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刚沉，长安街市的灯火就次第亮了，车水马龙挤得街面发烫，丝毫不输白日繁华。

    

    杨玉环领着叶修几人，脚步轻快地进了长乐坊。

    

    坊里丝竹声此起彼伏，胭脂香混着酒香飘得老远，刚进门，就有此起彼伏的惊叹声炸了起来。

    

    “是玉环仙子！我的天，比上次见更艳了！”

    

    “还有阿离仙子！她上次跳的《霓裳碎》，我到现在都记着！”

    

    “今儿是什么好日子？两大仙子居然一起出来迎客？”

    

    “哎？阿离旁边那姑娘是谁？生得真俊！还有那男的，哪家公子这么大面子，能让环仙子亲自引路？”

    

    议论声嗡嗡的，有人好奇，有人嫉妒，却没人敢上前半步。

    

    谁都清楚，长乐坊是女帝亲赐牌匾的教坊司御用之地，后台硬得吓人。

    

    先前有个尚书公子在这里撒野，第二天就横尸街头，打那以后，再狂的权贵，到了这儿也得收敛脾气。

    

    杨玉环浅笑着颔首，声音柔婉：“公子，跟我去雅间吧，里面清净。”

    

    公孙离挽着云夜雪的胳膊，嬉皮笑脸地插了句：“叶修大人可真有面子，玉环姐姐从不带外人进她的雅间呢！”

    

    云夜雪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她当初和公孙离契约相识，还是头回见杨玉环，这女人的美，竟让同为绝色的她都莫名有些吃味，小声嘟囔：“难怪能成长乐坊头牌，确实晃眼。”

    

    几人刚要动步，一个醉醺醺的吼声突然砸了过来：“喂！那个穿粉衣的，过来！给俺跳支舞，这钱就是你的！”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个满脸通红的汉子，披着重腥气的红披风，劲装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血迹，手里攥着个沉甸甸的钱袋，“啪”地拍在桌上，醉眼朦胧地盯着公孙离。

    

    他脸上有淡淡的猛虎斑纹，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坊里瞬间安静了半秒，随即炸开了锅。

    

    “这小子疯了吧？敢这么对阿离姑娘说话！”

    

    “哪里来的乡野粗人，一身酒气加血腥味，脏死了！赶出去！”

    

    “等着看吧，这货明天指定横尸街头，长乐坊的规矩都敢破！”

    

    那汉子说着就伸手去拉公孙离的手腕，云夜雪眼疾手快，一脚就把他的手踢开，柳眉倒竖：“放肆！敢在这儿撒野？”

    

    长乐坊的几个侍卫也快步围了过来，手按在刀柄上，就等这汉子再动粗，便直接拔刀。

    

    唯独叶修站在原地没动，眸子微微一凝，心里犯嘀咕：这不是裴擒虎吗？按说他该去求援，怎么跑到这儿喝闷酒来了？

    

    他扫了眼汉子的气息，心里大概有了数。

    

    合虎拳裴擒虎，虎类混血魔种，都护府都尉，品级不低，本事也硬，就是此刻醉得没了分寸。

    

    裴擒虎被踢得一个趔趄，酒劲上涌，更不爽了：“你敢踢俺？三百两！俺给你三百两，跳支舞怎么了？你们这些舞姬，不就是靠这个赚钱的吗？”

    

    这话里的委屈和愤懑，比醉意还浓。

    

    他从边寒一路拼杀到长安，带着苏烈的求援信，可卫所不肯出兵，兵部尚书的守卫更是把信撕了，还骂苏烈是通敌叛将，连带着他也成了罪臣。

    

    他看着皇榜上苏烈的头像，看着那刺眼的“通敌卖国”四个字，心彻底凉了。

    

    那些战死的袍泽，那些苏烈将军的嘱托，瞬间都成了笑话。

    

    他只能靠着喝酒麻痹自己，看着这长安的灯红酒绿，只觉得无比讽刺。

    

    公孙离脸上没半点怒气，只是轻轻摇头：“我不跳，你还是赶紧离开吧，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她认得裴擒虎，几天前尧天首领给她派任务，让她替换苏烈的奏章，她偷偷看过一眼，自然知道这汉子蒙了冤，也知道他是和自己一样的混血魔种。

    

    可首领的吩咐，她不能违，只能看着裴擒虎一步步沉沦。

    

    “俺让你跳你就跳！”裴擒虎红了眼，一把抓起钱袋，狠狠砸在地上，银子撒了一地，“俺有的是钱！你们不是喜欢钱吗？为什么不跳？”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恨朝廷昏庸，恨自己无能，恨这世道不公，恨眼前这些衣着光鲜、内心肮脏的人，能心安理得地享受繁华，而他的兄弟、他的将军，却在边寒浴血奋战，最后还落得个通敌的骂名。

    

    叶修皱了皱眉，没再多想，上前一步，抬手就给了裴擒虎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裴擒虎被打得懵了，愣了两秒，随即胸腔里的怒火彻底爆发，猩红的虎劲瞬间蔓延全身，一声怒吼过后，他直接化作一只浑身斑纹的巨虎，锋利的爪牙闪着寒光，威慑全场。

    

    坊里的人瞬间炸了锅，尖叫和惊恐声混在一起。

    

    “是魔种！居然是混血魔种！”

    

    “快！侍卫呢？杀了他！这些卑贱的东西，怎么敢进长安！”

    

    “快跑啊！魔种要吃人了！”

    

    公孙离脸色微变，下意识往叶修身边靠了靠。

    

    她也是混血魔种，只是一直藏得极好，若是被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巨虎状的裴擒虎怒吼一声，使出合虎拳的气守式，淡金色的劲气以他为中心炸开，掀得周围的桌椅纷纷倒地。

    

    可这劲气刚散开，就被一只脚狠狠踩在了脚下。

    

    “咔嚓”一声，气守式的护盾瞬间碎裂，裴擒虎被踩得浑身紧绷，疼得龇牙咧嘴，抬头望去，只见叶修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上，眸光冰冷，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撒野，也得看地方。”

    

    裴擒虎怒目圆睁，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虎啸，拼命想挣脱，可叶修的脚就像千斤巨石，纹丝不动。

    

    周围的侍卫和宾客都看呆了，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公子，居然有这么强悍的力量。

    

    云夜雪挑了挑眉，对着叶修喊道：“喂，别把人踩坏了，万一还有用呢？”

    

    叶修没回头，只是微微松了点力道，对着裴擒虎冷声道：“醒了没有？再闹，就不是一个耳光这么简单了。”

    

    裴擒虎的怒火被疼痛压下去几分，醉意也散了些许，看着叶修冰冷的眸子，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或许和那些趋炎附势的人不一样。

    

    公孙离也走上前，轻声道：“叶修大人，他也是个可怜人，别太为难他了。”

    

    叶修瞥了公孙离一眼，又看了看脚下依旧不甘的裴擒虎，缓缓开口：“可怜？可怜不是撒野的理由，更不是糟蹋自己的理由。苏烈要是看到你现在这副样子，怕是得气活过来。”

    

    这话像一把尖刀，瞬间刺中了裴擒虎的痛处，他浑身一僵，虎啸声也弱了下去，眼底的怒火渐渐被悲伤取代。

    

    坊里的喧闹渐渐平息，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眼前这一幕，没人再敢说话，也没人再敢喊着要杀了裴擒虎。

    

    他们都看出来了，这个男人，能决定裴擒虎的生死，也能决定他们的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