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广德丝毫不在意东厂查他这个事儿,虽然对他开办大明钱庄略微有些影响。
但是在他看来,影响不大,没必要计较太多。
现在的万历皇帝,已经比原本歷史上的万历皇帝多了一份心眼。
或许是逐渐看清了张居正的为人,在他面前就是一副勤俭持家的样子,不时对他忠告要节俭,当思身为皇帝,一些都是百姓供养,所以不能浪费。
想想那些年,每次张师傅这么说以后,他都会让御膳房减少饭食,让御用监缩减开支。
但是,他现在是皇帝,自然能拿到魏广德都还不曾拿到的情报。
那就是从湖广,通过锦衣卫的紧急联络渠道,快递迴京城的,搜捡张府的信息。
虽然海瑞那边才刚开始核对张府財物,可是大体上有多少东西,確实翻阅帐本,清点库房就能看到的。
十多万两银子,几千两黄金,还有数十箱细软。
田地宅子无算,根据帐本,张家在天津卫、松江府等地也广置產业。
好吧,魏广德利用商会发財,张居正自然也不眼瞎。
只不过,他没有魏广德那样的魄力,公开自己也参与经商的事实。
所以,很隱蔽的,让府中下人也参与商会为府里赚钱。
这些生意,府中帐本里自然要记录,还有代持商会股份的契书,一件都不能少。
古人对这点,其实还是很在意的,绝非近代法律条文出来后才有產权意识。
十几万两银子,张师傅好算计,朕要户部给几万两银子都推三阻四,原来自己家里就有。
虽然还不能確认张居正贪墨了辽王府的財宝,但就凭从他家里抄出来的银子,万历皇帝就已经对张居正的印象变得极差。
看上去风度翩翩,实际上是道貌岸然,一肚子男盗女娼。
是的,张居正除正妻外,还有几房小妾,以及不少侍妾的事儿,在锦衣卫的调查里也都被扒了出来。
以前锦衣卫不知道吗
是真不知道,因为他们不敢查张首辅。
內阁阁臣,没有皇帝的命令,他们是真不好派人混进府邸去。
只能是在外围记录一些,和他们联繫紧密的官员和人士,建立一个档案。
而且,他们更多的注意力,实际上是被魏广德吸引。
毕竟,魏广德接触的人,关係更加复杂。
张居正身边的,多是文官。
而魏广德身边,不止有文官,还有勛贵和武將。
真要搞事儿,魏广德搞起来会比张居正还厉害。
刘守有,在魏广德面前唯唯诺诺,但锦衣卫该做的事儿,他是一件没落下。
就好比芦布,到现在依旧是双重身份。
但凡魏广德的文书里出现半点对大明不利的言语,当天晚上就会出现在刘守有案前,第二天保准会被万历皇帝看到。
当然,魏广德没那心思。
这个时候密谋造反,那是找死,没有武將和勛贵会跟著他干。
如果,晚出生几十年,到崇禎年间,那时候朝野上下才开始有了那么一丝苗头。
特別是在军头都开始不服朝廷旨意,崇禎皇帝只能对文官下重手,而对武將只能哄著的时候,才是真有造反的机会。
而在万历朝,甚至是天启朝,大明江山稳固,“海晏河清”,官员和百姓心里是绝对没有反心的。
至於后世教科书里说的什么“义军”,其实就是马匪、强盗而已,和“义”字不沾边。
万历皇帝很愤怒,觉得自己完全被张居正欺骗了,把自己当傻子糊弄。
还好,有魏师傅这个“老实”人,否则自己什么时候醒悟都还说不定。
魏广德在外面,通过经商挣钱,可也没少忘记给朝廷划拉银钱。
现在朝廷每年收取几十万两银子的换帖银,这还是在补贴各地学堂后上缴户部的银子。
而这些银子,可都是从商会手里抠出来的。
魏师傅参股许多商会,实际上也相当於从魏师傅手里给朝廷送来不少银子。
人家那才是君子爱財,取之有道。
可张师傅乾的是什么事儿
藏著掖著,自己个儿偷偷发財享受,还教育自己不能贪恋美色,不能骄奢淫逸。
你个大骗子。
此时,张居正在万历皇帝心目中的形象已经彻底崩塌。
如果说最早让万历皇帝对张居正不满,是因为高拱遗书里的流言,到现在万历皇帝对张居正只有厌恶。
即便他知道,高拱遗书里都是鬼话,可他也忍不住往那上面想,这就让他对张居正更加憎恶。
万历皇帝心情不好,很不好,消息自然也传到张鯨耳朵里。
而张鯨的心情,也很不好。
他已经让人彻查了魏广德从来京城到现在大部分放贷的记录,从一开始通过那些商会放贷,就一直收取月息三分利。
甚至,早年间魏广德在九江府放那点贷,也都被江西锦衣卫报上来的文档里翻找出来。
可是,他想要找的,魏广德收取超过月息三分的案例,是一件也没有。
其实,东厂办案,根本就没那么多规矩。
按照习惯,早就隨隨便便找几个人,让他们怎么说就得怎么说,然后签字画押,口供就有了。
然后,自然是请驾贴拿人。
不管是谁,到了他们手里,想要什么供词拿不到
可那是惯例,而这次魏广德的情况不同。
万历皇帝心里只是想查清楚情况,而不是要动魏广德。
这就是魏广德的护身符。
东厂,也不敢忤逆皇帝的心意办案。
本身就没打算动他,你还给人罗织罪名,那是打谁的脸
皇帝那关都过不了。
不过到现在,不管是东厂还是锦衣卫,虽然调查的能力还有,但还是减弱了一些。
特別是一些高手被派出国,前往草原、岛国、朝鲜,以及南洋等藩国后,锦衣卫刺探情报的能力短时间內是有下降的。
这个,短期內,新的人手培养起来前,还真难以恢復。
好吧,这就让张鯨,和他身边的人,感觉这事儿查的很难受,太不习惯了。
特別是看到魏广德那些大宗交易,刚刚还被人借款五十万两银子,魏府眼都不眨就提出来了。
这什么概念
意味著只要他们成功扳倒这位,他们东厂就能过一个肥年。
一些心思活泛的,已经在估算魏府到底有多少家当。
这要是抄了魏家,隱匿几百万两银子,怕不是轻轻鬆鬆的事儿。
至於外面的商会,因为產权复杂,东厂就算调阅锦衣卫档案,短时间內也只能摸到一鳞半爪。
查不到,怎么办
此时张鯨心情复杂,本想借这个机会,好好在皇爷面前给魏广德上眼药的。
“难道,就这么交上去”
看著手里,由手下整理出来的魏家放贷记录,心里就老大的不高兴。
这份文档递上去,皇爷那里肯定是高兴了,可自己怎么就觉得不得劲呢
按说,皇爷高兴,自己这个奴才也应该跟著高兴才对。
张鯨坐在那里,头顶是“精忠报国”四个大字儿,此时映入一副画框,怎么看怎么不和谐。
因为张鯨坐在那里,所思所想根本就和头上牌匾上的题字儿半点不搭边。
虽然东厂在外臭名昭著,可是对上都是“忠君”和“岳飞”精神。
歷代厂公,都是把“精忠报国”四个字儿掛在嘴边,將岳飞奉为精神偶像。
东厂后院,还有专门的祠堂,供奉的就是岳飞的塑像。
这和民间,以及一些衙门里供奉关二爷可是大不相同。
“如果,在这份文书里加点料,会不会暴露”
忽然,一个念头出现在张鯨脑海里。
皇爷会不会找魏广德核对,会不会让锦衣卫再去查
如果真是这样,这料还就不能加进去,经不起查啊。
可如果皇爷不会对魏广德说,而只是心生不满的话,那这眼药貌似就可以上,还不会被他察觉到。
此时,张鯨在內心开始激烈的挣扎起来。
他是知道,万历皇帝对敢欺骗他的人,手段肯定狠辣。
別看皇帝高高在上,平素似乎也与世无爭的样子,那是到了那个位置,已经没什么好计较的了。
就算外朝有时候驳了他的条子,也不生气的样子,可那是针对文官。
最多,就是在宫里对户部產生不满。
其实,对皇帝旨意,说三道四最多的就是户部,其次是工部。
宫里置办点东西,需要银子。
皇帝要修缮宫殿,需要工部出面召集工匠。
而他们反对皇帝的命令,理由自然也是反对铺张浪费,说什么朝廷財政紧张的话语。
有所谓正当理由,万历皇帝很多时候也只能让张宏去和內阁、和六部拉扯一番。
直接降罪官员,万历皇帝也没那么傻,那会让朝政不稳。
可是,皇爷对於宫里太监的惩罚,那就非常严厉了。
內外有別,在宫廷里体现的淋漓尽致。
如果皇爷知道他在这份文书里有小动作,会不会.
张鯨有点心虚,不敢赌。
特別是昨晚递进去的消息,听说皇爷从昨晚到现在,都还老大的不高兴。
这时候报上去,皇爷一怒之下,万一找魏广德兴师问罪,自己可就暴露了。
盘算半天,张鯨还是没下决心,打算再拖拖。
至於皇爷如果催问,可以用魏府对外放贷太多,清查起来需要时间的理由先搪塞过去。
最重要的,那就是告诉万岁爷,你这个依仗的首辅大人,財力厚的很,能放出那么多债,每年的利息就吃的溜肥。
也不知道皇爷知道了,会不会心里有啥想法。
张鯨盘算过后,最终还是决定继续拖,还有就是儘可能多的查清楚魏广德放贷的规模,最好把魏府一年放贷的收入也给查个底儿朝天。
用巨大是收益刺激刺激皇爷,兴许,有奇效。
张鯨算是摸准万历皇帝的脉搏了,知道这位龙椅上的皇帝的性格。
除了从小养成的,有些唯唯诺诺的性格外,但贪財好色的性格,那是完全遗传了先帝。
裕王或许本身不贪財,但早年的经歷让他对內帑格外看重。
能够用外朝的钱,就绝对不会自掏腰包。
而小皇帝,多少也遗传了这个习惯。
遇到宫里大宗开支,首先想到就是给户部下条子,要钱花。
魏阁老有钱,只要把印象种在皇爷心里,说不准为了那些钱財,就生起別的心思。
到现在为止,虽然万历皇帝已经让张宏清点宫里內帑,但知道后面魏广德打算兴办大明钱庄的人,宫里也仅有皇帝一人。
而在外朝,知道此事的,屈指可数。
保密性做的还是很不错。
就算那些到处借钱的几家,也就是府里老爷才知道。
下人,除了知道老爷最近有桩大买卖外,对於钱庄之事都一无所知。
也就是张吉,隱约能猜到点什么。
毕竟,魏广德没少问他,还有召集手下的管事,询问放贷的事儿。
不过,他那点见识,自然也是想不到自家老爷会把皇帝、朝廷拉进来,大家一起放贷,做债主的。
“来人。”
想到就做,张鯨叫来手下可靠的档头,吩咐道:“除了继续查魏府放贷的金额外,重点盘点下,这几年魏府每年收到的利息有多少银子。
给我仔细点算,不能少一分银子。”
他这话,就差明著告诉手下,他要多,越多越好。
反正最后就算数字超过真实情况,但魏广德绝对不会拿出帐本核对,他平时估摸著也不清楚自家每年的进项。
这样,就算有差错,也不是大事儿。
他现在就是要用一个巨大的数字,狠狠的给皇帝留下印象。
魏广德利用放贷敛財,金额十分巨大,已经养肥了。
而傍晚,魏广德回到府上时,也把今天得到的消息只告诉了张吉。
“下来,你再好好查查,府里那些管事,有没有私底下做什么手脚。”
“是,老爷,我马上就翻帐本,再让人默默情况。”
张吉聪明,那些人如果私自搞点手脚,帐本上未必能看出来。
还得问问那些跟著管事的下人,特別是他手里单独的那队人手。
按照魏广德的意思,张吉早早就建立个精简版的“锦衣卫”,对府內管事、下人进行监督。
当然,这些也对外,负责府外的情报收集。
只不过是两条线,对內对外功能都有,和现在的锦衣卫类似。
这个其实很犯忌讳,所以保密程度也很高。
他平时都少有和他们联繫,除非遇到紧急事態。
“打铁还需自身硬,如果自身没问题,就不怕张鯨去查。
此事要重视,如果真有动手脚的,你那边料理乾净。”
魏广德提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