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常贤长公主与国子监祭酒苏望嫡三子苏越,品行端良,家世清贵,今特册尔为正一品贤卿,佐理内廷,协赞坤仪。钦此——”
又过几日,一道道和贤卿一般的圣旨飞向各方。
陛下此次总共纳了十五人。
贤卿分位最高。
还有两个昭仪,两个修仪,五个美人和五个才人。
“殿下,你看这些可以吗?”
圣旨下达后,新宫卿不日便要入宫。
畔启将列出来的东西给陆清守看。
“我记得内库有一个青玉平安扣,把澄心堂纸换成那个吧。”陛下并不喜欢他们摆弄这些笔墨纸砚诗书的东西。
陆清守指着一个列给才人的见面礼,说道。
“是。”
待畔启下去后,陆清守又拿起毫笔,在纸上磨蹭许久,都没写下一个字。
算了……明天再说。
新卿入宫。
他明日还要去见。
新入宫的都比他要小很多。
原本两年前太后刚去世就可以选,但是又因为广选,也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女帝纳新,一堆流程搞下来,拖了两年,到今年才举办。
这次最大的是曲昭仪,二十四岁,是工部侍郎的次子。
工部侍郎还是……曾经因吏部尚书顾大人而开创的火药司的现任负责人。
不管是陛下还是先帝,都器重顾大人,但是并不希望只有她会这种破坏性的东西。
换了一个又一个心腹。
工部曲侍郎是陛下的心腹。
为表忠心,他必须送一个孩子入宫,陛下也必将收下。
但是曲侍郎最小的孩子也都二十四了,便也只能是他。
年龄最小的是卫才人,江南最大的皇商家的小公子,十六岁。
最高分位的是苏贤卿,常贤长公主和苏望大人的三子,二十二岁。
陆清守看着三,若是当年早成婚,可能都能生下这么大的人了。
卫才人对上他的眼睛,有些怯怯,讨好笑了笑。
陆清守便也回他一个笑。
贤卿悠悠看了一眼,手肘靠在椅子扶手上,笑了一声,“殿下好好哦。”
像纯粹欣赏的语气,声音不大不小,一下子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过来。
陆清守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一身超级扎眼的玫红色,在一众浅蓝浅紫浅粉中,格外有存在感。
见陆清守看过去,他又拖着长长的声音恭维道,“殿下,能够有您这样哥哥是臣一生之幸。”
听得看过来的德卿浑身起一个颤栗。
拍马屁拍得这么生硬,真的能成功收走他宫里那两个妖孽吗?
“那是哥哥的荣幸。”陆清守弯着他那一双琥珀色的眼,看向贤卿也格外温和,想要溺毙人似的。
德卿忍不住看向窗外,明明是夏天啊,他怎么感觉好冷。
“矫揉造作!”不禁翻了个白眼。
“德卿哥哥啊,您在说什么呢?何不大声一点咱大伙哥哥弟弟的一起听。”贤卿笑得张扬,又看向德卿。
德卿:“……”
“说你口条好呢。”带了点阴阳怪气。
“谢谢哥哥~”
德卿被噎得一时说话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倒是陆清守忍不住抿着唇弯了弯。
他还蛮有趣的。
看向外头,也不早了,“时辰也不早了,初入宫难免疲惫,都早些回殿歇息吧,有什么缺少的记得和我说。”
“谢谢殿下。”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德卿又还俨然不动,第一次入宫都有些不知道是不是殿下开口就该立马走。
终于看到贤卿先起身,便也跟着起身行礼离去。
德卿没走,坐在那里俨然不动。
“德卿怎么不回去歇息?”
“不叫我表弟弟弟了?”德卿在贤卿那里讨不到好,语气也不怎么好。
“表弟弟弟,你不回去歇息吗?”陆清守依着他,想赶人的语气明显。
毕竟和新入宫的相比,还是这几年相处下来的德卿更熟。
说来也奇,本来几年来都生疏的两个人,因为突然多了一群陌生人,竟一下子也将关系一般的人不自觉拉近几分。
“不啊,弟弟要去无上皇那里呢?殿下您去不去?”说是这么说,但是紧紧盯着陆清守,看起来一点也不希望陆清守去。
“我稍后,你先去吧。”他依旧弯着眉眼,一副小白兔温吞的样子。
德卿立马跳起来,“那臣先告退了。”
他要赶紧把那两个铜锣精送走。
终于送走人,陆清守松了一口气,齐癸看着早不见踪影的德卿,“他这是要把两个孩子送走吗?”
陆清守一顿,声音有些含糊,“谁知道呢。”他对那两个孩子很复杂,身为中宫他该对他们好的。
但是他就是做不到。
再加上还是赵家的孩子。
也不知道长大等知道一切真相会不会怨怪他。
于是,知道德卿自从贤卿被留牌子后,想要将人送去给贤卿养的打算,他也只当不知。
“我们回去吧。”说着正要起身,一个身影从外头而来。
他定眼一瞧,心中不禁苦笑,这还真是不能念叨人。
心中念叨,人便也来到眼前。
来人正是德卿想要撂挑子的对象——贤卿。
他折返回来了。
“贤卿可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出于中宫该有的贤良,陆清守压下想要走人的迫切,温声询问。
话落,就见贤卿露出一个很……殷勤的笑。
陆清守警惕问道,“怎么了?”
“皇后哥哥,弟弟能不能问你几个问题?”说话间,手里拿出来折成方格发宣纸和毫笔,接着又掏出一个小墨瓶。
陆清守眉眼跳了跳,向来的修养让顺着贤卿的意思开口问道,“什么问题?”
“咳咳。”贤卿清了清嗓子,将宣纸一抖,上面竟然写满了小小的字,一行行之间还有间隙,像是一道问题空着写答案的范围,就准备问出来。
“不能。”陆清守已经先开口拒绝。
这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问题。
“我拒绝回答。”
贤卿刚刚一脸激情的脸顿时瘪下,“别呀,就几个问题,哥哥您回答回答我呗。”
陆清守总算体会到刚刚德卿的寒颤。
“不行。”说着,就要起身,“我还有事……”
贤卿已经抓住他的手,“我入宫就是为了你,你不能走——”
陆清守脸色一变,满脸黑线,“贤卿!不得胡说。”
贤卿这才发现自己话里有歧义,心虚吐了吐舌头,“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指,我是为了这些问题进宫的!”
说着,像是怕陆清守拒绝,又赶紧将宣纸递到陆清守眼前。
陆清守心中早也生了好奇,一瞥,“……”更是无语。
上面都是什么“论男卿与女妃的习惯区别”“妃卿见到皇后要称哥哥还是殿下更显亲近”“侍寝的一二三事”“初夜侍寝要注意什么”“陛下在上还是我在上”
前面还是一些常规问题,谁知越往下越不入流,“我不回答!”陆清守说起这话,难得带了些孩子气。
“我拒绝,你都可以自己体会自己回答的。”
“别呀,陛下还不知道会不会宠幸我呢,我会努努力,您先告诉我。”
“不。”陆清守别过头。
气得脸鼓起来,简直有辱斯文。
贤卿戳了戳他脸颊,“你脸真滑啊,一点也不像半老……哦不对,过了而立之年的样子,怎么就不受宠呢?”
“哼。”陆清守转身就准备走,不理他了。
“哥哥——”贤卿死死抱住他。
陆清守准备抽开手,抽不开,有些生硬问道,“你为了这些问题就进宫?”
“对呀”看陆清守理会自己了,他兴高采烈,“皇后哥哥,您看,我问的是不是很有水平?等我把这些东西整理成册留给后世,定能流芳千古!”说完,还挺了挺胸脯,一脸豪情壮志。
“不理解。”陆清守依旧紧绷着脸。
“哎呀,长了一张风情万种的脸怎么说话就这么不解风情?”
“我没有风情万种。”陆清守不禁反驳。
“您都年过半知天命了,还长得这么好看,怎么就没有?”
“别以为夸我我就回答你。”陆清守小声反驳。
趁着贤卿说嗨了,陆清守抽回自己的袖子,“我要走了,你问别人去。”
说完跑得飞快,背影还有些怕被他缠上的落荒而逃。
贤卿独自站在前殿,不禁又“扑哧”一声,“这么好玩,我才不问别人。”
他最喜欢缠这种温温柔柔的人啦~贤卿吹着口哨,一脸高兴溜达到永寿宫。
就碰到刚出来的德卿。
还一脸心虚看着他。
他心中一震,直觉不妙。
加快步伐跑进里面,“外祖父!”
“这么大声,是要吵死我啊?”萧瑀没安好气。
“哎呀什么死不死的,你死了我还得穿那些丑衣服给你守孝,别说丧气话,快和我说说德卿刚刚干嘛来了?”
萧瑀睨了他一眼,不理会他话里的大逆不道。
想到刚刚德卿隐晦的意思,挑了挑眉,他觉得不成。
但是还挺想逗逗外孙的,“他说你身份更尊贵,要把三皇子四皇女让给你呢。”
“我不要!!”贤卿想都没想,直接拒绝。
“怎么?你进来了,皇帝应该也不想生,一下子又进这么多个就算生了都不一定是你的,养个现成的不好?”
“不行,没时间,会毁我大计。”
“你赶紧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烧了。”萧瑀明显知道这事,“要是被皇帝知道我看你吃苦头。”
“外祖父你不会让我受苦的。”贤卿一脸狗腿。
“我还真就看着!”
“别啊,那我去求皇后哥哥,他人好。”还皇后哥哥,萧瑀额角青筋直跳,“清守是个乖孩子,你别去乱来,不然我打死你!”
“啧,怎么这样~”他看那个乖孩子挺有趣的,看外祖父这么说,更加不可能放了他!
一看就知道他什么意思,“你要入宫乱来我也依你了,不许乱搞事。”
“你让我进宫前难道不知道我要搞事。”
贤卿依旧满脸不在乎。
萧瑀一噎。
“滚!!!”
“得得得,都七老八十气性还这么大,别气坏了啊,到时我还要背上谋杀外祖父的锅啊。”离开之前,还不放心叮嘱道。
然后,就收获了一个茶盏,摔碎了的那种。
“一把年纪还不会收敛脾气,真是的。”贤卿早有准备地一跳,躲过了茶盏,小声嘀咕着,又摸到中宫。
“我们殿下不太舒适,在歇息呢。”齐癸一脸笑嘻嘻,内心暗苦。
殿下预判得还真准,说要是这位新入宫贤卿过来,就给赶出去。
齐癸难得见他这般脾气,亲自守在宫门口,还想见见这是哪个山头来的神仙能让殿下如此。
“他这么会睡啊,才回来多久?别是故意骗我的吧,我去看看。”
“不行!”齐癸一个激灵。
殿下才没睡,他可不能让殿下的谎言……呸,什么谎言,善意的劝阻被戳破。
“哥哥生病了身为弟弟怎么能不关心?”贤卿还伸长脖子。
“殿下,我们家殿下真的不舒服,我怕吵醒他。”
贤卿不信,商量道,“我就看一眼。”
“不。”齐癸摇头摇得如同破浪鼓。
“诶,皇后哥哥,您这么快醒啦?”他伸手往里头打招呼。
殿下竟自己出来了?齐癸下意识回头,贤卿就哈哈大笑,“你被骗啦。”说完就趁机要进去。
齐癸死死拉住手,“殿下!真的不行!”
“诶,你这小厮怪可恶。”贤卿看着关得紧紧的寝殿,有些不甘,“他真睡了?”
“真的。”
“你发誓?”
“我发誓。”
“行吧。”这躲着他的人是在好玩,他要赶紧回去多捏几个问题。
准备走时,发现齐癸还是死死抓着他,“不是叫我走吗?怎么看我长得一张倾国倾城的脸被我迷倒了,跟我跟得这么紧?”
齐癸:“……”
“小的送您回去。”他可不能让这个难搞的贤卿再乘虚而入。
“不要,你长得那么丑,我怕被你沾上丑气。”
贤卿一脸嫌弃,风风火火来,又风风火火离开齐癸手摸自己的脸,喃喃,“应该也不丑啊?”
长这么大还第一次被人说丑,齐癸一脸郁闷。
“他走了吗?”许久,寝殿的门才露出一条缝。
陆清守露出一双眼不停张望。
“走了。”齐癸还是一脸郁闷。
“你怎么啦?”陆清守看向齐癸,想到贤卿,一脸不紧张,“他刚刚对你不好吗?”
瞬间又有些后悔让齐癸守门。
“殿下,我真的很丑吗?”齐癸不答反问。
“不会呀,你长得多清俊。”说着,一顿,“谁说你丑了吗?贤卿?”
居然还说齐癸丑,陆清守气鼓鼓的,心中盘算着明日要是他们来请安是不是该刁难一下他。
看他一脸认真的模样,齐癸被逗笑,“嗯,我相信殿下说的,殿下不会骗我!”
明明是一场闹剧,陆清守心情竟轻松了几分。
也终于才有机会静下来整理昨夜难缠的东西。
他提起笔,在一个本子上写写画画。
用符号标记,又将线把彼此连接,然后又打岔。
众横交错,杂乱无章的。
不免又有些泄气。
但是他向来能静下心,一专心起来,除了被齐癸叫吃饭叫得不得不扒拉几口,又安静地写写画画。
一下子就已过黄昏。
他不能给孩子拖后腿。
入宫这些年,当年的同门学子也大多数入朝了。
本来其实有不少关系不错的。
但入宫后,那些人也都和赵函谈一个样,觉得他以色侍人,还是侍女人。
后宫和前朝又难有联系,早就都陌生了。
十一年,前朝后宫早就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连陛下广纳后宫朝臣也接受得干脆了。
但是当年……都觉得他丢脸。
世家、清流、寒门……陆清守捋得有些头疼,当初入宫动不动被陛下和太后责骂,向来活在爹娘温润的呵护下的人哪碰到过这种事,尽管表面撑着不失态,心里也怕得心狂跳直冒冷汗。
久而久之,便养成带着心事睡觉逃避的行为。
大脑也常白茫,一被责怪心中就乱了分寸。
更遑论主动去整理那些复杂的关系,突然想着手整理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一时竟也有些无从下手。
“唉……”他有些头疼。
“何必哀声叹气?”
耳边突然传来一个朝思暮想的声音,陆清守手一松,毫笔“哐当”一声落在纸面上,将刚刚写的东西染出一道黑,他头疼地捂着脑,自言自语,“出现幻觉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