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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长平侯府。
这座府邸坐落在皇城东侧最繁华的里坊之中,朱门高墙,飞檐斗拱,气派非凡又不失雅致,处处彰显着主人煊赫的权势与深厚的圣眷。
正厅之内,熏香袅袅,气氛肃穆。一位身着蹙金绣凤穿牡丹纹样深紫曲裾、头戴累丝嵌宝金步摇的贵妇人,正端坐于上首的紫檀木圈椅中。
她保养得宜的面容雍容华贵,眉眼间既有久居上位的威仪,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母亲的焦虑与期盼。
正是当朝皇后,卫子夫。
她手中捧着一盏雨过天青瓷茶盏,指尖莹白,正轻轻吹拂着盏中浮叶,动作优雅,但微微凝滞的眉梢,透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嗒、嗒。”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身着内侍省绯色官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与一名身着玄色窄袖戎装、腰佩横刀、眉宇间带着杀伐之气的年轻将领,一前一后,快步走入正厅,在距离皇后三步处停下,恭敬地躬身行礼。
“奴婢/末将,参见皇后娘娘。”
卫子夫放下茶盏,瓷器与木几相触,发出清脆的轻响。她抬起眼眸,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怎么样了?”
那戎装男子上前半步,抱拳躬身,声音洪亮而清晰:“回禀娘娘,末将等奉旨前往城西三十里外的落霞坡。到达之时,恰是午时三刻整。彼处荒僻,唯有坡顶一株老松下,横卧一昏迷女子,其穿着打扮甚是奇特,非我中土样式。
时辰、地点,皆与乌青门李老所言,分毫不差。除她之外,周遭并无他人踪迹。”
卫子夫眼中闪过一丝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哦?那女子的形貌……”
戎装男子略一迟疑,如实回道:“禀娘娘,那女子昏迷不醒,面有尘垢,发髻散乱,故难以窥其全貌。然其骨相清奇,肤质莹润,确非寻常女子可比。
且末将等人抵达时,坡顶确有残余霞光异彩,须臾方散。
至于‘顾盼生辉’……还需其醒转方能得见。”
卫子夫静静地听着,脑海中回响起数日前,她亲赴青乌门,以重礼恳请那位已逾百岁、被称为“活神仙”的李老,为自家那个让她操碎了心、姻缘迟迟未定的侄儿霍去病推演命数时的场景。
李老焚香静坐三日,最终只给了她十六字偈语:
“凤栖梧桐,天降异数。午时三刻,栖霞坡处。
李老说:祥云聚而不散,霞光中现一女子,玉为骨、冰作肌,顾盼间天地失色。此乃凤栖梧桐之兆,与霍小侯爷的命格正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当时自己将信将疑。
“凤栖梧桐”是极贵的女命,而“金风玉露”更暗示着天作之合。可这“天降异数”、“午时三刻霞光中现”,听起来太过玄奇。但为了去病的终身大事,她还是宁可信其有,派出了最得力的内侍与护卫,秘密前往查探。
如今,时间、地点、天象、乃至女子的形容……竟一一应验!
卫子夫的心,不由自主地加快跳动起来。难道……李老所言非虚?这当真是上天为去病安排的良缘?
“那女子现在何处?情形如何?”卫子夫收敛心神,问道。
“回娘娘,人已安置在西厢暖阁,太医看过了,只是身体虚弱兼受惊过度,一时昏厥,并无大碍,汤药灌下,应该快醒了。”太监躬身答道。
卫子夫闻言,不再犹豫。她缓缓站起身,深紫色的广袖如流云般拂过椅背,金步摇微微晃动,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好。”她红唇微启,吐出清晰的一个字,带着久居深宫养成的、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带路,本宫亲自去瞧瞧。”
“是!”
太监与将领连忙侧身让开道路。卫子夫在宫女的簇拥下,步履从容却隐含急切,向着府邸西侧的厢房方向,款款行去。
池秋莹的意识如同从深海中缓缓上浮,艰难地挣脱了那层厚重的黑暗与眩晕。她纤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随即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古色古香的木质雕花床顶,身上盖着柔软丝滑的锦被,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陌生的檀香与药草混合气息。
她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撑着身体坐了起来。这一动,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也被换过了,是一套料子极好、但款式陌生的藕荷色绣花襦裙。
而更让她心跳加速的是,床榻不远处,静静地站着好几个人。他们都穿着只有在古装电视剧里才能看到的服饰,有男有女,垂手侍立,低眉顺眼。
而站在这些人正中间的,是一位穿着牡丹纹样深紫曲裾、头戴累丝嵌宝金步摇的贵妇人。
她正用一双凤目,一眨不眨地、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评估珍宝般的审视与灼热,牢牢地锁定在她脸上。
那目光,锐利、深沉、充满探究,仿佛要透过她的皮囊,看穿她的灵魂深处。
虽然那贵妇人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但池秋莹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寒意,仿佛被什么顶级的掠食者盯上了。
看到池秋莹完全睁开眼睛,露出整张脸,卫子夫眼中的审视瞬间化为了难以抑制的惊艳!她甚至微微吸了一口凉气,保养得宜的脸上露出了真实的讶色,原本端着的架子都松了松,忍不住脱口而出,声音带着赞叹:
“哎哟!这世上……竟真有如此钟灵毓秀的人儿!李老诚不欺我!”
她原本只听描述,还觉得“玉为骨、冰作肌,顾盼间天地失色”未免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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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亲眼得见,才知言辞之匮乏。这女子醒来后,那双清冷中带着初醒迷蒙的眼眸,那张精致绝伦却无半分媚俗的脸庞,那通身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疏离与神秘的气质……确确实实,担得起“倾国”二字!甚至比她想象中,更胜一筹!
一旁侍立的小太监洛公公,早在池秋莹睁眼时就看得呆住了,此刻听到皇后发话,才猛地回过神,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连忙躬身附和,声音又尖又细:
“娘娘说的是!娘娘说的是!奴才刚才去瞧时,姑娘还昏睡着,便觉不凡。此刻醒来,真真是……顾盼生辉,天地失色啊!李老祖宗真是神算!”
连那位一直面容冷硬、如同岩石般的程博韬将军,在看清池秋莹容貌的刹那,眼中也难以控制地掠过一丝极深的震撼。但他立刻意识到失态,迅速而僵硬地别开了脸,耳根却微微泛红,只是紧抿着唇,不再看向床榻方向。
卫子夫调整了一下呼吸,重新端起那副雍容华贵的笑容,上前一步,语气变得异常和蔼可亲,仿佛一位关心晚辈的长辈:
“姑娘醒了?身子可还有哪里不适?可需传御医再来瞧瞧?”她的声音温柔,带着关切,与刚才那锐利的审视判若两人。
池秋莹看着眼前这位笑容可掬、却气势逼人的贵妇,心中警铃大作。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周围这些明显不是现代人的面孔和装束,又感受了一下这完全陌生的环境,一个荒谬却似乎是唯一可能的念头浮现——那把刀!是那把吸了她血的古怪青玉古刀搞的鬼!
她定了定神,没有回答对方关于身体的问题,而是用带着疑惑和警惕的语气,直接反问道:
“你们……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是在拍戏吗?”
她明明前一刻还在和林七夜、雨宫晴辉身边,在北海道的深山里!怎么会一睁眼就到了这种地方?
“大胆!这位可是当朝皇……”旁边的小洛公公一听池秋莹这“无礼”的问话,立刻尖声呵斥,试图维护皇后威严。
“小洛。”卫子夫却轻轻一抬手,打断了洛公公的话。她脸上的笑容未变,甚至更深了些,仿佛对池秋莹的“无礼”和“胡言乱语”毫不介意,声音依旧温和:
“姑娘莫怕。这里是长安城冠军侯府。府上下人见你昏倒在城外荒野,恐有危险,便将你救了回来。既已无事,姑娘安心在此休养便是,以后,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吧。”
她的话语充满了“善意”与“恩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将人纳入掌控的意味。
“冠军侯府?”池秋莹眉头微蹙,这个词对她而言既熟悉又陌生。历史上确实有“冠军侯”这个爵位,最出名的是……霍去病?但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看到她脸上真实的疑惑,卫子夫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下眉。这长安城里,居然还有不知道“冠军侯”是谁的年轻女子?这反应,不似作伪。
她索性挑明,语气依旧温和,但那双凤目中透出的压迫感却骤然增强,仿佛无形的山岳缓缓压下:
“正是。冠军侯,霍去病。姑娘……不知吗?”
池秋莹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语气和眼神的变化,心中警铃更是狂响!
她立刻意识到,此刻否认或表现出无知,可能会带来更大的麻烦。
“知道!当然知道!”她几乎是立刻回答,语气肯定,甚至带上了一丝“久仰大名”的意味,“冠军侯霍去病,名震天下,谁人不知?”
听到她流利地说出霍去病,卫子夫眼中的审视才稍稍缓和,那迫人的压力也消散了些许。她脸上重新绽开和蔼的笑容,仿佛刚才的逼问从未发生。
“知道便好。”她微微颔首,转而问道,语气更加亲切,像是拉家常,“不知姑娘……芳名为何?”
“池秋莹。”池秋莹谨慎地报出本名,没有隐瞒,在这种摸不清底细的情况下,用假名更容易露馅。
“池……秋莹。”卫子夫缓缓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凤目微转,似在思索,“好名字。只是……不知姑娘是长安城内,哪个池府的千金?竟生得如此倾国倾城之貌。本……我在长安居住多年,对各世家闺秀也算略知一二,却似乎未曾听闻池家有你这样出色的女儿?”
池秋莹心念电转,一个“从天而降”、穿着奇装异服、昏迷在荒郊野外的女子,如果说自己是什么高门贵女,立马就会穿帮。她垂下眼睫,做出些许局促的模样,低声道:
“呃……家里……只是普通的农户,并非什么高门大户,夫人可能未曾听闻。”
“哦?原来如此。”卫子夫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算计。农户之女?这出身倒是干净,方便拿捏。
她脸上的笑容更加“慈祥”了。
紧接着,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语气依旧带着笑意,仿佛只是随口关心:
“那……不知秋莹姑娘,可已许了人家?或是……心中可有了意中人?”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直接,甚至有些突兀。池秋莹一愣,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未曾许配。”
至于“心上人”……林七夜、王面、拽哥的脸,同时在她脑海中闪过。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脸上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热,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卫子夫敏锐地捕捉到了她那一瞬间的迟疑和脸颊细微的红晕。她的目光微微一沉,但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变,反而更加温和,仿佛在耐心等待。
然而,她的心中,却是一片冰冷与不容置疑的决断。
有心上人又如何?
与去病的天定姻缘,乃是李老耗尽心血窥得天机所得,岂容半点变数?
别说只是心上人,便是已有婚约,只要尚未礼成,本宫也有的是办法让它变成‘没有’!
此女,必须是去病的!也只能是去病的!
她等了几息,见池秋莹依旧没有明确回答“心上人”的问题,便不再深究,仿佛那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