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为神通法力而来,那信徒拜的是佛还是法力?若以法力神通为尊,魔又如何做不得佛了?
此之谓:若以法求我,不可见如来。
玄奘默然无言,业感缘起,因果显化,这一节他是避不过去了。
那苦命人被粥水烫了满身,哀嚎不止,先前撺掇他为难玄奘的众乞人却早一哄而散,全不顾他性命。
苦命人吃痛,连连呼喊娘亲,声声哀切不忍再闻。
玄奘低诵佛号,合手作盏,竟无声落泪。
泪泉横流,转瞬便在玄奘掌中汇成一汪水泊,水中又生出一支青莲,光彩夺目,见之则受妙喜乐。
泪水洒落,将这苦命人身上水泡瘀伤尽皆洗去。
那两个知客僧早已唬得面如土色,知道今日这是遇着真佛了,忙跌跌撞撞奔回后殿去请长老住持。
苦命人又惊又喜,只匍匐在地连连叩首。
“菩萨慈悲!菩萨慈悲!”
苦命人额前染血,可见其心诚。
“求菩萨救我脱离苦海!此后我必洗心革面,虔心向善!”
玄奘只是默然垂眸,眼睁睁瞧他血染庙门。
“长老若能助他重塑肉身,也是一桩功德,何不发发慈悲,也好彰显我佛门普度之福源。”
寺中住持了尘匆匆而来,只见他头戴左笄帽,身穿无垢衣,手持菩提珠,腰束金绢带,打扮的好生庄重齐整。
这老和尚倒颇有些见识,曾与修行人结交释经,知晓九州结界的隐秘。
入得九州结界,仍有神异伴身,可见是个有来历的。
老和尚面有喜色,盘算着借此成就一段佳话,也好为只园寺扬名。
见玄奘不为所动,这老和尚忙行了一礼,“贫僧了尘,腆为只园寺住持。”
玄奘回了一礼,却并不答话。
老和尚也不恼,瞥了那磕破了头苦命人一眼,心下便已明了几分。于是悄悄退下,暗地里使唤门下弟子将这事传扬出去,引得众人来观。
这苦命人真真是将生死置之度外,叩的一次比一次响!
了尘和尚与众弟子见了也不由感叹他心诚,若非有这般决心,也难让真佛下降设下考验。
玄奘犹自不答,每每这苦命人支持不住,玄奘便将掌中泪水洒下为他疗愈。
一旁闻讯赶来的香客信众见了,忍不住向玄奘求情,皆道出家人慈悲为怀,这苦命人既有这般虔心,何不成全了他?
玄奘只若未闻,硬生生看着他数次晕厥又被泪水唤醒。
如此数次,终至泪水耗尽。
“泪已还尽,这段因缘便当了结。”玄奘目光微凝,沉声道:“你可认?”
那苦命人闻言如遭雷击,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了尘和尚忙道:“有道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便是他曾做过错事,如今既已洗心革面痛改前非,实属不易。何不宽宥一二,也好成就一段佳话。”
“此言意指受业明心,即便心生悔意,先前造过的孽却不可就此一笔勾销。”
玄奘只瞥了了尘一眼,这老和尚心中一突,骤然生出些畏惧来。
众人听了此言,便出言问那苦命人犯了何等大罪,谁知这人竟也不答,只无声垂泪连连叩首。
人群中有一挎篮妇人出言道:“这人我却是识得的,他于我家有恩,断不是大奸大恶之徒!”
众人闻言看过去,却见是个荆钗布裙的娘子。
这娘子素面朝天,头扎蓝布巾,不着半点脂粉,瞧着微有些丰腴。她篮中盛着好些浆水,当是沿街叫卖的贩卒。
见众人都瞧她,这娘子显得有些局促,手脚都不太自在了。
饶是如此,这娘子仍讷讷道:“数月前我那孩儿走失,正是这人将他寻了来,遣了几个小童报于我知晓。可怜他双脚尽断,还这般辛苦为我孩儿奔走。”
“我家相公寻着他,愿奉十贯钱作酬也被他拒了。依我妇人之见,这般也称得上有德行了吧?”
众人听了,不由交口称赞,更动恻隐之心。
又有几个在寺外售卖香烛的商贩出面,说起这苦命人为他们看摊时从不索酬,是个难得的实诚人,与那等刁钻奸猾的乞人不可一概而论。只可惜时运不济遭了难,以至沦落至这般境地。
众人议论之间,又有几个通晓人情世故的出言道:“诸位莫要被这人摆弄了,且看他手上断指,分明是用利器砍下来的。不是行盗窃勾当被逮个正着,便是在赌桌上出千被庄家看破,这又如何能算得上是实诚人?”
众人争论不休。
一边说他浪子回头金不换,既已幡然醒悟悔过自新,便当刮目相看!
一边说他怙恶不悛,当有此报。若他做善事只是为邀买人心,因这般处境不得不如此以博人同情,实则恶根难除,日后又犯了事,岂不是悔之晚矣!
玄奘也是心潮翻涌,难以平息。
他知这人此时的悔意真真切切,可一想到他曾做过什么孽,这点怜悯之心便又烟消云散。
该不该给他悔过的机会?
人心易变,难说他此刻的悔改不过是因为没得选了,只有诚心悔改才可能搏出一条生路。
若他续肢重生却恶心又起,玄奘先前一番苦心便尽付诸东流不说,还会连累那老妇又堕苦海,坏了那美人辛苦修持的菩提心。
即便他真个痛改前非,又让被兄长亲手卖出的妹妹如何自处?就这么风轻云淡让过去的过去?
换做先前修白骨观几乎无情无欲时还有几分可能,可眼下那女子刚要入世体验爱恨情仇,若知自己是被同胞兄长换赌资发卖,只怕又要退转至断情绝欲境地。
那寻回儿女的老妇也再无安宁,为这孽债所累,又添苦楚。
可要玄奘视若不见也不成,佛门正是为渡众生得解脱而存;若因一人曾有恶行便认定他不会悔改,不就与劝人向善的宗旨背道而驰?若如此,佛门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这可如何是好?
若是玄奘施展法理神通,令他悔改心不消不退,那他还是那老妇的儿子吗?此举又与邪魔何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