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要用一个字来形容自已的现状,特诺切觉得没有什么比出师未捷身先死更合适的了。
他躺在沙滩椅上,望着头顶那片蓝得不像话的天空,有一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明明只是出来历练的,雄心壮志还未展开,连眼中激情的火焰都还没真正意义上燃起来,就遇到了这种事情。
兽潮、流星、蘑菇云、冲击波,然后......他就成了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中唯一一个重伤员。
不过对于此番经历......他倒也没有懊恼。
毕竟所谓历练嘛,有所经历,才会得到锻炼。
他从小就知道,这条路不会平坦,也不会像那些被长辈护在羽翼下的孩子一样,永远活在温暖和安全之中。
他选择了这条路,就意味着选择了风险。
某种意义上来说,无论是那汹涌的兽潮,还是划破天际的流星,都算是他历练生涯里浓墨重彩的一笔。
以后跟人吹牛的时候,他可以说“当年我在流泉之众,亲眼见过那惊天一箭”。
也可以在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同龄人面前,绘声绘色地描述那朵升腾而起的蘑菇云有多高、有多大、有多震撼。
这波不亏,甚至血赚。
唉,罢了罢了,现如今,还是享受生活吧。
现在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肋骨还在隐隐作痛,走路快了都会喘,想太多也没用。
听说这流泉之众有个小巨人,体格魁梧,力大无穷,一手巨锤使得出神入化,在整个纳塔都小有名气。
等伤势恢复以后,就先从他开始吧。
去挑战他,和他交手,看看自已和那种级别的强者之间,到底有多大的差距。
也许会被打得满地找牙,但没关系,他从来不怕输。
他怕的是,连输的机会都没有。
或许这个小巨人,能给他带来不一样的感觉。
这么想着的时候,他忽然注意到有人朝着自已走过来了。
那人一身笔挺的骑士服,脸上戴着面甲,步伐不急不慢,看起来倒是有几分气度。
不过......那人没走多远,就停在了他三米外。
不多不少,刚好三米。
就像是有条看不见的线横在两人之间,越不过去,也不想越过。
特诺切:“......”
他知道,因为是这场灾难中唯一一个受到重伤的人,因此他成了远近闻名的“大明星”。
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眼神里带着好奇、同情、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幸灾乐祸。
不过这个所谓的明星称号,可不是正面的。
有不少人都觉得他是个倒霉蛋,怕被传染上霉运,都不敢靠近他。
连送饭的人都把餐盘放在门口,敲三下门,然后迅速离开,像是有鬼在后面追。
他都已经习惯了。
不过......
足足三米!脸上还戴着面具,就算是怕我也不用这么夸张吧?
特诺切看着那个停在远处似乎在打量自已的骑士服男人,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倒不是生气,只是觉得有点好笑。
这人看起来挺有气势的,怎么胆子这么小?
三米外站着,还戴着面甲,是怕我冲过去咬他吗?
“年轻人,怎么称呼?”
白洛那略显中性的声音从面甲后面传出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
他的目光落在这个浑身缠着绷带,躺在沙滩椅上的少年身上,面甲下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其实有一点特诺切误会白洛了。
不是白洛不想过来,而是他已经抵达极限了。
那道把他和玛薇卡死死绑在一起的边界,此刻正卡在一个尴尬的位置。
玛薇卡在沙滩椅上午睡,而他只能在以她为中心的一定范围内活动。
空气墙就是这么的不讲道理。
特诺切没有说话。
他看了白洛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警惕和审视。
然后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砾,转身离开了。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
这么年轻就敢在外面历练,足以说明他还是有些警惕性的。
一个陌生人,戴着面甲,停在远处不靠近,又想搭话。
怎么看怎么可疑。
在这个人与人之间并不总是坦诚相待的世界里,警惕心是一个人活下去的基本素养。
他才不会和别有用心之人交谈,更不会给那些心怀不轨的人可乘之机。
而他的这个行为,也让白洛忍不住挑了挑眉头。
这小子,脾气挺倔的啊。
不过......虽然没有和对方搭上话,但他却通过自已的方式,知道了对方的名字。
“特诺切......”
白洛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面甲下的表情有些微妙。
“没错,就是特诺切,不过这小子不愿意说自已是哪个部族的,而且......根据我们的观察,他好像不是六个部族里的成员。”
夏芙米娅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了回来,手里端着两杯果汁,把其中一杯递给白洛。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但也没有太在意。
虽然很奇怪白洛为什么要问那个年轻人的事情,不过夏芙米娅倒也没有隐瞒他。
毕竟这也不是什么值得隐瞒的事情,一个受伤的少年,会出现在流泉之众这种人来人往的旅游胜地,也不奇怪。
再说了,她可不会认为白洛会去为难一个孩子。
这个人虽然神秘,也强大得离谱,但他的心是软。
他不是那种会欺负弱者的人。
其实对于特诺切,她自已也有一个猜测,如果是纳塔人,还不是六大部族的成员,那么他只能是从那个地方走出来的......
不过她倒是没有对白洛提起这一点。
毕竟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此时的白洛,的确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有一个想法。
居然是特诺切吗?!
尽管还不知道纳塔的剧情,但特诺切这个名字,同样如雷贯耳。
他和六英雄又不一样。
怎么说呢......
纳塔的传奇组合,俗称六加一加一。
即六个英雄,一个神明,外加一个奇才。
而特诺切,就是除了神明之外的那个加一。
他会如此出名,还是因为之后的玛薇卡会因为一些“小事儿”不在纳塔,于是他拿着一根名为聊聊棒的武器,和六大部族好好“聊”了一下。
然后联合了因为火神不在而争论不休的六大部族,解决了那时的危机。
可惜......因为一些原因,在他团结起六个部族之前,就已经被纳塔放逐了,也没有了古名。
因此他最终没能复活。
总之,这也是未来的一个大人物。
不得了的大人物。
只是没有想到,这样一个人物,居然还有现如今的黑历史。
不过这个黑历史好像还和他有点儿关系来着......
“你对他有兴趣?”
夏芙米娅看了一眼白洛,压低了声音,出声询问道。
她的目光里带着一丝好奇,不过也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真的想从白洛嘴里撬出什么答案。
毕竟这个人,你越问他越不说,你不问他反倒可能自已蹦出来两句。
其实白洛会对特诺切有兴趣,夏芙米娅倒也不觉得奇怪。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这起事件中唯一一个受伤的人。
“算是吧,你想介绍给我认识?”
白洛的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他那双透过面甲的眼睛,却还盯着特诺切消失的方向,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东西。
他没想到,夏芙米娅居然会如此的配合。
本以为还需要费一番口舌解释自已为什么要找那个年轻人,或许还可能要编一个听起来合理的理由。
结果他还没开口,夏芙米娅就已经把路铺好了。
还好还好......他可是最不擅长说谎的。
不过他的确对这个年轻人有兴趣。
既然想摆脱命运,那就要寻找那些被命运所眷顾之人。
他们身上,藏着白洛想要的答案。
毫不夸张的说,这特诺切绝对是除了玛薇卡以外,在命运长河里最重要的角色之一。
某种意义上来说......如果不是他的话,玛薇卡从坎瑞亚回来时看到的可能是惨死的爸、消失的妈、破碎的妹妹、无根基的家。
不是夸张,是事实。
在火神不在的那段日子里,是特诺切站了出来,用那根聊聊棒把争吵不休的六大部族重新拧成了一股绳,在最黑暗的时刻为纳塔撑起了一片天。
他的存在,就像是一根不起眼的支柱。
平时没人注意,但一旦抽走,整座大厦都会崩塌。
所以......白洛想从他这里下手。
不是利用他,也不是想操控他,而是看看这个被命运选中的人,到底有什么不同。
也许能从他身上找到一些答案。
“这小子是唯一一个受伤的人,住处自然是医院。”
夏芙米娅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你要是有想法的话,去那里找他就行。”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他那人脾气怪得很,不太好接近。你可别被他的冷脸吓到。”
如果可以的话,夏芙米娅倒是不介意帮忙引荐一下。
她在这流泉之众也算有些面子,认识的人也不少,帮人牵个线搭个桥不是什么难事。
可惜......她跟那个年轻人也不熟,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和对方打交道的是后勤部的文职人员,而她属于战斗人员,只管杀不管埋。
不过给白洛透露一下对方的地址,她还是能做到的。
“好。”白洛点了点头,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客套和寒暄。
他把手里那杯还没喝完的果汁还给了夏芙米娅,然后转身,走到了睡得正香的玛薇卡身边。
那姑娘正躺在沙滩椅上,以一种极其不设防的姿态酣睡着。
她的头歪向一侧,嘴巴微微张着,一缕深红色的长发被海风吹到了脸上,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手臂垂在椅子两侧,手指半蜷着,像是在梦里握着什么东西。
阳光落在她身上,将那件被她嫌弃幼稚的蓝色泳衣照得有些发白。
她的睡颜安静而满足,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也许是在做什么好梦。
然后白洛伸出手,捏住了对方的后颈,提溜了起来。
那动作熟练得仿佛是做过无数次,就像一只母猫叼起自已的幼崽,精准、干脆、不带一丝犹豫。
玛薇卡的身体在他的手中软绵绵地垂着,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小猫,四肢自然下垂,脑袋歪向一侧,整个人还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中挣扎。
“玛薇卡借我一用。”
洛的语气平静,完全没意识到这句话在夏芙米娅听来有多么离谱。
夏芙米娅:“???”
不是......你要借啥?
你借什么不好,借我女儿?
借我女儿就算了,还当着我这个当妈的面,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拎走?
夏芙米娅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决定不跟这个人计较了,反正计较也没用。
再说了,她女儿自已都没意见。
以她对玛薇卡的了解,那姑娘清醒之后大概只会揉揉眼睛,问一句去哪,然后就乖乖跟着走了。
这种信任,让夏芙米娅这个当妈的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就这样,睡眼惺忪的玛薇卡就像是一只幼猫,被白洛这么提溜着,一脸懵逼地被带走了。
她的脚在空中晃荡着,拖鞋掉了一只,也没去捡。
因为根本没空去捡,还是白洛随手将其拿了起来。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视线模糊,脑子里一片混沌,只能隐约感觉到自已被什么人拎着,在往前走。
她想问去哪,但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想挣扎,但身体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只能任由白洛拎着,像一件行李,被带着穿过沙滩和人群,消失在了拥挤的人群里。
夏芙米娅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两杯果汁,目送着白洛和玛薇卡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她忽然觉得,自已可能永远也搞不懂那个年轻人。
他有时成熟得像个活了千年的老怪物,有时又幼稚得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他到底在想什么?要做什么?
还有,他......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