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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
吉时到了。
正堂里的喜烛点燃了。
红灯笼里的蜡烛也点了。
整座公主府一片红光。
宾客们都坐好了。
分两侧。
左边是朝中的大臣和宗室。
右边是皇亲和少数特邀的客人。
康延寿坐在右边最末的位置。
他不在意位置。
他在意的是这场婚礼本身。
正堂最里面。
高桌后面。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已经坐好了。
李世民穿了一身深色的常服。
没有穿龙袍。
这不是朝廷的典礼。
这是他女儿的婚礼。
他是父亲。
不是天子。
长孙皇后坐在他旁边。
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袍子。
头上的发髻比平时精致一些。
多了几根金簪。
她的气色比一年前好了很多。
脸上有红润。
精神很足。
她坐在那里。
表情很平静。
但她的手放在膝盖上。
手指交叠着。
攥得有点紧。
她在等。
等她的女儿走出来。
陆辰先到了。
他从正堂的侧门进来的。
不是从正门。
正门是等新娘走的。
他从侧门进来。
走到高桌前面的位置。
站好。
他穿着那身正红色的礼服。
白玉簪束发。
腰间金色丝带。
整个人干干净净。
红色在他身上不像穿在别人身上那样热烈。
在他身上。
红色是安静的。
是沉稳的。
像一团火。
但不是烧起来的火。
是炭火。
暗暗地、持久地、不张扬地烧着。
他站在那里。
面对着正堂的大门。
等。
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
手心已经出汗了。
果然。
全身出汗。
不只是手心。
后背也在出。
脖子也在出。
但他的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的表情很稳。
是练了无数次的那种稳。
从见康延寿练起的。
到见李世民练到的。
到现在。
同一种稳。
但这次比前两次都难。
因为前两次他面对的是对手和长辈。
这次他面对的是。
正堂的大门打开了。
阳光从门外涌进来。
金色的。
刺眼的。
然后一个人影出现在了光里面。
逆着光。
看不太清楚。
只看到红色。
一大片红色。
从头到脚的红色。
然后她走了进来。
走出了逆光。
走进了正堂的光线里。
李丽质。
穿着那件红色的嫁衣。
棉布里衬。
没有满身的金线银线。
没有龙凤呈祥。
就是干干净净的红。
衣襟边缘那一圈暗纹的牡丹花骨朵。
在正堂的烛光下若隐若现。
她的头上戴了凤冠。
很轻的凤冠。
她特意要求做轻的。
“重了头疼。”
凤冠上只有三支步摇。
不多。
走起路来轻轻晃动。
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她的脸没有遮盖纱。
大唐的婚礼不像后世。
不用红盖头。
新娘的脸是露着的。
所有人都能看到。
她的脸。
在红色嫁衣的映衬下。
白得像玉。
眉眼比平时亮了好几倍。
嘴唇点了一层很淡的口脂。
红的。
跟嫁衣一样的红。
她走在红地毯上。
步子不快。
一步一步。
稳得像踩在鼓点上。
步摇在头上轻轻摇。
叮当。
叮当。
叮当。
正堂里所有的宾客都在看她。
但她没有看任何人。
她的目光从进门的那一刻起。
就锁在了前方。
锁在了站在高桌前面的那个人身上。
红色的那个人。
白玉簪。
安静的眼睛。
出了一身汗但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的那个人。
她走到了他面前。
停下来。
两个人并排站着。
面对高堂。
高堂上坐着李世民和长孙皇后。
李世民看着自己的女儿走过来。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的眼眶红了一瞬。
但他忍住了。
他使劲忍住了。
他是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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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能在女儿的婚礼上哭。
太丢人了。
他使劲忍着。
眼角有点酸。
但没有掉出来。
他坐得笔直。
表情威严。
像一个天子该有的样子。
但他的手在膝盖
攥得很紧。
长孙皇后没有忍。
她看到女儿走进来的那一刻。
眼泪就出来了。
不是大哭。
就是眼泪自己出来了。
一颗。
挂在睫毛上。
然后顺着脸颊滑下来。
她用帕子擦了一下。
很快。
快到旁边的人可能没注意到。
但李世民注意到了。
他侧头看了皇后一眼。
伸手在她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
长孙皇后没有看他。
但她的手覆上了他的手。
按住了。
两个人就这样。
一个忍着没哭。
一个没忍住但擦干了。
一起看着自己的女儿。
站到了那个男人身边。
陆辰和李丽质并排站着。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他能感觉到她袖子里的体温。
她能听到他在控制呼吸。
呼吸很重。
在努力压着。
她没有看他。
他也没有看她。
两个人都看着前方。
看着高堂上的李世民和长孙皇后。
然后司仪开口了。
“吉时已到。新人行礼。”
来了。
陆辰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然后松开了。
然后又攥紧了。
他使劲让自己冷静。
冷静。
冷静。
一拜天地。
他弯了。
她也弯了。
同时。
两个人弯腰的角度几乎一样。
像是练过的。
其实没有练过。
但他们的默契已经不需要练了。
直起身。
二拜高堂。
面对李世民和长孙皇后。
弯腰。
李世民坐在上面。
他看着陆辰弯下去的头顶。
白玉簪。
他认识那根簪子。
是丽质小时候用的。
她把自己的簪子给了他。
让他戴着来娶自己。
李世民的眼角又酸了一下。
他使劲眨了两下眼。
把那股酸压下去了。
直起身。
夫妻对拜。
陆辰转向李丽质。
李丽质转向陆辰。
两个人面对面。
第一次在婚礼上面对面。
他看到了她的脸。
在红色嫁衣和凤冠的映衬下。
她的脸跟三天前试嫁衣的时候不一样。
三天前是在寝殿里。
光线是午后的自然光。
现在是在正堂里。
光线是喜烛和灯笼的暖光。
暖光把她脸上所有的棱角都柔化了。
眉毛。
眼睛。
鼻子。
嘴唇。
每一处都被暖光包裹着。
像是镀了一层金。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两个人弯腰。
对拜。
低头的那一瞬间。
他看到了她的嘴唇在动。
说了两个字。
没有声音。
是无声的。
只有嘴型。
他看懂了。
她说的是。
“谢谢。”
谢谢你来了。
谢谢你留下了。
谢谢你穿过了那条线。
谢谢你站在了我旁边。
两个字。
装了一年多的所有东西。
陆辰直起身的时候。
他的眼眶热了。
他使劲忍了一下。
忍住了。
他笑了。
很轻。
只有她能看到的那种轻。
然后两个人一起转身。
面对宾客。
礼成。
正堂里响起了一片掌声。
不是很大。
因为人不多。
但每一下都很实在。
戴胄拍得最响。
他的手掌又厚又糙。
拍出来的声音像打桩。
长孙无忌拍得很轻。
但他在笑。
笑得真心。
康延寿站起来。
用胡人的方式。
右手按在心口上。
深深地弯了一下腰。
张阿难站在门口。
他没有拍手。
他在擦眼睛。
他说是风沙迷了眼。
但今天没有风。
也没有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