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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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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宫的花灯节,历来是等宵禁之后才举行。皆因王公大臣、诰命女眷皆要乘车骑马,仪仗开道。若与民间赏灯的百姓混在一处,只怕寸步难行。

    然而霍去病却提前带着池秋莹出了门。他未用冠军侯的车驾,只作寻常装扮,领着她汇入了华灯初上时朱雀大街的人流中。

    “既来了,便看看这上元灯会的全貌,从街头至宫门,才是完整的。”他这般解释,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白日新买的簪子上,又很快移开。

    出门前,霍去病重新戴上了那副冷硬的玄铁面具。池秋莹则拒绝了帷帽——夜色中灯火辉煌,戴帷帽实在奇怪。

    苏嬷嬷见状,忙从屋里寻来一副与衣裙同色的轻薄面纱,为她系上,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映着初升灯火的明澈眼眸。

    长街之上,果然已是流光溢彩的世界。各式花灯争奇斗艳,鱼龙舞转,莲灯飘摇。孩童举着糖葫芦奔跑嬉笑,情侣在灯谜下低声细语,货郎的叫卖声与笑语混在一处,空气里弥漫着糖人、炙肉和烟火特有的暖烘烘的香气。

    人潮涌动,摩肩接踵,是池秋莹从未见过的、鲜活而浓烈的盛世太平景象。

    霍去病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前,高大的身形不经意地替她隔开了大部分拥挤。两人随着人流,缓缓来到一座拱桥之上。这里视野极佳,脚下河水倒映着两岸万千灯火,宛如星河落地。

    池秋莹扶着冰凉的桥栏,仰起头。夜空之中,正有无数盏孔明灯冉冉升起,宛若逆流的金色星雨,缓缓飘向天际,将夜幕点缀得温柔而梦幻。

    “好美……”她轻声赞叹,眼眸被灯火映得璀璨。然而下一秒,她眨了眨眼,脱口而出:“可是这么多灯,若是落在坊市的屋顶上,不会引发火灾吗?”

    身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喧嚣淹没的闷笑。

    “噗。”霍去病侧过头,面具下的眼睛似乎弯了弯,“你还挺会操心。”

    池秋莹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面纱下的鼻子,转移了话题:“你以前……参加过花灯节吗?”

    “看过。”他的回答依旧简洁,目光重新投向漫天灯火,“在城楼上,或是宫墙上。俯瞰众生,灯火如蚁。”

    那是一种置身事外、居高临下的“看”,与此刻身在其中、气息相闻的感受,截然不同。

    “是吗……”池秋莹若有所思,随即转头对他展颜一笑,哪怕隔着面纱,那笑意也清晰地漾入了眼中,“那……还是要谢谢你,特意陪我这样‘看’。”

    霍去病静静看着她弯起的眉眼,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无事。”

    两人一时无话,只并肩望着缓缓流淌的灯河与人群。桥下的水光,桥上的灯火,还有身边人安静的气息,交织成一种奇异的静谧,包裹在周遭的喧嚣里。

    “我听说过你的事,”池秋莹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在灯火与夜风里显得很清晰,“听过很多人说。他们说,冠军侯曾立誓,‘匈奴未灭,无以家为’。”

    霍去病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池秋莹并未看他,依旧望着远处最高最亮的那盏龙灯,语气里带着纯粹的钦佩与向往:“我那时就在想,能说出这样话的人,心里该有多广阔的天地,多坚定的志向。不为世俗所困,不为旁人左右,只朝着自己认定的方向去……真的很了不起。你和……我见过的很多人,都不一样。”

    霍去病缓缓转过头,面具后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她侧脸上。灯火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晃动的光影,面纱柔化了她的轮廓,却让那双盛满真诚赞叹的眼睛更加夺目。

    “你……”他张了张口,却只吐出一个字,便顿住了。有什么情绪在深潭般的眼底翻涌了一下,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

    池秋莹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只是顺着话头,带了些自然而纯粹的好奇,继续说道:“真不知道,以后会是怎样的女子,能有幸被你这样的人喜欢,成为你的妻子。一定也很特别吧?有点好奇呢。”

    “……”

    霍去病猛地抿紧了唇。

    面具遮掩了他所有瞬间变幻的神情,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刻心头掠过的惊涛与从未有过的慌乱。

    夜风似乎突然变得燥热,裹挟着脂粉与甜香,丝丝缕缕钻入鼻端,缠绕不清。他感到耳根后侧难以抑制地升起一股热意,并且迅速蔓延开来。

    他倏地转回头,强迫自己将视线重新投向黑沉沉的夜空与浮动的灯盏,下颌线绷得有些紧。胸膛几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像是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时候不早了。”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几分,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涩,突兀地截断了方才的话题,“该去宫门了,莫让姨母久等。”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便走下了拱桥,步伐比来时快了些许,径自汇入通往皇城方向的人流。

    “哎?等等我!”池秋莹愣了愣,连忙提起裙摆跟上。

    接下来的路上,霍去病始终走在前方半步,身影挺直,一如既往地替她隔开人流。只是,每当池秋莹加快脚步想与他并肩,或是侧过头想与他说话时,他便会不着痕迹地调整方向或步速,巧妙地维持着那半步的距离,也将她的视线和可能的话语,温和而固执地挡在了身后。

    霍去病带着池秋莹抵达宫门附近时,时辰尚早。赴宴的车驾仪仗还未大规模汇集,宫墙下的阴影里,已静静停着一乘不起眼的青呢小轿,两名内侍垂手侍立。

    “上来。”霍去病简短道,自己率先弯腰入内。

    池秋莹跟着坐了进去,轿内空间不大,两人并肩而坐。

    轿子被平稳抬起,朝着宫门深处行去,外界的喧嚣迅速被厚重的宫墙隔绝,只余下轿夫轻微的脚步声与轿杆规律的吱呀声。

    光线昏暗,只有轿帘缝隙漏进的点点宫灯光晕。霍去病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终于开口,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低沉:

    “稍后……我需与姨母同往未央宫赴宴。”他顿了顿,目光在昏暗中似乎掠过她的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意,“你……在椒房殿稍候片刻,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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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秋莹心下了然。

    她这个“霍去病未婚妻”的身份,说到底不过是卫子夫一厢情愿的“安排”,并无皇家正式册封或婚约,自然没有资格踏入那种正式的宫廷夜宴。

    他这般说,已是顾及她的颜面,委婉告知。

    “好。”她回答得干脆,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

    正合她意。

    她对那些繁文缛节、觥筹交错的宫宴毫无兴趣,光是想象一下其中可能暗藏的机锋与规矩就头皮发麻。她来,只是想看看这传说中的汉宫究竟是何模样,并不想与那些心思深沉的古代贵族们打交道——谁知道哪句话说错、哪个动作不合礼,就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轿子在深深的宫巷中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座殿宇巍峨、灯火通明的宫院前。门楣上悬着匾额,正是“椒房殿”。

    两人刚下轿,便见卫子夫已盛装等候在殿门前。她身着深青色蹙金绣凤纹礼服,头戴九树花钗冠,雍容华贵,与白日里家常装扮时判若两人,唯有脸上那抹殷切的笑意未变。

    “可算来了!”卫子夫迎上前,目光先是慈爱地在霍去病身上一停,随即热络地拉住池秋莹的手,上下打量,“怎么样?今日玩得可还尽兴?”

    池秋莹不习惯这般长辈的热情与近距离接触,身体有瞬间的僵硬,随即努力放松,隔着面纱对她腼腆地笑了笑,声音轻轻:“很开心。长安的花灯,很漂亮。”

    “好好好!”卫子夫连声道,显然对她的回答十分满意,牵着她便往殿内走,“快进来,外头有风。姨母特意让人备了好些宫里新制的糕点,外头可吃不到这么地道的!”

    殿内温暖如春,弥漫着清雅的果香与甜点的香气。紫檀木的桌案上,果然摆满了琳琅满目、造型精巧的各色点心。卫子夫拉着池秋莹坐下,亲自为她介绍,又看着她用了两块,这才依依不舍地起身。

    “病儿想必同你说了,”卫子夫理了理衣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姨母与他去未央宫一趟,去去就回。这椒房殿内,你尽可自便,想去哪儿看看都行,只别走远了。若有什么需要,或是闷了,就同青鸾说。”她指向侍立在一旁的一位年约二十、容貌清秀、举止沉稳的宫女。

    “青鸾,好生伺候着姑娘。”卫子夫嘱咐道。

    “诺。”名唤青鸾的宫女恭敬应下。

    卫子夫又嘱咐了池秋莹几句,这才带着始终沉默立于一旁的霍去病,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迤逦离去。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余烛火的轻响。

    池秋莹抬眼,看向那位被留下的宫女青鸾。对方也正悄悄地、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与惊艳,打量着她。

    四目相对,青鸾猝不及防,脸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慌忙低下头,心中懊恼不已——怎能如此失态,盯着贵客瞧!这位姑娘,哪怕面纱遮颜,仅露出的眉眼与通身的气度,已是她生平仅见的绝色,方才惊鸿一瞥,竟让她恍了神。

    “青鸾姐姐。”池秋莹开口,声音轻柔。

    “奴婢在!”青鸾立刻应声,越发恭敬。

    “我有些困了,想独自在房里歇息一会儿,小睡片刻,可以吗?”池秋莹揉了揉太阳穴,做出疲惫的样子。

    “自然可以!”青鸾连忙道,“姑娘请随奴婢来,偏殿早已收拾妥当。”

    将池秋莹引入一间陈设清雅、熏着安神香的内室,青鸾细心地检查了窗棂与炭盆,又道:“姑娘若有吩咐,只需轻唤一声,奴婢就在外间候着。”

    “好,有劳了。”池秋莹点头。

    青鸾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直到门外卫子夫与霍去病的脚步声、环佩声彻底远去、消失在深宫的寂静里,池秋莹才长长地、无声地舒了口气。

    她走到靠窗的紫檀木圆桌旁,小心翼翼地,从自己宽大的袖袋中,取出了那柄通体碧绿的古刀,轻轻放在了光洁的桌面上。

    托霍去病的“福”,这一路进宫,居然无人敢对她搜身检查,这柄“凶器”才能安然带入这深宫内苑。

    她凝神,心念微动。

    嗡——

    古刀刀身,无声地泛起一层温润的碧光。光芒流转间,一道挺拔的身影,缓缓地、由虚转实,显现在室内。

    依旧是霍去病的模样,但身上已不再是那身染血的残破玄甲。

    此刻的他,身着一袭月白色暗竹纹交领长袍,外罩同色薄纱氅衣,衣料看似朴素,却在烛光下流动着隐隐的光华。

    墨发以一根青玉簪松松绾起,几缕散发垂落肩头,柔和了那张过于冷硬俊朗的面容。腰间未束玉带,只有那枚古旧的圆铃,依旧系在腕间。

    他静静立于桌前,周身气息沉静内敛,琥珀色的眼眸在宫灯的映照下,深邃如古井,倒映着跳跃的烛火,也倒映着桌前池秋莹的身影。

    “侯爷。”池秋莹轻声唤道,目光落在他焕然一新的装扮上,眼中掠过一丝满意。

    “嗯。”霍去病低低应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

    低沉悦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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