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向偏转后的第二天。

    

    海水的颜色变得更加深邃。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黑水，而是一种透着诡异蓝芒的深渊之色。

    

    气温降得厉害。清心阵的光罩外壁上，竟然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冰花。死士们呼出的气，在半空中直接变成了白雾。

    

    寻星号在这片冰冷的海域里平稳推进。

    

    刑九站在船头，刀疤脸藏在玄铁面甲后面。他手里端着改良过的短抛叉，铁链在手臂上绕了两圈。

    

    其实自从垫了那块玄龟甲之后，这一路走得太平多了。那种高阶妖兽的威压散发出去，浅水区的杂鱼根本不敢靠近寻星号方圆十里之内。

    

    不过，规矩就是规矩。甲板上的岗哨不仅没撤，反而盯得更紧了。

    

    距离那条海沟越来越近，环境的变化太明显。

    

    “扑通。”

    

    水面下传来一声并不算大的水泡破裂声。

    

    刑九的耳朵动了动。他没有转头，只是右手食指在叉柄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声音极小，但在安静的甲板上，足够让附近的死士听得清清楚楚。

    

    “剔骨阵”的三个小队立刻进入状态。九个人，分作前、左、右三个方位。没有拔刀，也没有端起重弩，只是不动声色地调整了脚下的站位，把自己隐藏在船舷的阴影里。

    

    水下的动静并没有因为玄龟甲的威压而消失。

    

    反而越来越密集。

    

    这说明，来的这些东西，并不怕玄龟的余威。它们要么是智商极低的底栖生物，要么就是被某种比玄龟威压更强烈的欲望驱使着。

    

    比如，灵玉矿脉散发出的浓郁灵气。

    

    “哗啦。”

    

    左舷外的海面上，水花翻滚。

    

    七八条细长黑影从水底窜了出来。这些东西体长丈许，没有鳞片，浑身包裹着一层粘液。它们长着类似蜈蚣一样的多足，头部扁平，口器里全是锋利的倒钩。

    

    黑脊海蜈。

    

    深海里最令人恶心的食腐群体。它们平时潜伏在海底的淤泥里，专门吞噬高阶妖兽的排泄物或者尸骨。灵玉矿脉附近灵气充沛，自然聚集了不少这种闻着味儿来捡漏的畜生。

    

    这些海蜈没有去撞光罩，而是直接用长满倒刺的多足，死死抠住了船舷外侧的铁木，像壁虎一样顺着船身往上爬。

    

    玄龟甲的气息对它们来说，顶多算是难闻，压不住它们对活人血肉的渴望。

    

    “三组，左舷。放。”

    

    刑九打了个简短的手势。

    

    隐蔽在左侧的三名死士瞬间暴起。

    

    他们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拿刀去砍。

    

    代号甲七的死士是诱饵组。他猛地一步跨到光罩边缘，手里拿着一块沾了鲨鱼血的破布，在半空中使劲一晃。

    

    血腥味顺着光罩缝隙飘出去。

    

    爬在最上面的一条海蜈立刻被吸引。它扁平的脑袋猛地扬起，身子像弹簧一样弹射出来，口器大张，直奔甲七的面门咬去。

    

    就在海蜈腾空的瞬间。

    

    旁边的乙八动了。

    

    他手里的短抛叉不是扎向海蜈的脑袋，而是刁钻地瞄准了海蜈身体中段、两排虫足之间的腹部软肉。

    

    “嗖。”

    

    精钢叉头破空而出，精准命中。

    

    叉头上的机括瞬间弹开，死死卡在海蜈的肉里。乙八没有往回拽，而是就地一个翻滚，将手里的精钢锁链绕在旁边的铁柱上。

    

    “嘎嘣。”

    

    锁链绷紧。半空中的海蜈被这股巨力猛地一扯，身体在空中折成了一个诡异的直角，重重地砸在光罩上，被死死卡在半空，上下不得。

    

    海蜈疯狂地扭动着长满倒刺的身体，发出刺耳的嘶鸣。

    

    第三个人，丙九。屠夫登场。

    

    丙九手里握着一把短刃，刃口上涂满了灰绿色的海夜叉内丹毒粉。

    

    他没有丝毫迟疑。借着同伴锁死海蜈的空档，他猫着腰贴近光罩边缘。短刃顺着光罩的缝隙，狠辣地捅进了海蜈那扁平脑袋的下方——那是它神经中枢的所在。

    

    拔刀，后退。一气呵成。

    

    毒粉见血即化。

    

    海蜈的嘶鸣声戛然而止。它那坚韧的身体在毒粉的腐蚀下，迅速发黑、溃烂。不到三个呼吸，这条丈许长的深海凶物就化作了一滩散发着恶臭的脓水，顺着船舷流进了海里。

    

    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浪费一丝体力。

    

    这套“剔骨阵”，在经过雷重光的点拨后，被这群死士运用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下一条。”

    

    刑九面无表情地打出手势。

    

    另外几个小队也开始依样画葫芦。

    

    诱敌、锁死、一击毙命。

    

    甲板上没有喊杀声，只有锁链绷紧的嘎吱声和毒粉腐蚀血肉的嗤嗤声。

    

    十几条爬上船的海蜈，在短短半炷香的时间内，被这群哑巴汉子像屠宰牲口一样，有条不紊地清理得干干净净。

    

    甚至有一条海蜈被锁住后，丙九手里的毒刃不小心掉落。他连慌都没慌，直接拔出腰间的备用铁钎，顺着海蜈的眼睛狠狠捣了进去，硬生生绞碎了它的脑子。

    

    虽然场面血腥，但整个防线稳如泰山。

    

    主舱二楼的了望台上。

    

    雷重光双手按在木栏杆上，静静地看着下方甲板上的这场屠杀。

    

    太古龙渊立在脚边，他甚至没有去碰剑柄。

    

    他微微点了点头。

    

    这支队伍，终于算是脱胎换骨了。

    

    以前在陆地上，他们是天策军的死士，靠的是不怕死。但在这片恶魔之海，光不怕死没用。你得学会适应规则，利用规则，最后把对手大卸八块。

    

    “大帅。”

    

    九黎从底舱爬上来，走到雷重光身后。他看了一眼甲板上那些动作娴熟的兄弟，忍不住咧了咧嘴。

    

    “这帮兔崽子，手脚越来越黑了。刚才老八那一钩子，直接把那条长虫的肠子都给扯出来了。”

    

    “手黑，才能活得长。”

    

    雷重光视线越过船头，看向前方那片更加深邃的幽蓝水域。

    

    海蜈的出现，说明他们已经进入了灵玉矿脉的辐射范围。这些低级食腐动物，不过是这片富矿区最外围的清洁工。

    

    “让兄弟们去把那些海蜈肚子里的晶核挖出来。虽然成色差，但蚊子腿也是肉，留着应急用。”

    

    雷重光转过身，提起太古龙渊。

    

    “告诉刑九，把床弩全都上满弦。捕鲸叉换上最粗的铁链。”

    

    九黎神色一凛。“前头有大货？”

    

    “能占据灵玉矿脉的，肯定不是这些只会吃腐肉的长虫。”

    

    雷重光顺着楼梯往下走，声音平稳，却透着一股凛冽的杀机。

    

    “真正的硬茬子，快露面了。”

    

    寻星号劈开幽蓝的冰冷海水。

    

    在它正前方几十里外。

    

    海底的地势骤然塌陷，形成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裂谷。裂谷深处，隐隐有幽绿色的光芒在水底闪烁，伴随着某种庞大生物沉重的呼吸声，在这片死寂的深海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