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星号继续向深海挺进。

    

    甲板上，死士们正拎着水桶，将最后一点海蜈的残骸冲进黑水里。腥臭味被海风吹散，船头劈开水浪的动静变得越来越沉闷。

    

    前方的海域，颜色从深邃的黑，逐渐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幽绿。那就是玄龟口中的海底裂谷，灵玉矿脉的所在。

    

    九黎提着刑天巨斧，站在主桅杆底下。他仰起头，看了看软塌塌垂下来的主帆。

    

    没风。

    

    恶魔之海的天气向来不讲道理，刚才还有能吹翻小船的侧风，这会儿海面上死寂得连根头发丝都吹不起来。

    

    但是，船的速度并没有降下来。

    

    不仅没降，反而越来越快。

    

    九黎走到船舷边，探出身子往下看。贴着冰晶石外壳的水流，正以一种骇人的速度向后退去。水底下的暗流强得离谱，推着这艘几百万斤重的铁木巨舰，像是在冰面上打滑一样往前冲。

    

    “大帅。”九黎转身，走到主舱门前敲了敲。

    

    门开了，雷重光走出来。他没穿多余的披风，玄色短打勒紧了结实的肌肉，右手倒提着两千斤重的太古龙渊。

    

    “水流不对劲。”九黎指着海面。

    

    雷重光走到船头，低头看了一眼。

    

    “去把探灵阵盘拿来。”

    

    九黎立刻转身冲进舵室。没过几个呼吸，他捧着那个青铜底座的阵盘快步走回，脸色难看。

    

    “大帅，这玩意儿坏了。”

    

    雷重光低头扫了一眼。

    

    探灵阵盘上，用来指示方位的青铜指针，并没有折断，而是停在正中央一动不动。但这并不是没有妖兽的迹象。

    

    因为阵盘底部的聚灵槽里，原本该是幽蓝色的阵光，此刻已经变成了刺目的血红。

    

    这种红，不是在某个具体的方位亮起，而是充斥了整个底座。就像是把阵盘直接泡进了一锅滚烫的血水里。

    

    探灵阵盘的工作原理，是感应周围比环境高出的元气波动。

    

    现在整个底盘全红，只有一种解释。

    

    他们四面八方，所有能感应到的海域，全被一股恐怖的妖气覆盖了。

    

    寻星号不是在靠近一头巨兽，而是已经闯进了这头巨兽的力场之中。

    

    雷重光将太古龙渊立在甲板上。

    

    “当。”

    

    沉闷的撞击声传出。他松开手，巨剑并没有倒下，而是被他灌入的法相境真气死死钉在铁木中。

    

    他闭上眼，丹田内的远古蛊核停止了往日的缓慢运转，像受惊的刺猬一样收缩成紧密的一团。这东西对上位气息的感知最敏锐。

    

    雷重光放开神识，顺着太古龙渊的剑身，探入下方的黑水。

    

    神识刚一入水，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正在高速移动的墙。

    

    这不是推着船往前走的洋流。

    

    这是一股吸力。

    

    前方的海域深处，有一个巨大的漏斗，正在疯狂地吞噬着这片海域的一切。海水、腐肉、暗礁、以及水里的杂鱼，全都被这股吸力扯着，不由自主地向那个幽绿色的裂谷方向涌去。

    

    寻星号现在，就是这锅大杂烩里最大的一块肉。

    

    “刑九。”雷重光睁开眼，黑眸中没有波澜，只有绝对的冷静。

    

    刀疤脸汉子立刻上前，单膝跪地。

    

    “甲板上所有活动的物件，全部用铁钉和锁链死死焊在木板上。弩箭入库，捕鲸叉拆掉。所有人，用双重锁链把自己固定在主桅杆和龙骨卡槽里。”

    

    刑九没问为什么，右拳砸在胸口，立刻起身去执行。

    

    三十名当班的死士动作快到了极致。没有任何杂音，只有铁锤砸击铁钉的闷响。不到半炷香，整个甲板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所有人都像蜘蛛一样，将自己牢牢绑在船体最坚固的节点上。

    

    “大帅，前头是个海眼？”九黎手里攥着一根粗大的精钢锁链，在自己腰上绕了三圈，另一头扣死在护栏的铁环上。

    

    “海眼不会喘气。”

    

    雷重光右手握住太古龙渊的剑柄。

    

    紫黑色的雷纹在剑身内部疯狂流转，那是他的雷霆真气在对抗周围逐渐攀升的恐怖水压。

    

    “这股吸力，是活的。它有节奏。”

    

    雷重光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幽绿光芒。

    

    “这是一头比上古玄龟还要古老的东西，在吸气。那条灵玉矿脉，就在它的嘴边上。”

    

    九黎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上古玄龟已经是能把寻星号当玩具揉捏的祖宗了，这前头还有个更夸张的？光是吸气就能拉动几百万斤的大船，那这畜生的本体得有多大？

    

    “咔啦——咔啦——”

    

    船底的铁木龙骨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吸力在倍增。

    

    寻星号的速度已经突破了这艘船设计的极限。两侧的海水被硬生生撕开两道高耸的水墙。清心阵的淡蓝色光罩被这股恐怖的风压和水流向后拉扯，变成了一个扁平的水滴状。

    

    底舱传出刺耳的摩擦声。那是浮空阵在超负荷运转，试图对抗这股向前的吸力，但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阵法提供的反向推力微乎其微。

    

    “不要对抗水流！”

    

    雷重光的声音在甲板上炸响。

    

    他没有让九黎去掌舵。这个时候打舵，船身只要有一丝横向的受力，立刻就会被这股吸力扯成碎片。

    

    “顺着它走。”

    

    雷重光双手下压，法相境初期的全部雷霆真气顺着太古龙渊，直接灌入船底的主龙骨。

    

    他不是在减速，他是在加固船身的结构。用霸道无匹的雷霆之力，强行将那些快要散架的铁木拼接在一起。

    

    前方的海面变了。

    

    幽绿色的光芒越来越盛。那不是什么矿脉散发出来的宝光，那是海水被某种恐怖的力量压缩、折射出来的死亡之光。

    

    海面的尽头，海水不再是平的，而是呈现出一个夸张的向下倾斜的角度。

    

    就像是整个大平原的尽头，突然出现了一个垂直的断崖。

    

    海水正如同千万条狂龙，顺着那个断崖疯狂地倾泻而下。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水声盖过了一切。这声音大到了极限，反而让人觉得天地间一片死寂。

    

    寻星号被这股水流裹挟着，直接冲向了那个断崖。

    

    雷重光站在船头，狂风将他的玄色衣摆吹得笔直向后。

    

    他看到了那道断崖的真面目。

    

    那根本不是什么海底裂谷。

    

    那是两排长达数里的、白森森的倒刺山峰。山峰之间，是一个深不见底、吞噬一切的黑洞。

    

    那是巨兽的牙齿和喉咙。

    

    “老九。”雷重光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准备接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