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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将军请示少帅,可否趁敌军混乱,出城反击?”
传令兵的嗓门压得不高,但这几个字砸在卫昭耳朵里,比城外的战鼓还响。
北面十万东胡军群龙无首。
呼延赤的脑袋被萧观音的人割了,营里乱成一锅粥。
这个空档不趁着打,等东胡王反应过来调人补上,这窗口就关死了。
十万人。
一口吃掉,东胡就只剩四十万,北面城墙的压力直接归零。
卫昭的手指在枪杆上敲了一下。
可他不能只盯着北面。
东城墙外面三十万人还在攻,投石机的巨石每隔几十息就砸过来一轮。
南面聂隐娘扛着十万东胡兵,换防已经轮了两圈。
还有西面,赵青。
六万残军驻在西边三十里外,收了卢嵩十箱黄金,随时可能从背后捅刀子。
萧观音出城反击,北城墙至少抽调两万人。
两万人丢出去,城头上只剩三万守军。
万一这时候赵青动了——
谢道宁手里就剩三万人,堵不住。
西城墙一破,函谷关从内部被切成两截,东胡再从正面灌进来,卫家军连退的地方都没有。
传令兵还跪在地上等回话。
卫昭的牙根咬了一下,又松开。
太肥了。北面这块肉太肥了,肥到他咽不下去又舍不得吐。
“告诉萧将军——”
话到嘴边,他顿住了。
城墙下方的甬道里传来一阵急促到凌乱的脚步,另一个传令兵从西面方向跑过来,跑得鞋都快甩飞了。
“少帅!西城墙谢将军急报——”
卫昭和身旁刚赶过来的商婉清同时转头。
传令兵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碎石和血水里。
“赵青——赵青带兵来了!”
卫昭的手在枪杆上猛地收紧。
“不只是之前撤下来的残军!”
传令兵的嗓子劈了,每个字都往外蹦:
“还有大量新兵,穿得乱七八糟,连铠甲都不齐!”
“多少人?”
“谢将军目测……十万上下!”
十万。
卫昭的后背凉了半截。
赵青之前手里就六万人,函谷关守了两个月,折了不少,满打满算能战的也就四五万。
现在冒出来十万?
这几天他从哪变出来的?
搜刮附近的流民?
征召百姓?
还是卢嵩从京城又给他调了人?
不对。
京城到函谷关上千里,几天之内调不来人。
卫昭的脑子在飞转,指甲掐进枪杆的木纹里。
赵青从函谷关后撤之后,卫昭就没太盯着他——所有精力都在应对东胡。
花解语的暗桩只监控到了卢嵩来人送黄金,至于赵青这几天具体干了什么、接触了谁,情报是断的。
疏忽了。
十万人朝西城墙压过来,那谢道宁岂不是危险了!
卫昭把白蜡枪从地上拔起来,转身就往西面方向跑。
“你!”
他指了一下第一个传令兵:
“回北城墙告诉萧将军,暂缓反击,全力守城,等我命令!”
传令兵翻身跑了。
商婉清从床弩阵列后面追上来,围裙口袋里的零件叮当响。
“我的人呢?”
卫昭边跑边冲旁边一个校尉喊。
“居中策应的部队在城内南广场待命!”
“调两万人去西城墙!”
校尉抱拳,掉头就跑。
卫昭的脚步在甬道里踩出闷响,白蜡枪斜在肩上,枪尖差点蹭到过道的石壁。
谢道宁。
她手里三万人,接到的命令是“按兵不动,不到最后一刻不许擅自调动”。
可现在十万人压过来了,三万对十万,就算赵青那帮人里一大半是乌合之众,光靠人数压过来,城头上也够喝一壶。
卫昭跑过第二道甬道,转弯的时候肩膀撞在墙角上,撞得生疼,没停。
……
西城墙。
谢道宁站在城垛后面,银甲外面罩着一件灰布长袍,长袍是临时套上的,前襟还没来得及系好。
腰间挂着药箱和匕首,左手搭在城垛边沿,右手攥着一面令旗。
令旗没举。
她往下看。
城墙外面的平原上,尘土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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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股人马正从西面涌过来,不像正规军——
队列散得稀烂,前面走的后面骑的,中间还夹着几辆装满乱七八糟东西的板车。
但人数实在太多了。
黑压压的人头铺了大半个视野,前排的已经推进到城墙外五百步,后面的还在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旗帜杂乱,什么颜色都有,有些甚至就是拿竹竿绑了块布。
唯一统一的是——他们都在朝西城墙逼近。
谢道宁的手指在城垛边沿上蹭了一下,指腹传来粗粝的石砖触感。
三万守军已经在城头上列好了阵。
弓弩手上弦待命,长矛手蹲在城垛后面,滚木和火油桶沿着墙根摆了一排。
她不怕打。
怕的是另一件事。
赵青要是真反了,十万人从西面攻城,哪怕只是佯攻,也够把城头上的三万人牵死在这里。
东面、南面、北面的东胡大军不需要做任何调整,光是知道“函谷关内部在打”这个消息,就足以让他们士气暴涨。
而卫昭的十万人要同时应付三面东胡和西面赵青——
兵力不够。
怎么分都不够。
谢道宁的右手把令旗攥得更紧了一点。
少帅的命令是“按兵不动”。
那就不动。
她咬着后槽牙,把令旗收到身后,她的视线死死钉在下方那片人潮上,手指在令旗杆上一节一节往下滑。
远处的人群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候——
人群最前方,一骑忽然从队伍里冲了出来。
那马跑得极快,四蹄扬起一串碎石,直奔城墙根下。
骑马的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铁甲,甲片好几块都歪了,头盔也没戴,一颗光秃秃的脑袋在日光下反着光。
赵青。
谢道宁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张贪婪又精明的脸,函谷关守了两个月,没人不认得。
赵青冲到城墙下百步的位置,猛地勒住马,整个人仰着脖子朝城头上嚷。
“上面守将何人?!”
声音大到城头上的弓弩手都缩了一下。
谢道宁没应声。
赵青等了两息没等到回答,嗓门又拔高了一截。
“且去问你家主帅!就说他答应过的——抗胡功劳全归我赵青!是否作数!”
城头上安静了一瞬。
谢道宁的手在令旗上一顿。
抗胡功劳?
什么时候的事?
赵青没等她回话,又扯着嗓子喊了下去。
“老子可是放弃了天下兵马大元帅的诱惑——用那狗丞相的十箱黄金请来的这些人!”
十箱黄金。
天下兵马大元帅。
这两个词撞在一起,谢道宁的脑子嗡了一下。
赵青知道卢嵩给他的条件,他不但知道,他还说“放弃了”?
那十箱黄金——他没揣进自己腰包?
城墙上的校尉和弓弩手们面面相觑,谁都听见了赵青喊的那些话,但没人敢信。
赵青?
放弃天下兵马大元帅?
这个全军皆知的赌鬼、贪财鬼?
赵青的话刚落,身后那支乱糟糟的队伍里,忽然有人大笑出声。
“老赵!少拿这点钱在老子面前显摆!”
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骑在马上,从队伍中段冲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粗布劲装,腰悬长剑,虬髯满面,笑骂声中气十足:
“东胡入侵,大魏侠客也并非贪生怕死之辈!你那几箱破金子,就当是路上吃饭的盘缠了!”
城头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紧接着,队伍更后方传来第二个声音。
一个中年男人策马而出,手持铁枪,身后跟着三千人,队列比其他人整齐得多。
“聚贤庄三千义军——前来支援函谷关!”
第三个声音紧跟着炸开。
“龙阳山八百散兵,支援函谷!”
“忠烈堂全帮一千两百人——守卫函谷!”
“青州武馆六百弟子,听闻东胡犯边,千里赴关!”
“太行寨两千人,来了!”
此起彼伏。
一个接一个。
声音从队伍的前方传到后方,从左翼传到右翼。
有的粗犷,有的尖锐,有的沙哑,有的年轻到还带着少年的嗓音没变完的破音。
每一声报号背后,都是一面旗、一支人马、一个名字。
江湖门派、散兵游勇、绿林寨子、武馆弟子、退伍老卒、地方乡勇——
乱七八糟的,什么人都有。
铠甲不齐,兵器不统一,有拿刀的,有拿矛的,有扛着锄头的,有提着杀猪刀的。
但每一张脸都朝着函谷关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