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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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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秋莹坐在菱花镜前,指尖拂过月白鲛绡裙的裙摆,青铜铃铛垂在腰间,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响,清越如泉。

    “夫人。”

    门外传来沉稳的通报声。池秋莹抬眼,见一名身着玄色侍卫服的青年躬身立在帘外,腰间悬着霍府的令牌,面容方正,眼神恭谨。

    他身后半步,站着个穿浅绿襦裙的少女,梳着双丫髻,脸颊圆润,手里捧着个绣着莲花的锦囊,正是苏嬷嬷的女儿苏苏。

    “进来。”

    杜鹏迈步入内,单膝点地:“回夫人,侯爷已于三日前回京,程将军奉命去霸上迎接,今日无法陪夫人赴诗会。属下杜鹏,奉命护送夫人前往兰亭。”他顿了顿,补充道,“侯爷特意吩咐,让属下务必确保夫人安全。”

    苏苏跟着上前,福身行礼时,裙摆的流苏纹丝不乱:“奴婢苏苏,是苏嬷嬷的孩子。娘娘念着夫人,怕您身边没人照应,特让奴婢来伺候您。”她打开锦囊,里面是卫子夫赏的蜜饯和一方绣着“平安”二字的丝帕,“娘娘说,诗会人多眼杂,夫人若嫌闷,吃些甜的便好。”

    池秋莹看着锦囊里的蜜饯,又望向杜鹏腰间的令牌——那是霍去病的近卫令牌,刻着“鹰击”二字。

    她想起昨夜卫子夫教的“眼神杀”,此刻却只淡淡点头:“知道了。备车吧。”

    杜鹏应声退下,片刻后领着两名仆役进来,抬着一辆青帷马车,车帘是厚实的青绸,绣着云纹。

    苏苏扶着池秋莹起身,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笑道:“夫人,您的铃铛响了,定是吉兆。”

    池秋莹低头,见青铜铃铛正随着她的步履轻晃。她没说话,跟着苏苏踏上马车踏板。杜鹏已先一步登上车辕,回头道:“夫人坐稳,属下这就启程。”

    马车缓缓驶出侯府大门。

    阳光穿过竹林,在青石板路上撒下斑驳金斑。兰亭依水而建,竹帘半卷,廊下摆着数十张乌木案几,案上设酒壶、笔砚、素笺,空气中浮动着墨香与荷花的清芬。

    才子们三三两两聚着,或抚琴,或对弈,偶有吟哦声掠过水面,惊起几尾游鱼。

    而廊柱另一侧,才是今日诗会的另一重风景——长安城里最耀眼的明珠们,正端坐在湘妃竹椅上,罗裙曳地,鬓边珠翠轻晃,执纨扇的手却总也闲不住。

    礼部尚书家的嫡女沈知微最先耐不住性子。她今日穿了身海棠红遍地金襦裙,裙摆绣着缠枝莲纹,走动时金线闪烁如星子。

    此刻她却没看眼前的诗题,只将团扇搁在膝上,指尖无意识绞着扇柄上的流苏,眼尾余光频频扫向竹帘外的水榭入口。

    “姐姐,你说冠军侯今日会和他的未婚妻一起来吗?”她压低声音问身旁穿月白衫子的少女,“昨日宫里传出消息,说他三日前已从霸上回京,怎的到现在还没露面?”

    月白衫子是太傅之女苏挽晴,向来以沉稳着称。此刻她却也没了平日的从容,执笔的手悬在素笺上方,墨汁在笔尖凝成欲滴的珠。

    “霍将军戍边三年,此次回京是为述职,未必会来诗会。”话虽如此,她的目光却也黏在了门口——那里竹帘被风掀起一角,隐约可见往来宾客的身影,却没有那道熟悉的玄甲轮廓。

    “未必?哼,听说冠军侯最疼他那位未婚妻了”沈知微撇撇嘴,团扇“啪”地轻敲掌心。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周围几位小姐的眼神顿时亮了起来,原本专注于诗题的笔纷纷停住。

    话音未落,廊下忽有骚动。众小姐齐齐转头,却见是书达公子携着个戴斗笠的男子进来,那男子身形魁梧,腰间悬着把镶玉长剑,正是雪隐山庄的人。

    沈知微的团扇“唰”地遮住半张脸,只留一双眼睛滴溜溜转:“那不是书达公子吗?听说她最近得了一个世间难见的东西……”

    另一边,青帷马车在兰亭竹外停稳时,苏苏先一步下车,想伸手扶池秋莹,指尖触到她腕间微凉的皮肤,又迅速缩回——夫人身上那股清冽如雪的气息,让她想起冬日初开的梅花。

    杜鹏按着腰间的刀,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无异常后才躬身道:“夫人,到了。”

    池秋莹掀开车帘。

    ……

    阳光恰好穿过竹林,在池秋莹的月白鲛绡裙上镀了层流动的金斑。裙摆的寒梅刺绣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墨玉带勒出的腰肢盈盈一握,青铜铃铛随着她下车的动作轻晃,发出清越如泉的“叮铃”声。

    她眉眼冷清如覆霜,长睫垂下时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是自然的淡粉,像初春枝头未绽的花苞。

    没有珠翠满头,没有浓妆艳抹,她就这么素净地站在那里,却让满场的华服丽人都黯然失色。

    “老天爷……”不知是谁低呼一声。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沈知微。她手中的海棠红团扇“啪嗒”掉在地上,金线绣的缠枝莲纹沾了尘土也顾不上捡。这位向来以“长安第一美人”自居的尚书嫡女,此刻竟忘了维持端庄,站起身时裙摆绊到案几,差点摔倒:“你……你就是池秋莹?”

    池秋莹抬眼,目光平静如古井:“是我。”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滴冷水落入滚油,瞬间炸开了满场的窃窃私语。

    “真的是她!传说中的‘霍小侯爷未婚妻’!”

    “这容貌……怕是画里的仙女下凡了吧?难怪侯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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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她那身裙子,竟敢穿成男子样式,也不怕人说闲话!”

    议论声中,才子们也围了上来。为首的李公子,自称“长安诗坛第一才子”,此刻却忘了自己引以为傲的文采,眼睛直勾勾盯着池秋莹的脸:“池姑娘,久闻大名!不知姑娘可有诗作传世?今日诗会,可否赐教一二?”

    池秋莹没回答,只将目光转向他腰间的玉佩——那是枚刻着“李”字的羊脂玉。

    她想起卫子夫教的“眼神杀”,便直直看着李公子的眉心,三息之后才淡淡开口:“诗作谈不上,只懂些家常话。”

    李公子被她看得心头一跳,竟忘了接话。

    “池姑娘!”周明棠挤开人群,月白衫子沾了酒渍也不自知,“你和侯爷是怎么认识的?”她眼睛亮晶晶的。

    池秋莹看着她裙摆的酒渍,微微一笑:“抱歉姑娘,在这诗会之上,谈及家长里短,实在是有失风雅、煞了兴致。”

    “也是…”周明棠瞬间蔫了,嘟囔着“好吧”,却还是不死心地问,“那你和侯爷……什么时候成亲呀?”

    “周姑娘。”苏挽晴突然从人群中走出,她今日穿了身素雅的竹青色襦裙,手持团扇,挡在池秋莹身前,“诗会讲究‘以诗会友’,莫要问些不相干的。”

    她转向池秋莹,微微颔首,“池姑娘,这边请,书达公子为你留了临水雅间。”

    池秋莹刚要道谢,林晚照却从苏挽晴身后探出头,冷笑一声:“苏姐姐倒是会装好人。池姑娘,你可知这诗会为何选在今天?还不是因为侯爷要来!你如今抢了他的风头,就不怕他怪罪?”

    她的话像根针,刺破了满场的奉承。众人的目光瞬间变得复杂——有羡慕,有嫉妒,有幸灾乐祸。

    池秋莹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青铜铃铛随着动作轻响,声音清越如初:“林姑娘多虑了。侯爷若在意这些,便不是冠军侯了。”

    她这话看似平淡,却暗藏锋芒。

    林晚照被噎得脸通红,正要反驳,却见书达公子从竹帘后转出,手中摇着素面折扇,笑意盈盈地走来:“池姑娘,可算把你盼来了。”

    她身后,乐乐像只大猫般跟随着,目光却警惕地扫过四周。书达公子径直走到池秋莹面前,从袖中捧出紫檀木匣:“前日说的宝物,我已寻到了,想请姑娘掌掌眼。”

    满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木匣上,又转向池秋莹。

    池秋莹看着木匣,又看看书达公子身边的乐乐,心中忽然升起一丝警惕。

    但她想起卫子夫的话“当个看客便是”,便轻轻点头:“好,我去去就回。”

    “夫人且慢!”杜鹏突然上前一步,手按在剑柄上,“这人来历不明,夫人不可单独跟他走。”

    “杜侍卫多虑了。”书达公子折扇一展,挡在两人中间,笑得温和无害,“我一个文人,只想请池姑娘看个珍宝。若杜侍卫不放心,可一同前往,就在暖阁外等候。”

    她说着,朝乐乐使了个眼色。乐乐立刻上前,对杜鹏做了个“请”的手势,眼神却带着挑衅。

    池秋莹看着杜鹏紧绷的脸,又看看书达公子真诚的笑容,她对杜鹏道:“杜侍卫,你去忙你的事吧,我在这里很好,不必担心。”

    杜鹏还想再说,却被池秋莹的目光制止——那目光平静如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属下遵命。”杜鹏深深看了书达公子一眼,转身离去。

    池秋莹这才跟着书达公子走向后园暖阁。苏苏想跟上,却被书达公子拦住:“苏姑娘,此处只需我与池姑娘二人,你在外头等我便好。”

    苏苏看了看池秋莹,见她点头,便只好停下脚步。

    竹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池秋莹跟着书达公子走进暖阁,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墨香与荷香,心中却隐隐不安——她总觉得,书达公子那双含笑的眼睛里,藏着什么东西。

    而此刻,兰亭内的众人,正望着池秋莹离去的方向,议论纷纷。

    “你看她那身裙子,像个女侠似的,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

    “哼,仗着侯爷的宠爱罢了,等成亲后,还不是要守着深闺绣花?”

    “你们说,咱们侯爷那样的人物,会是那等只看皮相的俗人吗?”有人压低声音,目光却忍不住往池秋莹离去的方向飘,“她既能得皇后娘娘青眼、被定为侯爷未婚妻,必有旁人不及的过人之处。”

    沈知微闻言,弯腰拾起地上的海棠红团扇,“啪”地在掌心重重一拍,金线绣的缠枝莲纹随着她的动作簌簌作响。

    “未必!”她柳眉倒竖,团扇在风中乱晃,流苏扫过案几上的酒盏,“这天底下的男人,哪个不是先看脸的?便是圣上选妃,不也说‘佳丽三千,容色为先’?”

    苏挽晴望着暖阁的方向,轻声叹了口气:“你们啊,终究是错付了心意。”她拿起笔,在素笺上写下“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

    忽然她像是感应到什么猛地抬头,望向诗会中央的高台。

    那里,雪隐庄主正用阴鸷的目光扫视全场,最终落在了暖阁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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