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在震。
不是一处在震,是三面同时在震。
攻城车的铁头一下一下撞在城门上,每一下都带着几千斤的冲量,震得城砖缝里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卫昭站在东城墙正中,白蜡枪横在身前。
一架云梯搭上来,梯顶的铁钩咬住城垛边缘,咔嚓一声扣死。
紧接着第二架、第三架——十几架云梯几乎同时搭上城头。
东胡兵从梯子上涌上来,速度快得不像在爬墙,倒像在平地上跑。
第一个露头的东胡兵刚把半个身子翻过城垛,卫昭的枪尖已经到了。
白蜡枪平刺,从那人的锁骨下方穿入,枪尖从后背透出三寸。
卫昭抽枪,枪尾横扫,把第二个刚露头的东胡兵抽飞出去。
那人惨叫着从城墙上坠落,砸在
“推!”
守军合力把一根圆木从城垛缝隙里推下去,圆木顺着云梯滚落,把梯子上的人砸得七零八落。
但云梯倒了一架,又竖起来两架。
东胡人不怕死,或者说,他们比鲜原人硬得多。
鲜原那帮牧民兵被卫家骑兵一冲就崩,东胡不一样,这帮人是真正的职业军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弓刀不离身,杀人跟吃饭一样平常。
卫昭一枪挑飞一面圆盾,枪尖顺势刺入盾后那人的咽喉。
拔枪,转身,枪杆格住从侧面劈来的弯刀,手腕一翻,白蜡枪借力旋转,把那把弯刀连同握刀的手一起绞飞。
卫昭的枪没停。
但他的脑子在转。
憋屈。
从雁门关打到现在,每一仗他都是冲出去干的。
可这次不行。
东胡五十万大军三面合围,他手里只有十万人守城,五万人居中调度。
柳惊霜带走了五万精骑,正在两千里外往天狼山赶。
他不能出去。
出去就是送死,东胡弓骑一人三马,机动力比卫家骑兵还强半截,野地浪战正中他们下怀。
只能守。
守到柳惊霜拿下天狼山,消息传回前线,东胡自溃。
二十天。
卫昭又一枪刺穿一个翻上城头的东胡兵,枪尖从那人的肋下透出,带出一蓬血雾。
二十天,函谷关不能破。
……
北城墙。
萧观音站在城垛后面,银灰皮甲上溅了几点血。
北面这十万东胡兵里,混编了不少鲜原溃兵。
萧观音一眼就认出了那些旗号——白狼旗、赤鹰旗、灰獒旗——全是鲜原王麾下的部落兵,被东胡收编之后换了甲,但旗没换。
攻势比东面弱。
鲜原溃兵的战意本来就不高,被卫家军打崩过一次的人,再面对同一面城墙,腿肚子都在打转。
真正在卖命攻城的,是东胡本部的骑兵。
他们下了马,扛着云梯往城墙根下冲,弓骑在后面压阵,箭矢一波接一波往城头上泼。
萧观音缩在城垛后面,一支箭从她头顶三寸的位置飞过,钉在身后的木架上,箭尾嗡嗡颤。
“公主殿下!”
旁边一个卫家校尉半蹲着凑过来:
“城下有个东胡将领在喊话!”
萧观音偏头往城垛缝隙里看了一眼。
城下三百步外,一个骑着黑马的东胡将领正仰着脖子朝城头嚷。
那人身材魁梧,络腮胡子遮了半张脸,肩甲上挂着三根鹰羽——东胡千夫长的标志。
萧观音认得这人。
呼延赤。
东胡王帐下的亲卫千夫长,上次鲜原王带她去东胡王帐赴宴的时候,这人就站在东胡王身后,一双眼在她身上来回扫了不下十遍。
当时萧观音就觉得恶心。
现在更恶心了。
呼延赤的嗓门大得能把城墙震出裂缝。
“萧观音!”
他骑在马上,弯刀往城墙方向一指,满脸都是得意。
“你那个废物老爹,知道你跑了以后,吓得屁滚尿流!连夜跑到天狼山跪在我家大王面前磕头!”
城头上的守军转头看向萧观音。
萧观音没动。
呼延赤的笑声从城下传上来,刺耳到了极点。
“不光磕头!你那老爹把自己的十几个妻妾全送进了王宫,任由我家大王享用!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马背上晃了两晃。
“堂堂鲜原王,连自己的女人都保不住,还保得住什么?保得住你吗?”
城头上安静了一瞬。
五万守军,每一个人的拳头都捏得骨节发响。
有个年轻的卫家兵咬着后槽牙,手里的长矛往城垛上磕了一下,恨不得跳下去把那张嘴撕烂。
萧观音的脊背挺得笔直,铁簪在发间一动不动。
她没有发怒。
鲜原王是她父亲,这是事实。
但从她被绑上板车送往东胡大营的那一刻起,父女之间的那根线就断了。
断得干干净净。
呼延赤还在喊。
“萧观音!不如投降吧!”
他把弯刀收回鞘里,双手张开,摆出一副“我很大度”的架势。
“投降了起码能保住命!我家大王心胸宽广,不会为难你的!”
他停了一拍,嘴角往上歪了歪,嗓门忽然压低了三分,但依旧大到城头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等大王玩腻了——”
他舔了一下嘴唇。
“本将军不介意再来享用享用!”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北城墙上五万守军的杀意几乎凝成了实质。
有人骂出了声。
有人把手里的弓拉满了,箭尖对准呼延赤的方向,只等一声令下。
萧观音转过身。
她的脸上没有怒色,没有羞耻,甚至没有太多波动。
只是很平静。
平静到旁边那个卫家校尉后脊发凉——这种平静,比暴怒可怕一百倍。
“取弓来。”
三个字,轻飘飘的。
校尉愣了半拍,立刻转身从身后的兵器架上摘下一把三石强弓,双手递上去。
萧观音接过弓。
三石弓,寻常男子都未必拉得满,她从小在草原上长大,骑射是刻在骨子里的本事。
她从箭壶里抽出一支铁簇箭,搭在弦上。
城垛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左手持弓,右手拉弦。
三百步。
这个距离,普通弓箭手射出去的箭连甲都穿不透。
但三石强弓不一样,三石弓的有效杀伤距离能到四百步。
呼延赤还骑在马上,嘴巴张着,正要继续喊什么。
萧观音的手松开了弦。
“嗖——”
铁簇箭破空而出,带着一声尖锐的啸音,划过三百步的距离。
呼延赤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
箭矢钉在他的右肩上,箭头穿透了外层皮甲,扎进肩胛骨的位置,半截箭杆露在外面,尾羽还在颤。
若不是那层皮甲卸掉了大半力道,这一箭足以从前胸贯穿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