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昭的白袍消失在尘土里。
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碎,最后被战场上翻涌的嘈杂吞没了。
赵青收回视线,面朝东南方向。
弯刀搁在肩上,额角的刀口还在淌血,流到眉毛上挂着,他懒得擦。
五万东胡精骑的轮廓已经清晰了。
铁甲在残阳下泛暗红的光,旗帜连成一片,前锋骑兵压到了三里之内。
地面开始抖。
几万匹战马同时加速碾过冻土,闷响从脚底板一直蹿到后脑勺。
赵青的后槽牙磨了两下,往身后扫了一圈。
七万人。
刚从北城墙打完一仗的义军,铠甲歪斜,兵器残缺,身上还带着上一场厮杀的血污。
聚贤庄的、太行寨的、青州武馆的,还有叫不出名号的散兵游勇。
有些人靠着同伴肩膀在喘,连站都站不太稳。
赵青咧开嘴。
“都他妈听好了!”
七万颗脑袋转过来。
弯刀从肩上拿下来,往东南方向一指,刀尖的血顺着刀脊往下滴。
“五万人,东胡精骑,养精蓄锐来的。”
他停了一拍,嗓门没降。
“现在有怕死的——赶紧滚回去找卫将军,说不定还能他妈有条活路!”
安静了两息。
军阵中段有人笑了。
笑得大声、粗犷,带着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痞气。
“放你娘的屁!赵小眼儿!”
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从人群里冒出半个身子,满脸虬髯,右臂上缠着血布条。
一手提着缺口的朴刀,一手指着赵青的光头。
“你那十箱黄金都给弟兄们散回家里当买命钱了!这时候我们撤走——”
朴刀往天上一举。
“大魏还有男人了吗?!”
哄笑声从军阵里炸开。
聚贤庄那边接腔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铁枪拄地,嗓门沉稳但字字带刃。
“聚贤庄三千弟兄,一个不少!赵将军只管下令!”
“太行寨在呢!”
“龙阳山散兵,来都来了,跑个球?”
“青州武馆六百弟子!谁说撤谁是孙子!”
“三江口漕帮——船都卖了来的,回去也没船坐了!”
此起彼伏,一个接一个。
有人笑着骂赵青,有人笑着骂东胡,有人什么都不骂,就是把兵器往天上举一举,龇着牙乐。
面前是五万精骑。
再过不到半盏茶,铁甲洪流就要碾过来。
这帮人笑得跟赴宴似的。
赵青听着,嘴角咧了两息,慢慢收了。
转身。
面朝东南。
东胡精骑压到了两里之内,扬起的尘土开始灌进阵列,呛得人咳嗽。
一声号角炸开。
低沉、绵长。
号角落,蹄声起。五万铁骑发起冲锋。
赵青没回头。
弯刀从身侧抬起来横在胸前。卷了刃的刀面映出一张满是血污的脸——精明的小眼睛、光秃秃的脑袋、额角还在渗血的刀口。
嗓门压低了。但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
“这一战,没有阵法,没有阵型。”
“拼的就是勇气,就是谁不怕死,谁能站到最后。”
弯刀从胸前往上抬。抬到肩膀,抬到头顶。
残阳落在刀面上,把那道豁口照得清清楚楚。
赵青猛地拨马,面朝七万人,嗓门拔到了这辈子最高。
“诸君听令——”
“亮剑!拔刀!冲锋!”
弯刀往东胡军的方向一劈。
“七万打五万,优势在我!”
七万人齐声暴喝。
声浪从前排滚到后方,把头顶的暮云都震裂了一条缝。
然后所有人开始跑。
不是冲锋,是跑。
没有整齐步伐,没有统一号令。
七万人撒开腿就往东胡骑兵方向涌,前面快后面慢,中间拉开长长的断层。
有人跑着跑着鞋掉了,光脚踩在碎石上,不停。
有人跑到一半气喘不过来,弯腰干呕一声,直起身继续跑。
有人根本跑不动了,就在原地站着,把铁叉端平,等东胡骑兵自己撞上来。
两股人潮对冲。
碰撞的瞬间——前排的义军被撞飞了。
几万匹战马的冲击力灌到血肉之躯上,粗布劲装、皮袄子、光膀子,在铁蹄面前跟纸糊的没区别。
第一排,碎了。
有人被马胸撞得倒飞七八步,落地时已经没了人形。
有人被弯刀从肩膀劈到腰际,半个身子歪下去,另半个还攥着刀柄挥了一下。
有人抱住马腿,被拖出十几步,指甲抠进马腿皮毛里,死不松手。
战马绊了。
后面的骑兵避让不及,连人带马摔倒,涌上来的义军按住就砍。
第二排补上来了。
第三排补上来了。
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踩着血往前冲。
没人看脚底下,没人回头,所有人只往前。
东胡骑兵的锥形阵在第一瞬碾碎了义军前排,但碾碎之后——速度降了。
不是义军挡住了他们。
是义军不给他们拉开距离的机会。
前排碎了,后排立刻从两侧扑上来。
两三个人缠一匹马,有人砍马腿,有人揪骑兵脚踝,有人直接往马肚子
骑兵的速度优势在近身绞杀里归了零。
马一停,骑兵就变活靶子。
代价是惨烈的。
一个扑上马腿的汉子被弯刀劈中后脑,趴在马蹄边不动了。
一个揪住骑兵脚踝的少年被战马一蹬,肋骨碎了三根,蜷在泥里还在伸手。
死的速度比补的速度快。
但这帮人不在乎。
死一个补一个、补一个死一个、再补一个。
义军的冲势还没停。
中段和后方的人绕路——从东胡骑兵阵列两翼迂回,不管不顾往纵深穿。
碰上东胡兵就砍,砍不动就缠,缠不住就抱,滚在地上用牙咬。
这股蛮劲把东胡骑兵的后军也搅了进来。
五万精骑原本排成三个梯队,前锋碾压、中段跟进、后军压阵。
标准的草原骑兵战术,一浪接一浪。
但义军的穿插打乱了梯队间距。
中段还没加速,就被侧翼涌进来的义军缠死了。后军想前推,被中段的混战堵了路。
整片战场变成一锅粥。
骑兵的建制消失了。
步兵的建制也消失了——本来就没建制。
所有人搅在一起,铁甲和粗布劲装混成一团,弯刀和杀猪刀撞在一处。
势必要将所有敌人死拖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