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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一出，道衍为之怔神。
萧林亦豁然抬首，暗煌龙角在天光下泛起惨淡色泽，咽喉剧烈滚动，发出含混不清的摩擦声，却又缓缓将头颅贴回白玉阶上。
纵然心中万般不解，亦不敢出声惊扰。
天君所谋，皆是为他求一条生路，自只需听之，受之。
道衍眼底玄机流转，异象交织涌现，沉思片刻，迟疑开口：“道友意思，是让他归于血道？”
周平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萧林那具残破不堪的肉身上。
“萧小友道寿已尽，你我皆束手无策，而他所求，不过是一个真灵安消。”
“血道虽有大恐怖，但千秋万载不曾显世，纵有古尊，也极可能沉沦不复。”
“若以你我手段加庇，让其真灵沉入血道深处，龙属、冥、命皆无从探寻踪迹，血道本身，亦难蚀于他。”
“这般熬度千百载，真灵自然消散，还归天地，也算全了他的心愿。”
道音在空旷的白玉阶上回荡，震散了周遭翻涌的云雾。
但道衍眉头却微蹙，沉吟许久，未予回应。
周平所言虽然可行，但问题在于：不值得。
萧林终究只是个玄丹修士，为了他一个人的遗愿，两位天君要耗费大代价落下大道手段，加庇千百载。
这不仅平白消耗人族底蕴，更开了恶劣先河，往后若有其他玄丹将死，个个都求天君加庇，各方天君岂不是要被这些琐事拖垮。
“此事……”
道衍正欲回绝，道人却先一步打断。
“道友。”
周平负手而立，土德神岳虚影在身后沉浮，迸发浩瀚威压。
“你觉得我人族，能否在天命移位后，矗立于浩瀚苍茫，为一方霸主？”
听到这番询问，道衍陡然愣住，随后也陷入了沉默。
毕竟，数千年来，人族争强开拓，从异族口中夺食，疆域广阔，强者辈出，已然称得上真正的强族。
但对于天命移位后的处境，人族上下却皆持悲观，无不绝望沮丧。
也就是剑尊强行勒令，一致对外，人妖不两立，不然非出大隐患。
且不仅是道衍等一众人族强者心存绝望，就连身具薪火道痕的周平，也从未认为自己能顺理成章地登高成祖，庇护族群永存。
良久，道衍发出一声嗤笑，眼中闪过明悟，低声说道：“道友若有想法，直说无妨。”
周平走到白玉阶前，土德异象瞬间扩张，将这方天机彻底遮蔽。
“既然天命移位之变，你我诸方皆悲绝无望，那何不自此起，谋算血道。”
“若未来注定覆灭，何必再顾忌什么洪水猛兽，何不让血道恐怖重现世间，把这苍茫搅个天翻地覆。”
“再不济，也该让诸族用命来填，全当是为我人族殉葬。”
道音掷地有声，也让道衍双目愈发明灿。
探究血道恐怖，凶险万分，且极可能耗费千载岁月，最终一无所获，白白浪费备战的宝贵时机。
毕竟，血道存世无数岁月，那些古老至强不可能没有探究过，皆铩羽而归。
但周平所言，也不无道理。
既然横竖都是死，何不掀翻这棋盘，哪怕世界崩灭，也要拉着异族一起下地狱，最不济也要付出惨烈代价。
且不仅是血道，那同样诡异的草木道，亦可纳入谋算。
他族若避之如蛇蝎，那人族便视之如蜜饯！
“此事，倒也不是不可。”
道衍缓声开口，“不过，不可广而告之，以免动摇各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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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终究是走投无路时的同归于尽之策，如今距离天命移位尚有七千载。这几乎是天君道寿的两倍，时间还长，变数犹存，远没到彻底绝望的地步。
现在若将这些告诉其他天君，无异于宣告前路无望，天下人心必散。
“此间谋算，只在你、我、剑尊三人之间。”
闻此言，周平也露出些许笑意。
“善。”
他提议谋算血道，自然不仅仅是了却萧林遗愿，以及族陨覆世那么简单。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搅动苍茫局势，好求一丝登高成祖的可能。
毕竟，就以人族的处境，想要成就道胎难如登天，且随着苍茫局势越稳固，希望就渺茫。
且待强族镇陨吞噬道主，恒强镇世，那苍茫世间便犹若渊潭平波，万族难掀分毫波澜，那就算他加庇天命，也注定无法求证。
想要求证，就必须混乱，把苍茫这潭水搅得越浑越乱，这才有可能。血道、草木一族，这些禁忌存在，也正是绝佳的助力。
道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伏在地上的龙人。
“既已言定，那便送萧小友上路吧。”
萧林心神沉定，将头颅重重磕在白玉阶上，气息沉抑。
“晚辈萧林，叩谢天君！”
话音落下，道衍大袖一挥。
磅礴道蕴化作漫天玄辉，自苍穹倾泻而下，每一道都重若千钧，瞬间将萧林残破龙躯钉在白玉阶上。
龙人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体内那四股疯狂绞杀的力量，在接触到玄辉的刹那，犹如遇到天敌，被强行割裂开来。
一旁的道人双手结印，土德伟力悍然坠落，整座太亘山都随之一颤。
“镇！”
玄黄之气化作一只无形巨手，无视身魂阻碍，直探入萧林体内，一把攥住了那疯狂反噬的龙躯本源。
龙血沸腾，暗红色的龙鳞接连炸裂，腥血喷溅在白玉阶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苍龙王的残存意志在这一刻感受到了灭顶之灾，发出凄厉的咆哮，一条虚幻的苍龙虚影自萧林背后浮现，张牙舞爪，试图反抗。
但在天君伟力面前，这等残存意志自是蚍蜉撼树。
道人眼神冷漠，五指收拢。
砰！
苍龙虚影应声崩碎，龙道本源被生生捏爆，化作漫天血雨。
失去了所有力量支撑，萧林身魂也迅速崩解，皮肉化作飞灰，骨骼寸寸风化。千载修为，毁于一旦。
唯有一团暗红色的光晕，在玄辉、土德道力包庇下，得以留存。
那也正是萧林真灵所在，以及侵蚀其中血道诡异。
道人并指如剑，指尖玉辉闪烁，在虚空中快速刻画出一道道繁复的土德道纹，每一笔落下，都伴随着沉闷的雷音。
道纹交织成网，化作一方玄黄小印，将那团暗红光晕封禁于内。
道衍则面色凝重，咬破指尖，逼出一滴蕴含道蕴的魂血，屈指弹入小印之中，化作一层玄光护罩，隔绝了一切天机探查。
“去。”
两人齐声低喝。
玄黄小印瞬间化作一道极光，直冲九霄。
在冲入太虚深处的刹那，小印立时炸开，化作无数比尘埃还要细微的光点，彻底融入了浩瀚苍茫的天地气机之中。
无声无息，踪迹难寻。
而白玉阶上，空空荡荡，只留下一滩刺目血迹，以及几片失去光泽的残破龙鳞。
狂风吹袭，将残灰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