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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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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子夫的鸾驾还未到院门,内室里却先响起了一片细碎的、压抑的抽气声。

    池秋莹端端正正地坐在榻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头,可那低垂的眼睫却颤得厉害,在眼下投下一小片不安的阴影。

    苏嬷嬷和苏苏一左一右,忙得脚不沾地。

    苏嬷嬷半跪在榻前,手里捧着一盒上好的玉容膏,指尖蘸了药,正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涂抹在池秋莹后颈和手腕那几道深红发紫的淤痕上。药膏清凉,可每一下触碰,都让池秋莹疼得眉心紧蹙,却硬是咬着唇没吭一声。

    “姑娘,疼就忍一忍,这药金贵,活血化瘀最是管用……”苏嬷嬷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碎了什么。

    苏苏则红着眼眶,拿着帕子一遍遍替她擦额角的细汗,哽着嗓子问:“姑娘,您……您疼不疼?要不,去请太医来瞧瞧?”

    池秋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虚还是坚强的说:“不用了……我没事。”

    可话音未落,外头“哐当”一声,是侍卫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内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秋莹!”

    卫子夫的惊呼,带着未散的辇车风声与骤然涌上的慌乱,在踏入内室的瞬间,便死死钉在了池秋莹颈侧那道最触目惊心的红痕上。

    那红痕深得发紫,从后颈一路蔓延至锁骨上方,在雪白的肌肤上狰狞如血痕,像被什么猛兽的利齿狠狠啃过。

    卫子夫的瞳孔骤然收缩,看着池秋莹忍痛的表情她不自觉升起一股心疼的情绪。

    她来到榻前,一把将池秋莹连人带被紧紧搂进怀里,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侍卫说你们打架了,我还以为是小打小闹,没想到这么严重…”

    池秋莹被她搂得生疼,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的味道,那强撑了许久的坚强,终于在这句关心里土崩瓦解。

    林七夜都没打过她!

    “呜……”

    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浸湿了卫子夫华贵的宫装前襟。她把脸埋进她肩头,肩膀一抽一抽地,像只受了天大委屈的幼兽,声音含糊不清地哽咽:“我、我没事……就是……就是不小心……”

    “哎呦,我的好孩子,没事没事……不哭了,不哭了啊……”卫子夫心疼得声音都变了调,一手轻拍着她的背,一手抚过她发顶,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仿佛她是什么一碰就碎的琉璃。

    而就在卫子夫搂住池秋莹的同一时刻——

    内室角落的阴影里,一道身形挺拔、穿着一身玄色绣金线云纹锦袍的年轻男子,正垂手而立。

    他已穿戴整齐,甚至比平日更为一丝不苟。

    玉冠束发,墨发一丝不乱,只在额前垂下几缕,平添几分桀骜的随性;

    玄色锦袍以暗银线绣着繁复的流云与麒麟纹样,在烛光下流淌着低调的华光;

    腰间束着一条墨玉带,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薄纱氅衣,氅衣领口与袖口,以极细的金线锁着精致的滚边,行走间,氅衣下摆微微拂动,带着世家贵胄特有的、不怒自威的矜贵气质。

    他便是霍去病。

    此刻,这位在战场上令匈奴闻风丧胆的冠军侯,却像个做错了事被当场抓获的顽童,背脊挺得笔直,琥珀色的眼眸低垂着,死死盯着自己脚上那双用上等小牛皮制成的、鞋尖绣着暗纹的官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知道自己理亏。

    方才在浴桶边,他出手又重又急,险些伤了人。若不是程博韬及时带人闯入……

    他不敢抬头,更不敢去看榻上那个被卫子夫搂在怀里、哭得肩膀发颤的女子。

    他只觉得,自己这颗在战场上从未慌乱过的心,此刻正“咚咚咚”地,像要撞破胸膛跳出来。

    卫子夫看着霍去病还杵在角落,一副呆头呆脑、手足无措的模样,又瞥了一眼榻上眼圈通红的池秋莹,心下又是好笑又是心疼,便故作严肃地开口,声音里却带着掩不住的揶揄与纵容:

    “病儿还傻站着干嘛?没听见秋莹都疼成这样了?没事的啊秋莹,别怕,姨母在这儿呢。”

    她顿了顿,见池秋莹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看向自己,便笑意更深,继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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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给我们秋莹赔礼道歉,以后秋莹的药,都由病儿亲自给你上,一天三遍,一定要亲自涂,不许偷懒,听到没?还有啊——”

    她故意拉长了语调,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霍去病,见他耳根“唰”地红透,才慢悠悠地补上最后一句:

    “他在长安这几日,都听你差遣,你说东,他绝不往西,你说打狗,他绝不撵鸡,可记住了?”

    霍去病:“……???”

    他整个人僵住,琥珀色的眼眸猛地睁大,像是被雷劈中,连呼吸都忘了。

    给、给她上药?

    听、听她差遣?

    在、在长安……几天?!

    可还没等他从这惊天动地的“圣旨”中回过神,卫子夫已经朝他招了招手,语气不容置疑:

    “过来!”

    霍去病一个激灵,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几步踉跄着小跑到榻前,站定,却垂着眼,死活不敢看池秋莹,只觉得从耳根到脖子,都烧得厉害,连手都微微发颤。

    卫子夫满意地点点头,转头对苏嬷嬷和苏苏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

    “行了,你们都停手,把药膏递给病儿,让他来。”

    苏嬷嬷和苏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这可真是活久见”的震惊,却也不敢违逆,赶紧将那盒玉容膏和干净的棉帕递到霍去病手里,然后规规矩矩地退到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不存在。

    卫子夫笑着在池秋莹身边坐下,轻轻揽过她的肩,将她从自己怀里带出来一些,让她侧身坐好,方便霍去病动作,嘴上却依旧不饶人:

    “秋莹,你看,病儿多听话,快,让他给你上药,别耽误了时辰,不然……姨母可要罚他了。”

    池秋莹听着卫子夫这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话,再看看眼前这个站得笔直、手却抖得跟筛糠似的的少年将军,有点搞笑连眼泪都止住了。

    说到底,这伤……也不全是他的错,若不是自己先偷看他洗澡……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点哭过的软糯,却努力平静地说道:

    “我没事了,药我自己来就行……”

    “不行!”卫子夫立刻否决,还故意板起脸,“姨母说的话,何时收回过?病儿,还愣着干什么?动手!”

    霍去病:“……”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上战场般,用尽毕生定力,才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捏起池秋莹的一只手腕。

    那手腕纤细白皙,腕骨处还留着挣扎时抓出的红痕,在烛光下触目惊心。

    霍去病只觉得喉咙发干,连指尖都烫得厉害,他屏住呼吸,用另一只手蘸了一点药膏,那清凉的药膏一触到肌肤,池秋莹就轻轻“嘶”了一声,眉头微蹙。

    霍去病手一抖,差点把药膏抹歪,他慌忙稳住,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用指腹将药膏一点一点、均匀地涂在那些红痕上,力道温柔得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绝世瓷器。

    卫子夫坐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越扬越高,最后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悄悄瞥了一眼霍去病——

    好家伙!

    这小子,从耳根到脖子,红得都快滴出血了!那高挺的鼻尖上,甚至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连握着池秋莹手腕的手指,都紧张得泛白!

    战场上威风凛凛、令匈奴闻风丧胆的冠军侯,此刻,在一个“弱女子”的榻前,却紧张得像个第一次给姑娘写情诗的书生,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卫子夫越看越乐,又怕被两人发现,便赶紧用袖子掩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得花枝乱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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