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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 1548 章 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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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种凝重已经变成了一种近乎恐惧的焦灼,像是看到一个人闭着眼睛往悬崖边上走,而自己怎么喊都喊不住。

    他的太阳穴上青筋突突直跳,嘴唇紧紧抿着,抿成了一条白线。

    "大哥,你糊涂啊!"

    张信猛地提高了声音,再也顾不上什么场合什么分寸,一把抓住张麟的袖子,死死攥着不肯松手,攥得指节发白: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这么简单的道理,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额头上青筋暴起,在晨光里显得触目惊心:

    "靖江王是什么情况?他犯的是小事,皇上只是想敲打敲打他,让他长长记性。

    可秦王呢?

    秦王被废,那是动了国本的大案!这

    能一样吗?

    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退一万步说——

    就算世子真的没事,可秦王被废了,秦王府就塌了!

    一个被废藩王的世子,还有什么权势可言?"

    "谁还敢跟他来往?

    谁还敢巴结他?

    妍儿嫁过去,能享什么福?

    到时候别说没人巴结,只怕人人避之不及,唯恐沾上一身腥!"

    张信越说越急,声音都在发颤,攥着张麟袖子的手也在抖:

    "万一将来朝廷秋后算账,牵连到世子身上——

    你的女儿怎么办?

    你们老张家怎么办?

    大哥,你想过没有?"

    他死死地盯着张麟的眼睛,眼眶都有些发红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的意味:

    "这不是攀高枝,这是跳火坑啊!大哥!"

    张麟脸上的笑容,在张信这番话里,一点一点地碎裂开来。

    像是一面被石子砸中的镜子,从中心开始,裂出一道道细纹,然后迅速蔓延,很快变得支离破碎。

    他没有想到,满心欢喜地跑来分享这个"天大好消息"的时候,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不是朱敬,不是那些平时就看不起他的同僚,而是他一直视如亲弟、信任有加的张信。

    这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刺痛。

    不是被反驳的恼怒——

    如果是别人反驳他,他也许不会这么难受。

    而是一种被"背叛"的错愕。

    在他看来,张信的反应,跟那些嘲笑他的官场中人,本质上没有区别。

    都是觉得他张麟配不上。

    都是觉得他在做白日梦。

    都是觉得他一个穷巡检的女儿,不配嫁给皇孙。

    什么"跳火坑",什么"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说得好听,归根结底,不就是觉得他张麟高攀不起吗?

    跟朱敬那些人嘴里说的"沐猴而冠"、"附骥之蝇",有什么两样?

    一股积压了多年的酸楚和愤懑,像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的一下在胸口炸开了。

    那火不是猛然窜起来的,而是从心底最深处的某个角落,慢慢地、慢慢地往上涌,涌过胃,涌过胸腔,涌过喉咙,最后涌到眼眶里,烫得他两眼发酸。

    张麟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的红,而是一种发青的苍白,像是一张被水浸透后又晾干的纸,又硬又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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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慢慢抽回了自己的袖子。

    动作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像是抽出了一把插在鞘里的刀。

    袖子从张信手里滑出去的时候,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嘶"声,在寂静的角落里格外清晰。

    "我不是功臣之后。"

    张麟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起伏,可每一个字砸在地上,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不像你们这些人,含着金汤匙出生,祖上有荫庇,官服穿在身上天经地义,走到哪儿都有人奉承。"

    "你张信二十出头就是正三品指挥使——

    你知道我这辈子混到最大能是个什么官吗?"

    他竖起一根手指,在张信面前晃了晃:

    "从九品。

    从九品啊!"

    那根手指在微微发抖。

    "我父母早亡,家道中落,连念书的钱都凑不出来。

    小时候冬天穿不起棉袄,冻得手背上全是冻疮,又痒又疼,写字的时候笔都握不稳,墨汁和血水混在一起,把纸都浸透了。"

    "要不是为了混个功名,我至于去给人家当上门女婿吗?

    你知道那些年,我在仝家过的什么日子吗?"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有些话,不说出来,比说出来更沉重。

    张信知道。

    长沙城里但凡有点消息渠道的人,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

    仝氏的"河东狮"名号,可不是白叫的。

    张麟在仝家受了多少气,外人也许不清楚,可他这个当弟弟的,多少听说过一些。

    "这些年,我在官场上卑躬屈膝,阿谀逢迎,赔了多少笑脸,说了多少违心的话,我自己都数不清了。"

    张麟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在吼了:

    "见了上官要点头哈腰,见了同僚要赔笑敬酒,被人指着鼻子骂了,还得打躬作揖说'是是是,您教训得是'——

    为什么?"

    "不就是想有朝一日出人头地,光耀门楣,不让列祖列宗因为我这个不肖子孙而蒙羞吗!"

    他的眼眶泛红了,不是那种悄悄湿润的红,而是一种充血的、几乎要滴出血来的赤红,像两团烧着的炭,嵌在眼眶里:

    "我知道这长沙府上上下下,有多少人在背后嚼我的舌根!

    说我张麟不知廉耻,说我是秦王的走狗,说我毫无读书人的气节,说我丢了祖宗八辈子的脸!"

    "这些话,我全都听在耳朵里,一个字一个字都记在心里头!"

    他死死地盯着张信,那目光像两把刀,直直地剜过来:

    "可是我没有想到——

    连你张信,居然也是这样的人。"

    这句话像一把刀。

    不是剜肉的刀,而是斩断绳子的刀。

    它不仅割断了张信的解释,也割断了两人之间那根绷了六年的弦。

    张信浑身一震,像是被人当胸推了一把,踉跄后退了半步。

    后背撞在了那块废弃的石碑上,石碑上的凉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里,让他打了个寒噤。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大哥,我不是这个意思"、"大哥你听我解释"、"大哥,我是为你好"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全都堵在了嗓子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他在张麟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让他心惊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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