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不想让你吃亏。父亲亏欠了你三年,不想再亏欠你了。”
苏泠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可她忍住了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父亲,我知道了。”苏泠道,“我等。”
马车在苏府门口停下来的时候,苏泠下了车,看着那扇她三年没有进去过的门,看着门上那块“苏府”的匾额,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母亲从门里跑了出来,头发散着,衣裳穿得乱七八糟,脸上全是泪。
“阿泠!阿泠!”母亲喊道,跑过来一把抱住了苏泠,抱得很紧很紧,“我的阿泠,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苏泠抱着母亲,把脸埋进母亲的肩窝里,哭得浑身发抖。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要一个人扛着了,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人疼她了。可母亲在,父亲也在,家也在。
容宴回到侯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走进书房,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站了很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面上,像一个孤独的鬼魂。
他走到书案后面坐了下来,铺开一张空白的纸,拿起笔,蘸了墨。他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写了又划掉,划了又写,反反复复的,笔尖把纸戳出了好几个洞。
他把笔放下,把纸揉成了一团,扔到了墙角。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苏泠的脸浮现在他眼前,她扑在苏父怀里哭的样子,她叫父亲时那种碎成一片一片的声音,她跟着苏父走出府衙时头也不回的背影。
他的心好疼,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以为自己可以等,以为她自由了,以为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对她好了。可他错了,她还没有自由,她还要回到容沂舟身边,她还要做容沂舟的妻子,她还要在那个让她受尽了委屈的将军府里过日子。
容宴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落满了灰,结着蛛网。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多久。
苏泠在苏府住了下来。
她每天陪着母亲说话,陪着父亲下棋,帮着厨房做饭菜,日子过得平静而温暖,像是在梦里一样。她以为自己会很开心,以为自己会很满足,以为自己会忘记那些不开心的事。可她没有,她的心里有一个地方是空的,空了很久了,空到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可她骗不了自己,那个空出来的地方是容宴的位置。
她想见他想得发疯,可她知道她不能见他,不能想他,不能对他有任何非分之想。他是容宴,是容沂舟的父亲,是她名义上的公公。她要是对他动了心,父亲会怎么看她?母亲会怎么看她?外面的人会怎么看她?
苏泠把那些念头压了下去,压得死死的,压到她以为自己已经把它们都压没了。
容沂舟来苏府的时候,是三天后的事。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袍子,刮了胡子,梳了头发,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可他的眼睛还是红的,眼下的青黑还是深的,整个人像一块被水泡过了的木头,沉沉的,湿湿的。
他站在苏府门口,手里拎着大大小小的礼物,茶叶、绸缎、补品,堆了满满一桌子。门房进去通报的时候,他就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一个等着挨训的学生。
苏父让人把他叫了进去。
容沂舟走进正厅的时候,苏父正坐在主位上喝茶。他没有看容沂舟,目光落在茶盏里,像是在看茶叶浮起来又沉下去,沉下去又浮起来。
“岳父。”容沂舟叫了一声,声音低得像是跟地面说话。
苏父放下茶盏,抬起头看着容沂舟。那道目光不重不轻,淡淡的,可那淡淡的目光里有刀子。
“你叫我什么?”苏父道。
容沂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手指攥紧了手里的礼物,指节泛出白色。
“岳父。”容沂舟又叫了一声。
苏父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淡。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下,两下,停了。
“容沂舟,你不用讨好我。”苏父道,“你对我女儿好就行。你对她好,比送我一万斤茶叶、一万匹绸缎、一万斤补品都强。”
容沂舟的脸涨得通红。
“岳父,我知道我以前做错了很多事。”容沂舟道,“我混蛋,我不是人,我以后会改的。我会对阿泠好,我会好好待她,我不会再让她受委屈了。”
苏父看着他,目光里的刀子收了回去,换成了别的东西,是失望,是无奈,是一个父亲看着女儿的混蛋丈夫时那种打不得骂不得的憋屈。
“你以前也是这么说的。”苏父道,“你以前也说过会对她好。可你做到了吗?”
容沂舟说不出话了。
苏父站了起来,走到容沂舟面前,两个人隔了不到三步的距离。苏父比容沂舟矮了半个头,背还有些驼,可他的气势一点都不矮,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松树,树干是弯的,可根扎得很深,怎么都拔不出来。
“容沂舟,我不指望你对我多好。”苏父道,“我只指望你对我女儿好。你能做到吗?”
容沂舟的眼泪掉了下来。
“能。”容沂舟道,“岳父,我能。”
苏父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拍不轻不重,像是一个老父亲在对女婿说“我看你的表现”。
“那就好。”苏父道,“你回去吧。”
容沂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手里的礼物还拎着,他忘了放下,就那么拎着走出了苏府的大门。
苏泠站在回廊上,看着容沂舟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没有一丝波澜。她转过身,朝自己的屋子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头也没有回。
苏父站在正厅门口,看着苏泠的背影,叹了一口气。他回到主位上坐下来,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他也没有换,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喝着,苦的,涩的,凉的。
他的心里有很多话没有跟苏泠说。关于容宴,关于苏泠和容宴之间那种微妙的气氛,关于他在府衙看到容宴看苏泠时的那种眼神。
他是一个男人,他懂那种眼神那是一个男人看一个女人的眼神。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容宴是他的学生,是他最信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