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丑时一刻,苏扬一身黑衣、青纱遮面,几个兔起鹘落便跃进了一处高墙之内,先是四下细细探查了一番,笃定并无人隐匿其中,才择了棵院中粗壮大树跃身其间隐住身形。
不及半盏茶之时,另一道黑影闪现院墙之上,却是俯身贴紧墙体却并未跃入院内。
约摸过了十数息,墙上黑影才缓缓挪移,掷出几枚石子探路便又是复了无声之态。
苏扬邪魅勾唇未曾理会,仅是静静于暗中监察着那人的一举一动。
终是后至之人耐不住性子,蹲身跳下高墙,抬手掩唇学了几声鸟雀啼鸣,遂缩于暗影处警惕周遭响动。
苏扬又是候了须臾,笃定并无人尾随亦或暗中探查,才拨开稍见冒芽的枝条现身院内。
“出来吧,此地再无第三人。”
善甲闻声便直立起身,踱步而出细细打量着苏扬,虽是已然看清来人为昔日楼兰领了他等暗卫偷袭丛玉众人的那位小将军,却仍旧默了数息,后以楼兰语开口,“亚乌那托达?”(你是何人)
“吉利摩塔普奇萨。”(陛下特使)苏扬并未于其之状有何质疑,应声同时随之亮出腰间玉牌,“尔该识得,此乃皇家之物。善甲听命。”
善甲不敢怠慢,单膝跪地左手搭于右肩头,“是,善甲在。”
苏扬缓步于其进了几寸,低声道,“本将代陛下亲询,尔等于汉京可有何斩获?”
“还请将军听属下细细禀报。”善甲将自离了楼兰入玉门关始,他等所见所闻所授闲王差遣之事粗略道来,除去苏扬偶有相询再复详述,便如此简明扼要尽数了一番。
苏扬仔细倾听,并未发觉有何大用,尤是关乎顾名及龙家之事,尚不及他私下所知详实,便不禁喟叹幸得这般酒囊饭袋不堪重用,否则自己尚需大费心力同魔尊周旋。
“依你所言,王老爷仍是心思颇巨?汉皇不曾有防吗?”捡着貌似最为紧要之事问了一声,苏扬断不得此些小卒误了大事。
“自是有的,仅是暗卫营众人口风极严,属下等忧心露出马脚,便不敢太过深询。尤是那统领丛玉、副统领丛玦,实乃汉皇心腹,更是洞察人心之能不可小觑。加之暗卫行事之风具需得遵着规制严苛执行,故而……属下等无能。”
“罢了,陛下亦是知晓你等艰难,若是大汉不得这般,恐是不得占据如此广袤疆域,早便被匈奴亦或旁国吞并了。日后尔等行事务必谨慎,万不可因小失大,却需得首要以保住性命为先,余下诸事可徐徐图之。”
善甲惊异苏扬竟会这般吩咐,须知他等死士性命最是轻贱,自幼被教授的皆是以指令为先,无论何时具要完成任务,至于性命,无人关切。
苏扬见了善甲仰首错愕眸光,便知其心内所想,不由轻声浅笑,“怎么,你以为本将同旁人一般仅知利用?若是尔等性命不保,如何助陛下成就大业?楼兰境寡民微,哪里有大汉这般兵强马壮?遑论安插你等可如此亲近一国君主何其不易?自是以稀为贵。善甲,若是可能,本将但求你等皆可有朝一日全身而退回归故土,而非客死他乡、埋骨荒野。”
“将军!”善甲听了苏扬这番话不由心绪翻涌,感怀之情溢于言表!
“起来吧。”苏扬趁热打铁,“皆是亲如手足兄弟一般,不过你我所担职责不同,否则有何相异之处?具是为权贵效命罢了,如鹰犬无异,呵呵。”似是颇有感慨,苏扬叹息一声微微摇头。
善甲不曾想国主遣来的特使乃是此等忧心自身这些蝼蚁性命之辈!不由心内于苏扬生出几分仰慕之情,便有了欲要亲近之意。
“呵呵,此番话语不过一时感慨而发,你莫要告知旁人,仅限你我二人知晓便好。纵是哪日陛下得了传言,本将必是不会认下的,你可知?”
“是!属下并未听闻将军哀怨之语,不过感念我等不易未曾苛责而已。”
“嗯,你乃是聪明人。”苏扬抬手拍上善甲肩头,似是忽而方忆得,“哦,日后尔等传回的消息具是本将亲授,若是有何所缺或恐本将能暗中一助。”
苏扬此语,既含了警告之意,又有安抚之情。善甲可得了国主看重远派大汉,自是于其信重有佳,怎会不明眼前这位苏家小将军乃是何等人物?
“属下先行谢过将军!我等自会竭尽所能为陛下分忧。”即刻信誓旦旦表明忠心,微微滞了滞才继而回转道,“却,若是有何处疏漏的,还请将军多多提点,非是紧要大事上,便有劳将军从中周旋,善甲必会铭记将军恩德。所有亦是不过为防扰了陛下决断才是正途!”
“好!你我兄弟之间无需见外。恐是有朝一日本将归于你手下亦未可知呢,届时自是需得多多照顾了。”
二人彼此一记对视,便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苏扬此时方了然,因何众世家同我那般全心全意效忠,除去因得我所能太过卓绝,再便是于这拿捏人心之上!以己度人,自是善来善往、恩惠兼备较之处处苛责可更得拥戴!他自是野心非凡的,即便魔尊认其为义子,却是怎知日后再不得旁人?且不论几大长老可会当真心悦诚服他这么一个区区后辈,纵是来日他大权在握,无有自己心腹怎可成事?故而,苏扬同上官清流一番会晤过后,便是打定主意,他行事当下实属不易,更是恐为上天眷顾,那便该顺势而为!虽是我已辞世损了他情之所愿,却尚有那滔天权势可追!于其这般心机厚重、城府深沉,尤是野心勃勃之人而言,男女私情岂可与权势地位相较!当初若非因得我貌若天女又是身世不凡,自是不得他那般倾慕贪恋的。然随着他回转楼兰出乎意料竟得了魔尊赏识看重委以重责,遂将其蠢蠢欲动心思重新挑起!现下,既是情爱虚无,便是他却可全心全意追名逐利问鼎高位了!实可算作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定下这般心思,苏扬便即刻付诸行动,最先招揽的,便该是善甲这等远离故土、生疏国事的死士之流!只因得无人看重其等性命,他便可不费吹灰之力花言巧语安抚数句,如此轻而易举就得了其等欲要亲近效忠!于当下看来,确是初见成效!
“泉儿啊,明日大朝你需得随舅父一并往之,再不可延误公事了。”自周老国公将龙泉接回府中静养,龙泉便是再无所顾忌,整日将自己关于房中以泪洗面,连同餐食皆是不见用了多少,人乃是以肉眼可见之速消瘦下去,眼窝深陷、双颊塌凹、面色蜡黄。愁得国公夫人长吁短叹却无计可施,幸得庄祁以滋补药汤吊着,否则恐是早已病入膏肓、卧床不起了。
周老国公几近天天劝诫却未见分毫之效,亦是华发又添了许多。而周家几名校尉同也轮番游说,皆是纷纷摇头不得章法。
“泉儿!”见龙泉依旧一副生无可恋、失魂落魄之状,周老国公再难压制怒意,近前一把抓住其衣襟,略带了些斥责之意吼道,“难不成你便要如此了断余生吗?可知你尚有父母双亲需待你颐养天年!更是龙家后继血脉如今唯可指望于你了!”
龙泉眼中满是泪水,被周老国公扯动便如那断线珠链一般纷纷滚落,惹得周老国公顿时败下阵来,再不得同其硬声硬气了,只得软下声量道,“泉儿啊,甥媳陡然辞世莫说是你,便是国公府上下具是悲痛难耐。然,逝者已矣,生者需得代其了却夙愿才是啊。甥媳此生所担职责之重,便是她在恐难全身而退,遑论现下唯有一群失了主帅兵将,众世家得了消息自是较之你锥心刺骨之痛不分伯仲,却舅父坚信他等定会短时缅怀便随即重整旗鼓谋划全局,而非任由歹人危害众生!你为其夫婿,怎能如此颓废不堪怯弱自苦?该是担得起她那份未尽之责方为正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