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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18章 姐姐帮帮我
    绕过台球厅后,李珞便牵着颜竹笙的小手,顺利来到了划船区的岸边。对于难得在聚会一次的高中同学们而言,划船区一条小船只能坐两个人,多少有点无聊。毕竟这里又不是西湖,只是一个小鱼塘而已,划船...徐有渔夹起一块牛腩,酱汁浓亮,软烂入味,咬下去时微微弹牙,唇齿间是久炖后的醇厚香气。她满足地眯起眼,筷子尖还悬在半空,就听见李珞问:“尝出来什么没?”“嗯?”她眨眨眼,把牛腩咽下去,顺手舀了一勺番茄蛋花汤,热乎乎的酸鲜滑进喉咙,“比上次你做的……更香一点?”李珞没答,只把面前那杯啤酒轻轻推过去:“再喝一口。”她笑着端起杯子,玻璃杯壁沁着细密水珠,凉意透过指尖爬上手腕。她仰头喝下半杯,喉结微动,发尾垂在颈侧,被窗外斜射进来的光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李珞盯着那截白皙的后颈,忽然开口:“有渔。”“嗯?”“你还记得高二下学期期末考完那天吗?”徐有渔一愣,筷子顿在半空,汤匙里晃荡的蛋花微微颤着。她歪了歪头:“……记得啊。那天我跟你、溪溪还有竹笙,四个人去吃烤鱼,结果溪溪点的辣锅太猛,她当场辣哭,竹笙一边拍她背一边笑,你蹲在路边给她买冰镇酸梅汤,我还偷偷给你拍了张照——”“不是这个。”李珞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像一枚石子沉进静水,“是考完最后一门,你在校门口等我,穿的那条浅蓝碎花裙,肩带有点宽,风一吹就往下滑。”徐有渔怔住。她慢慢放下筷子,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眼神一点点软下来,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缓缓浸透:“……你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因为那天你递给我一张纸。”李珞从裤兜里摸出一个折叠得方正的小纸片,边角已经微微泛黄,边缘甚至有点毛糙——那是被反复展开又折起留下的痕迹。他把它放在桌上,推到她手边。徐有渔伸手拿起,指尖触到纸面那一瞬,呼吸微滞。她慢慢展开。是张皱巴巴的草稿纸,印着淡蓝色横线。上面用黑水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清秀而急促,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未加雕琢的锋利:【李珞:你昨天说想试试写小说。我翻了你QQ空间所有日志,发现你写的比好多大神都扎实。别总说自己不行。你缺的不是天赋,是有人推你一把。如果你真想写,暑假来我家书房,我陪你改前三章。(别告诉溪溪和竹笙,她们会笑我太较真。)——徐有渔】底下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右下角用铅笔补了句小字:**“PS:我存了三百块稿费,够买两包咖啡豆。”**徐有渔盯着那行字,眼眶忽然有点热。她抬手揉了揉鼻子,声音闷闷的:“……这都多久以前的事了。”“三年零七个月。”李珞说,“六百一十二天。”她抬头看他,眼里水光浮动,却笑着骂:“神经病啊,还倒数?”李珞也笑,伸手抽走她手里的纸,重新折好,塞回自己口袋:“我怕忘了。”她没说话,低头扒拉了两口饭,再抬头时眼底已恢复清亮,只是睫毛还湿漉漉的:“那你后来怎么没来我家书房?”“来了。”李珞夹了一筷子麻婆豆腐放进她碗里,“但你爸说,女孩子家书房不许外人进,尤其男生。我就只能站在你家楼下,看你房间灯亮着,窗户开着,风扇呼呼转,窗帘被风吹得一掀一掀。”徐有渔“噗”地笑出声:“我爸那是防贼呢!你又不是贼!”“可他那时候觉得我是。”李珞语气平静,甚至带点笑意,“他还托人打听过我,问我是不是跟溪溪谈恋爱,问我有没有混社会,问我有没有纹身……”“我爸!”徐有渔气笑了,抄起筷子虚点他额头,“他连你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敢编排你?”“他查到我初中时候打架被记过。”李珞坦然道,“确实有,初三,为溪溪挡了一记板砖。那会儿她刚转学来,被几个高年级堵在厕所门口,我路过听见动静,冲进去把人全踹开了。”徐有渔笑容凝住,筷子停在半空:“……溪溪从来没跟我说过。”“她不想让你担心。”李珞垂眸,搅了搅汤碗里浮沉的蛋花,“她说,你要是知道,肯定又要熬夜帮我写检讨,还要陪我去政教处挨骂。”徐有渔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等等——你刚才说‘初三’?可我记得你初二就转学走了!”李珞一顿。空气静了两秒。他抬眼,对上她骤然锐利的目光,没有躲闪。徐有渔盯着他,一字一句:“你初二下学期,突然休学三个月,开学后直接跳级到初三。全校都在传你家里出事了,连溪溪都瞒着。后来你复学,走路姿势都变了,左腿有点拖……李珞,你到底怎么了?”李珞搁下筷子,慢慢擦了擦嘴角。他没看她,目光落在窗外梧桐树影斑驳的叶隙间,声音低而沉:“摔的。”“从三楼摔下来。”徐有渔手一抖,汤匙“当啷”一声磕在碗沿。“不是意外。”李珞终于转回头,直视她的眼睛,“是我自己跳的。”她呼吸一窒。“那天晚上,我妈签完离婚协议书,坐在阳台边抽烟。烟灰掉进她睡裙里,烧了个洞。她没动,就那么坐着,直到整支烟烧到手指,烫出个水泡。”他语速很慢,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我站在她身后,想伸手扶她,她忽然回头,问我——‘你说,爸爸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们了?’”徐有渔的手指死死攥着筷子,指节泛白。“我没说话。她就笑了,笑得特别轻,特别冷。然后她把烟按灭在掌心,站起来,把我推进我房间,锁上门。”李珞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我听见她在外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钱我已经转过去了。孩子以后归你。’”“我砸门,踢门,喊她名字,她都没开。”他声音哑下去,“最后我爬上窗台,想跳下去找她。可窗户装了限位器,卡在三十公分。我掰断了它,整个人往前扑——”“李珞!”“没死成。”他扯了下嘴角,“二楼住户家的雨棚接住了我。肋骨断了两根,左腿胫骨骨裂,住院四十天。”徐有渔眼圈彻底红了。她没哭,只是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告诉谁?”他反问,目光扫过她,又落回桌面,“告诉溪溪?让她每天放学绕路来医院陪我,然后回家被她妈骂‘不务正业’?告诉竹笙?让她放弃练琴时间,坐公交两小时来送作业?还是告诉你——”他顿住,喉结滚了一下,“告诉你,你一直崇拜的、觉得特别厉害的李珞哥哥,其实是个半夜躲在被子里咬枕头不敢哭的懦夫?”徐有渔猛地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长音。她几步绕过桌子,一把抓住他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李珞没挣,任她攥着,只觉脉搏在她掌心狂跳。“你从来都不是懦夫。”她声音发颤,却异常清晰,“你是第一个在作文里写‘我想当个能接住坠落的人’的李珞。是每次我作文跑题,你默默帮我重写三遍的李珞。是你明明自己疼得冒冷汗,还蹲在医务室门口,等溪溪打完针,背她回教室的李珞。”她松开他手腕,却抬手捧住他脸,拇指用力擦过他眼下:“所以别再说这种话。我不信。”李珞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惊骇,只有一种近乎灼热的、不容置疑的确认。他忽然抬手,覆在她手背上,将她的手掌整个裹进自己掌心。“嗯。”他低声应。两人静静对视片刻。窗外蝉鸣骤然密集,梧桐叶沙沙作响,阳光在餐桌边缘流淌,把两人的影子融成一片模糊的轮廓。徐有渔先松开手,深吸一口气,转身坐回椅子,抓起筷子狠狠扒了两口饭,腮帮子鼓鼓的,像只生气的松鼠。李珞低头笑,重新拿起筷子,给她碗里添了块豆腐:“辣吗?”“辣。”她含糊道,却就着那口豆腐,又喝了一大口啤酒,“但好吃。”午后两点,阳光最盛时,李珞收拾完厨房,推开卧室门。徐有渔没躺床上,而是盘腿坐在他书桌前,正翻他抽屉里一摞旧笔记本。听见动静也不回头,只扬了扬手里本子:“你高二的《古文观止》批注本,字比现在丑多了。”李珞走过去,俯身看她摊开的页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填满页眉页脚,朱砂圈点勾画,有些句子旁还画着极简的火柴人小图——比如《鸿门宴》项庄舞剑处,旁边就画了个持剑小人,箭头指向“范增”,底下批注:“老范急死,可惜刀太短。”他失笑:“你偷看我笔记?”“光明正大看。”她把本子合上,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你当年怎么想的?上课听讲还分心画小人?”“因为范增太惨。”李珞接过本子,随手翻了翻,指尖抚过某页角落——那里用铅笔画了个极小的、歪歪扭扭的太阳,旁边一行小字:“今天有渔借我橡皮,说了三句话。”他指尖停在那里。徐有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愣住,随即扑哧笑出声:“你居然还留着?”“留着。”他合上本子,放回抽屉,转身去拿空调遥控器,“当时觉得,万一哪天橡皮丢了,至少还能记住那三句话。”“哪三句?”他按下开关,冷风嘶嘶涌出,吹动她额前碎发:“第一句,‘你橡皮借我用用’;第二句,‘谢谢’;第三句……”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扬的唇角,“‘你睫毛好长’。”徐有渔脸腾地红了,抬手要打他:“胡说!我根本没说过!”他笑着侧身避开,顺势把她拉起来:“走,带你去个地方。”“去哪儿?”“楼下。”她疑惑:“楼下?”“嗯。”他牵起她手,指尖与她十指相扣,“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初中那会儿,到底干过什么‘坏事’吗?”她脚步一顿:“你真要告诉我?”“不告诉你,怎么对得起这顿饭?”他握紧她的手,拉开房门,“而且——”他回头看她,逆着走廊光线,眉眼温柔而笃定:“这次,我不会再让你等六年了。”他们并肩下楼,穿过锦程小区绿荫匝地的林荫道,绕过喷泉池,停在一栋灰墙红瓦的老式单元楼前。楼体斑驳,墙皮脱落处露出暗红砖色,铁锈蚀的防盗门敞开着,门楣上“7栋”两个数字已被风雨啃噬得模糊不清。徐有渔仰头望着楼号,忽然觉得熟悉:“……这不是溪溪家那栋楼吗?”“对。”李珞点头,抬手按住生锈的铁门框,金属冰凉粗粝,“她家在五楼,我以前,住在三楼。”他拉着她走进楼道。楼道狭窄,水泥台阶磨损得凹凸不平,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黄的水泥底子。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灰尘与隐约的、若有似无的茉莉香——不知是哪家晾晒的衣物残留的气息。他们拾级而上。三楼拐角处,一扇绿漆斑驳的木门半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灯光,门把手上悬着一枚小小的铜铃,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发出极细微的“叮”一声。李珞松开她的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把黄铜钥匙。徐有渔屏住呼吸。他将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旋。“咔哒。”门开了。屋内陈设简单得近乎空旷:一张旧书桌靠窗摆着,桌面磨得发亮,桌角刻着几个模糊的字迹;一把藤编靠背椅,椅面塌陷;墙上贴着泛黄的课程表,最顶端用红笔圈着“中考倒计时102天”;窗台上,一只豁了口的搪瓷缸里,几株绿萝正抽出嫩芽,叶片青翠欲滴。李珞走到书桌前,拉开最的A4纸,纸页边缘已被时光染成浅褐。他抽出最上面一张,递给徐有渔。她接过来,低头。是份手写稿件,标题《巡夜司手札·卷一》,字迹稚拙却认真,每一页右下角都用铅笔标注着日期——全是高一暑假。她翻动纸页,越翻越快。每一页都密密麻麻,有工整的正文,有潦草的修改批注,有夹在纸页间的、用不同颜色荧光笔标出的重点段落,还有不少页边空白处,画着些奇奇怪怪的草图:官服样式、腰牌纹样、甚至还有几幅人物小像——其中一个少年侧影,执笔伏案,衣领微敞,脖颈线条干净利落,眉目间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略显单薄的倔强。她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定住。那页末尾,没有故事,只有一行用钢笔写的字,力透纸背,墨色深沉:【我想写一个,能把坠落的人稳稳接住的故事。】【——李珞,2016年8月15日】窗外,一只白鸽掠过楼宇间隙,翅膀划开炽烈阳光,飞向远处湛蓝天空。徐有渔抬起头,眼眶发热,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原来……你早就开始写了。”李珞没说话,只是走到她身边,伸手,将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轻轻别到耳后。指尖温热。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水光潋滟,却盛满了光。“那现在呢?”她仰头问他,声音很轻,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你写完那个故事了吗?”李珞望着她映着阳光的瞳仁,那里清晰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他慢慢抬起手,不是去碰她的脸,而是轻轻覆在自己左胸口的位置——隔着薄薄的棉质T恤,那每一秒,都是新章节。”徐有渔笑了。她没再说话,只是伸出手,将自己的手掌,严丝合缝地覆在他按在胸口的手背上。两只手交叠着,覆盖住同一颗搏动的心脏。楼道外,蝉鸣如沸。屋内,绿萝新叶在光里舒展,脉络清晰。而楼下街角,应禅溪抱着一摞文件匆匆走过,抬头看见三楼那扇敞开的绿漆木门,脚步微顿,随即弯起唇角,加快步伐消失在转角。风穿过楼道,拂动窗台上绿萝的叶子,也拂动桌上那叠泛黄稿纸的边角。纸页微微翻动,仿佛有谁,在无声翻阅。那故事,正一页页,真实地,续写着。

    绕过台球厅后,李珞便牵着颜竹笙的小手,顺利来到了划船区的岸边。对于难得在聚会一次的高中同学们而言,划船区一条小船只能坐两个人,多少有点无聊。毕竟这里又不是西湖,只是一个小鱼塘而已,划船...徐有渔夹起一块牛腩,酱汁浓亮,软烂入味,咬下去时微微弹牙,唇齿间是久炖后的醇厚香气。她满足地眯起眼,筷子尖还悬在半空,就听见李珞问:“尝出来什么没?”“嗯?”她眨眨眼,把牛腩咽下去,顺手舀了一勺番茄蛋花汤,热乎乎的酸鲜滑进喉咙,“比上次你做的……更香一点?”李珞没答,只把面前那杯啤酒轻轻推过去:“再喝一口。”她笑着端起杯子,玻璃杯壁沁着细密水珠,凉意透过指尖爬上手腕。她仰头喝下半杯,喉结微动,发尾垂在颈侧,被窗外斜射进来的光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李珞盯着那截白皙的后颈,忽然开口:“有渔。”“嗯?”“你还记得高二下学期期末考完那天吗?”徐有渔一愣,筷子顿在半空,汤匙里晃荡的蛋花微微颤着。她歪了歪头:“……记得啊。那天我跟你、溪溪还有竹笙,四个人去吃烤鱼,结果溪溪点的辣锅太猛,她当场辣哭,竹笙一边拍她背一边笑,你蹲在路边给她买冰镇酸梅汤,我还偷偷给你拍了张照——”“不是这个。”李珞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像一枚石子沉进静水,“是考完最后一门,你在校门口等我,穿的那条浅蓝碎花裙,肩带有点宽,风一吹就往下滑。”徐有渔怔住。她慢慢放下筷子,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眼神一点点软下来,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缓缓浸透:“……你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因为那天你递给我一张纸。”李珞从裤兜里摸出一个折叠得方正的小纸片,边角已经微微泛黄,边缘甚至有点毛糙——那是被反复展开又折起留下的痕迹。他把它放在桌上,推到她手边。徐有渔伸手拿起,指尖触到纸面那一瞬,呼吸微滞。她慢慢展开。是张皱巴巴的草稿纸,印着淡蓝色横线。上面用黑水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清秀而急促,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未加雕琢的锋利:【李珞:你昨天说想试试写小说。我翻了你QQ空间所有日志,发现你写的比好多大神都扎实。别总说自己不行。你缺的不是天赋,是有人推你一把。如果你真想写,暑假来我家书房,我陪你改前三章。(别告诉溪溪和竹笙,她们会笑我太较真。)——徐有渔】底下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右下角用铅笔补了句小字:**“PS:我存了三百块稿费,够买两包咖啡豆。”**徐有渔盯着那行字,眼眶忽然有点热。她抬手揉了揉鼻子,声音闷闷的:“……这都多久以前的事了。”“三年零七个月。”李珞说,“六百一十二天。”她抬头看他,眼里水光浮动,却笑着骂:“神经病啊,还倒数?”李珞也笑,伸手抽走她手里的纸,重新折好,塞回自己口袋:“我怕忘了。”她没说话,低头扒拉了两口饭,再抬头时眼底已恢复清亮,只是睫毛还湿漉漉的:“那你后来怎么没来我家书房?”“来了。”李珞夹了一筷子麻婆豆腐放进她碗里,“但你爸说,女孩子家书房不许外人进,尤其男生。我就只能站在你家楼下,看你房间灯亮着,窗户开着,风扇呼呼转,窗帘被风吹得一掀一掀。”徐有渔“噗”地笑出声:“我爸那是防贼呢!你又不是贼!”“可他那时候觉得我是。”李珞语气平静,甚至带点笑意,“他还托人打听过我,问我是不是跟溪溪谈恋爱,问我有没有混社会,问我有没有纹身……”“我爸!”徐有渔气笑了,抄起筷子虚点他额头,“他连你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敢编排你?”“他查到我初中时候打架被记过。”李珞坦然道,“确实有,初三,为溪溪挡了一记板砖。那会儿她刚转学来,被几个高年级堵在厕所门口,我路过听见动静,冲进去把人全踹开了。”徐有渔笑容凝住,筷子停在半空:“……溪溪从来没跟我说过。”“她不想让你担心。”李珞垂眸,搅了搅汤碗里浮沉的蛋花,“她说,你要是知道,肯定又要熬夜帮我写检讨,还要陪我去政教处挨骂。”徐有渔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等等——你刚才说‘初三’?可我记得你初二就转学走了!”李珞一顿。空气静了两秒。他抬眼,对上她骤然锐利的目光,没有躲闪。徐有渔盯着他,一字一句:“你初二下学期,突然休学三个月,开学后直接跳级到初三。全校都在传你家里出事了,连溪溪都瞒着。后来你复学,走路姿势都变了,左腿有点拖……李珞,你到底怎么了?”李珞搁下筷子,慢慢擦了擦嘴角。他没看她,目光落在窗外梧桐树影斑驳的叶隙间,声音低而沉:“摔的。”“从三楼摔下来。”徐有渔手一抖,汤匙“当啷”一声磕在碗沿。“不是意外。”李珞终于转回头,直视她的眼睛,“是我自己跳的。”她呼吸一窒。“那天晚上,我妈签完离婚协议书,坐在阳台边抽烟。烟灰掉进她睡裙里,烧了个洞。她没动,就那么坐着,直到整支烟烧到手指,烫出个水泡。”他语速很慢,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我站在她身后,想伸手扶她,她忽然回头,问我——‘你说,爸爸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们了?’”徐有渔的手指死死攥着筷子,指节泛白。“我没说话。她就笑了,笑得特别轻,特别冷。然后她把烟按灭在掌心,站起来,把我推进我房间,锁上门。”李珞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我听见她在外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钱我已经转过去了。孩子以后归你。’”“我砸门,踢门,喊她名字,她都没开。”他声音哑下去,“最后我爬上窗台,想跳下去找她。可窗户装了限位器,卡在三十公分。我掰断了它,整个人往前扑——”“李珞!”“没死成。”他扯了下嘴角,“二楼住户家的雨棚接住了我。肋骨断了两根,左腿胫骨骨裂,住院四十天。”徐有渔眼圈彻底红了。她没哭,只是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告诉谁?”他反问,目光扫过她,又落回桌面,“告诉溪溪?让她每天放学绕路来医院陪我,然后回家被她妈骂‘不务正业’?告诉竹笙?让她放弃练琴时间,坐公交两小时来送作业?还是告诉你——”他顿住,喉结滚了一下,“告诉你,你一直崇拜的、觉得特别厉害的李珞哥哥,其实是个半夜躲在被子里咬枕头不敢哭的懦夫?”徐有渔猛地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长音。她几步绕过桌子,一把抓住他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李珞没挣,任她攥着,只觉脉搏在她掌心狂跳。“你从来都不是懦夫。”她声音发颤,却异常清晰,“你是第一个在作文里写‘我想当个能接住坠落的人’的李珞。是每次我作文跑题,你默默帮我重写三遍的李珞。是你明明自己疼得冒冷汗,还蹲在医务室门口,等溪溪打完针,背她回教室的李珞。”她松开他手腕,却抬手捧住他脸,拇指用力擦过他眼下:“所以别再说这种话。我不信。”李珞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惊骇,只有一种近乎灼热的、不容置疑的确认。他忽然抬手,覆在她手背上,将她的手掌整个裹进自己掌心。“嗯。”他低声应。两人静静对视片刻。窗外蝉鸣骤然密集,梧桐叶沙沙作响,阳光在餐桌边缘流淌,把两人的影子融成一片模糊的轮廓。徐有渔先松开手,深吸一口气,转身坐回椅子,抓起筷子狠狠扒了两口饭,腮帮子鼓鼓的,像只生气的松鼠。李珞低头笑,重新拿起筷子,给她碗里添了块豆腐:“辣吗?”“辣。”她含糊道,却就着那口豆腐,又喝了一大口啤酒,“但好吃。”午后两点,阳光最盛时,李珞收拾完厨房,推开卧室门。徐有渔没躺床上,而是盘腿坐在他书桌前,正翻他抽屉里一摞旧笔记本。听见动静也不回头,只扬了扬手里本子:“你高二的《古文观止》批注本,字比现在丑多了。”李珞走过去,俯身看她摊开的页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填满页眉页脚,朱砂圈点勾画,有些句子旁还画着极简的火柴人小图——比如《鸿门宴》项庄舞剑处,旁边就画了个持剑小人,箭头指向“范增”,底下批注:“老范急死,可惜刀太短。”他失笑:“你偷看我笔记?”“光明正大看。”她把本子合上,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你当年怎么想的?上课听讲还分心画小人?”“因为范增太惨。”李珞接过本子,随手翻了翻,指尖抚过某页角落——那里用铅笔画了个极小的、歪歪扭扭的太阳,旁边一行小字:“今天有渔借我橡皮,说了三句话。”他指尖停在那里。徐有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愣住,随即扑哧笑出声:“你居然还留着?”“留着。”他合上本子,放回抽屉,转身去拿空调遥控器,“当时觉得,万一哪天橡皮丢了,至少还能记住那三句话。”“哪三句?”他按下开关,冷风嘶嘶涌出,吹动她额前碎发:“第一句,‘你橡皮借我用用’;第二句,‘谢谢’;第三句……”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扬的唇角,“‘你睫毛好长’。”徐有渔脸腾地红了,抬手要打他:“胡说!我根本没说过!”他笑着侧身避开,顺势把她拉起来:“走,带你去个地方。”“去哪儿?”“楼下。”她疑惑:“楼下?”“嗯。”他牵起她手,指尖与她十指相扣,“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初中那会儿,到底干过什么‘坏事’吗?”她脚步一顿:“你真要告诉我?”“不告诉你,怎么对得起这顿饭?”他握紧她的手,拉开房门,“而且——”他回头看她,逆着走廊光线,眉眼温柔而笃定:“这次,我不会再让你等六年了。”他们并肩下楼,穿过锦程小区绿荫匝地的林荫道,绕过喷泉池,停在一栋灰墙红瓦的老式单元楼前。楼体斑驳,墙皮脱落处露出暗红砖色,铁锈蚀的防盗门敞开着,门楣上“7栋”两个数字已被风雨啃噬得模糊不清。徐有渔仰头望着楼号,忽然觉得熟悉:“……这不是溪溪家那栋楼吗?”“对。”李珞点头,抬手按住生锈的铁门框,金属冰凉粗粝,“她家在五楼,我以前,住在三楼。”他拉着她走进楼道。楼道狭窄,水泥台阶磨损得凹凸不平,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黄的水泥底子。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灰尘与隐约的、若有似无的茉莉香——不知是哪家晾晒的衣物残留的气息。他们拾级而上。三楼拐角处,一扇绿漆斑驳的木门半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灯光,门把手上悬着一枚小小的铜铃,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发出极细微的“叮”一声。李珞松开她的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把黄铜钥匙。徐有渔屏住呼吸。他将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旋。“咔哒。”门开了。屋内陈设简单得近乎空旷:一张旧书桌靠窗摆着,桌面磨得发亮,桌角刻着几个模糊的字迹;一把藤编靠背椅,椅面塌陷;墙上贴着泛黄的课程表,最顶端用红笔圈着“中考倒计时102天”;窗台上,一只豁了口的搪瓷缸里,几株绿萝正抽出嫩芽,叶片青翠欲滴。李珞走到书桌前,拉开最的A4纸,纸页边缘已被时光染成浅褐。他抽出最上面一张,递给徐有渔。她接过来,低头。是份手写稿件,标题《巡夜司手札·卷一》,字迹稚拙却认真,每一页右下角都用铅笔标注着日期——全是高一暑假。她翻动纸页,越翻越快。每一页都密密麻麻,有工整的正文,有潦草的修改批注,有夹在纸页间的、用不同颜色荧光笔标出的重点段落,还有不少页边空白处,画着些奇奇怪怪的草图:官服样式、腰牌纹样、甚至还有几幅人物小像——其中一个少年侧影,执笔伏案,衣领微敞,脖颈线条干净利落,眉目间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略显单薄的倔强。她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定住。那页末尾,没有故事,只有一行用钢笔写的字,力透纸背,墨色深沉:【我想写一个,能把坠落的人稳稳接住的故事。】【——李珞,2016年8月15日】窗外,一只白鸽掠过楼宇间隙,翅膀划开炽烈阳光,飞向远处湛蓝天空。徐有渔抬起头,眼眶发热,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原来……你早就开始写了。”李珞没说话,只是走到她身边,伸手,将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轻轻别到耳后。指尖温热。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水光潋滟,却盛满了光。“那现在呢?”她仰头问他,声音很轻,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你写完那个故事了吗?”李珞望着她映着阳光的瞳仁,那里清晰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他慢慢抬起手,不是去碰她的脸,而是轻轻覆在自己左胸口的位置——隔着薄薄的棉质T恤,那每一秒,都是新章节。”徐有渔笑了。她没再说话,只是伸出手,将自己的手掌,严丝合缝地覆在他按在胸口的手背上。两只手交叠着,覆盖住同一颗搏动的心脏。楼道外,蝉鸣如沸。屋内,绿萝新叶在光里舒展,脉络清晰。而楼下街角,应禅溪抱着一摞文件匆匆走过,抬头看见三楼那扇敞开的绿漆木门,脚步微顿,随即弯起唇角,加快步伐消失在转角。风穿过楼道,拂动窗台上绿萝的叶子,也拂动桌上那叠泛黄稿纸的边角。纸页微微翻动,仿佛有谁,在无声翻阅。那故事,正一页页,真实地,续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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