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青骑着那匹灰马冲到卫昭面前,头上的血已经干了半边,另外半边还在渗。
他勒住马,上下打量了卫昭一眼——白袍上全是血痂。
左肩的布料烂了一块,白蜡枪拄在地上当拐杖,整个人喘得胸腔都在晃。
“行了行了!”
赵青把卷了刃的弯刀往鞍桥上一搁,大手一挥:
“你带人先走,南城墙还等着你呢!”
卫昭的脚步顿了一下。
赵青拨转马头,面朝身后七万义军,又转回来看卫昭。
“老子带着弟兄们断后,五万人而已,说不定还能打赢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额角那道刀口还在淌血,淌到眉毛上挂着,他也不擦。
“到时候战功——”
赵青的嗓门忽然拔高了半截,跟头一回在函谷关城头上见面时一模一样的腔调。
“可得给老子猛猛加上啊!”
卫昭愣了一拍。
战功。
这货第一次站在他面前的时候,说的也是这句话。
当时卫昭真以为赵青就是个贪财好名的投机鬼。
守了两个月城,一看风头不对就跑,六万人往后缩了三十里,还跟卢嵩的人勾勾搭搭。
十箱黄金,天下兵马大元帅。
结果这个“贪财鬼”把黄金全花出去了,召来十万义军,又拿命堵了一天东胡的援兵。
现在还在要战功。
贪小财,重大义。
赵青这个人,从里到外就拧成了这么一根筋——小钱照贪,大节不亏。
“赵青。”
“嗯?”
“你要是死了,战功记给谁?”
赵青的笑收了半分,随即又咧开,比刚才更大。
“记给老子的儿子啊!老子要是死了,你替我把儿子养大,让他知道他爹赵青是个英雄——别的不用多说,把战功簿子往他面前一摊,自己看!”
卫昭的后槽牙磨了一下。
不甘心。
他带出来的两万铁骑还剩不到一万,大半带伤。
义军五六千,能举起兵器的不到三千。
这些人已经打到了极限——不是“撑着还能砍两刀”的极限,是“站着都在发晃”的极限。
铁甲上的血浆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成的硬壳把铠甲缝隙堵死了,有些骑兵连腰都弯不下来。
五万东胡精骑。
满格体力,建制完整,锥形阵碾过来——不到一万的残兵挡不住。
不是挡不挡得住的问题,是会被屠杀殆尽。
苏清韵催马凑过来,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令旗往南面一抬。
那个方向没有路。
卫昭的手在枪杆上蹭了一下,血痂掉了几片,露出枪杆本色的木纹。
“赵青。”
赵青回头。
卫昭盯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保重。”
两个字,咬得重。
赵青的笑停了半息,那双一贯精明的眼珠子里多了点什么——不是悲壮,是一种“行了别他妈磨叽了赶紧滚”的不耐烦。
“快走快走!”
他挥着弯刀赶人,跟赶苍蝇似的:
“再磨叽东胡狗就到了!老子还得摆阵呢!”
卫昭拨转马头。
白蜡枪搁在肩上,催马往西。
身后不到一万卫家铁骑和三千义军残部跟在后面,铁甲碰撞的闷响拖成了一条线。
跑了不到三百步。
卫昭猛地勒住缰绳。
马蹄在泥地里刨了一道沟,整匹马被拽得往后一坐。
苏清韵差点撞上他的马屁股。
“怎么了?”
卫昭没回答。
他的脑子里翻过了一串数字。
东胡总兵力五十万。
北路十万——被萧观音歼灭七万,剩三万溃逃。
南路乌兰图原有十万,打了三天折损两万,剩八万出头。
后调三万援军——被义军和卫昭前后夹击,呼延策的三万被打到只剩两千逃散。
乌兰图自己分出一万先锋接应,也被搅进了混战,建制全乱。
再加上刚才从正面抽调的五万精骑——
卫昭的手指在枪杆上一根根敲。
五十万,减去北路折损的七万,减去南路和援军折损的约四万,减去刚抽走的五万。
正面。
正面原本三十万主力,抽走五万之后——只剩二十五万。
不对。
连续四天不间断攻城,东城墙正面的伤亡呢?
商婉清的床弩每一轮齐射都能收割几十条命,城墙上的滚木、火油、弓弩——四天下来,正面至少也折损了三四万。
二十五万减去三四万。
二十一万,甚至更少。
东城墙上有五万重甲步卒。
二十一万对五万,守城的话绰绰有余——但这不是关键。
关键是东胡王刚从正面抽走了五万人。
五万人的抽调不是无声无息的。
骑兵从阵列里分离,后方出现空档,中军的旗语要重新编排,攻城节奏被打断——
这是攻方最虚弱的时刻。
卫昭的枪杆从肩上滑下来,枪尾杵在地上。
“苏清韵。”
“在。”
“东胡正面还剩多少人?”
苏清韵的手在令旗上一顿,她不像卫昭那样能在战场上秒算,但账房出身的脑子过了两息就把数字理出来了。
“不超过二十二万,可能更少。”
卫昭的牙根咬了一下。
赵青带七万人断后,那五万东胡精骑要碾过去——不是不能,但得花时间。
赵青这个人,打仗不行,拖时间是一把好手。
函谷关守了两个月,他不就是靠拖活下来的?
时间。
够了。
“不去南城墙了。”
苏清韵一愣。
卫昭拨转马头,面朝函谷关的方向。
“绕路回东城墙。”
苏清韵的银甲肩片又滑下去半寸。
“东城墙?正面还有二十多万——”
“刚抽走五万,阵型还没调整完。”
卫昭的枪尖朝东面一指,嗓门压低了,每个字往外蹦得急:
“四天攻城,东胡死了几万人士气在跌,建制调动打乱了轮换节奏——”
他停了半拍。
“这是正面最空的时候。”
苏清韵的手在令旗杆上一节节收紧,松开,又收紧。
反冲锋。
五万重甲步卒,从东城墙杀出去,趁东胡正面兵力刚被抽调、阵型未稳的当口——
这不是守城了。
这是主动进攻。
苏清韵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还是没说。
卫昭已经催马跑起来了,白蜡枪斜在肩上,枪尖朝天,白袍猎猎翻卷。
那个背影从尸体和碎刃中间穿过去,越来越远。
苏清韵咬了下后槽牙还是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