,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只荡开一圈,便沉了下去。
县主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这一路走来发生了什么,尊者为何要亲自提一个村民——这些疑问在他心底一一浮起,又被他一一按了下去。
他不是多话之人,从来都不是。
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不该想的不想,这是做下人的本分,也是他从入府第一天起便刻进骨头里的规矩。
无论县主变成什么模样,是满头华发还是容颜依旧,于他而言都改变不了任何事——他是县主的人,守的是县主的牢房,这牢里关着的人,只有县主开口,他才能交出去。
这是规矩。
柳清雅没有看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那张枯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那动作里的意思,他一眼便读懂了——去吧。
守门护卫抱拳躬身,沉声道:“是。”
说罢,他转身便朝牢房走去。
石门推开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火把的光随着他高大的身影没入牢房深处,在石壁上晃了几晃,便被甬道的黑暗吞了个干净。
牢房里很静。
只听得见他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在狭窄的石道里回荡。
不多时,那脚步声便折了回来,比去时重了几分——他手里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
发丝蓬乱地糊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面孔,只露出一双因惊惧而瞪大的眼睛。
身上的衣裳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破烂得不成样子,布条褴褛地挂在瘦骨嶙峋的身子上,露出一道道青紫交错的伤痕。
他被护卫攥着后领,几乎是被拖着走,脚下踉踉跄跄,每一步都像是要往前栽倒,却又被那只大手稳稳地提住,不给他半点挣扎的余地。
护卫将他提到牢房门口,在火把最亮的那片光里站定,手一松,那青年便瘫软在地。
他撑着粗糙的石地想爬起来,手却抖得厉害,勉力撑起半边身子,又跌了回去。火把的光落在他脸上,将他那满脸的污垢和眼底深处的恐惧照得清清楚楚。
护卫退开一步,抱拳复命:
“尊者,人带到了。”
说完,他便垂下眼,不再看任何人,只是沉默地立在一旁。
手按刀柄,脊背挺直,像一扇生了根的石门。
见人到了跟前,常乐控制着石像,缓缓飘到那村民面前。
石像悬在离地三尺之处,那张模糊的面容俯视下来,火光在粗糙的石面上跳动着,将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一股阴冷的气息从石像周身弥漫开来,沉沉地压在村民肩头,压得他本就佝偻的脊背又弯了几分。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这里的?”
常乐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是从深井里捞上来的一块冷铁。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对这里了解多少?”
他顿了顿,石像微微前倾,那模糊的面容几乎要贴到村民的脸上,最后一句问话,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这里的中心处,你去过吗?”
村民瘫坐在地上,仰着头,望着那尊近在咫尺的石像。
火把的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眼底的恐惧照得无所遁形。
这地方是他十多年前发现的——那时他偷了东西被人追着打,慌不择路,一头扎进这片荒坡,才误打误撞寻着了这地下迷宫。
此后多少年,他将这里当作藏赃物的隐秘窝点,自己动手挖了通道,一点一点摸索这里的机关和路径。
本以为这秘密能烂在肚子里,却不料前几日撞上了这伙人,被关进牢房里,一关便是整整一日一夜。
他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不知道她们为何要抓自己,更不知道这石像里藏着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在这迷宫里窝了十几年,见过每一条岔路,摸过每一扇暗门——他的命在这些人的眼里,怕是比一只蚂蚁重不了多少。
他没有回答常乐的问题。
他忽然挣扎着翻过身来,双膝抵在粗糙的石地上,额头重重磕了下去。
那一声闷响在寂静的甬道里格外清晰,磕完了也不抬头,就那么伏在地上,声音发着抖,却一字一字咬得极清楚:
“尊者,若是我说了,您能放了我吗?”
他顿了顿,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了一下,又急急地补上几句,语速比方才快了许多,像是怕说慢了便再没有机会开口:
“若是怕小人走漏风声,那尊者可否留小人在尊者身边做事——小人还不想死。”
说罢,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那双瘦骨嶙峋的手撑在石地上,十指蜷曲,指甲缝里嵌满了泥垢,止不住地发着抖。
闻言,常乐沉默了一息。
那尊石像悬在半空,模糊的面容看不出任何表情,可那股弥漫在四周的阴冷气息却微微凝滞了——像是在掂量,又像是在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