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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的微腥混合了码头的浑浊,薛纹凛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鱼腥浓腻,船锈腐涩,蒸腾的汗馊裹挟烂木桩的沤气。
肩膀火辣辣地灼痛,他用未受伤的肩膀斜撑在地,努力忍耐酸液灼烧食道的不适。
刀剑碰撞声、呼喝声、火焰噼啪声混成一片。
柳七冷眼旁观,目光却始终锁着那只方匣,它还在箱子里,离他三丈远。
薛纹凛支棱着站起,往前踉跄几步,扶着就近的货箱,眼前阵阵发黑,血从捂住肩头的指缝渗出,他盯着柳七,耳边回响着兰姑娘半胁迫半叮嘱的话。
场中局势不妙,黑衣人武功不弱,他们落在下风。
柳七始终不显身手,却也不见面色焦灼,薛纹凛终于近得他身侧。
柳七似在背后长了眼睛,忽而桀桀轻笑。
“我果然没看错人,既能动,还不赶紧来护我。”
薛纹凛又近一步。
柳七侧首瞥一眼,这才不悦,“你兵器呢?”
薛纹凛冲他摇头,脸上滑过一丝赧然,“姑娘不曾赠予兵器。”
柳七眉头皱紧,从斗篷下抽出一柄细长软剑,泛着幽蓝剑泽,想都不想递给他。
薛纹凛表情发懵,手伸到一半缩了回去。
柳七不耐烦,又向前一递,“快上!”
薛纹凛不再迟疑,低声道谢后身形一动,形如鬼魅般混入战团。
剑光过处,一名黑衣人喉间绽出血线,倒地气绝。
其余黑衣人攻势一滞。
柳七眼底射出惊艳的微喜,趁机掠向木箱,伸手抓向紫檀方匣。
指尖即将触到匣子的瞬间,一道银芒自江面破空而来,直射他后心。
“公子小心弩箭有毒!”薛纹凛高声喝止,柳七竟还转向看了他一眼,咬牙提气回应了一声,他闪避得及时,当即绞了外袍替手攥住了一支弩箭,箭头泛着诡异的绿光。
果真有毒!
柳七脸色骤变,眼中厉色一闪,竟不闪不避,左手继续抓向匣子,右手将绞起的氅衣扬向半空。
弩箭穿刺衣料,又因阻力卸劲飞偏,擦着他肋下飞过,他左手已抓住方匣,用力一提——
匣子纹丝不动。
箱底竟还有机关!
柳七脸上的怒意蓦地深重,而弩箭还在不断地接连射来,他身边已无乘手阻拦的道具,可谓退路全然封死,那厢,四个随从被黑衣人缠住无法回援。
间不容发之机,一道身影猛地扑过来撞开柳七。
“公子闪开!”薛纹凛死死挡在柳七身前,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截断裂的船桨,抡起来砸向射来的弩箭。
两支新来弩箭,一支被船桨砸飞,另一支擦着薛纹凛腰侧划过,撕开一道深口。
薛纹凛闷哼着往后踉跄,强行挺直身站立,坚定地将柳七护在身后。
柳七怔愣地盯着面前的背影。
鲜血浸透了本就单薄的半幅衣袖,肩头的伤口因这一记剧烈动作再次崩裂,柳七眼神剧烈变幻。
下一瞬,他咬牙冷哼,抢过薛纹凛手中软剑挥出,斩断箱底暗藏的机簧扣锁,紫檀方匣终于脱出。
他将匣子夹在腋下,一手拽住薛纹凛胳膊,低喝,“走!”
四个随从拼死断后,几人冲向栈桥另一端,那里系着的小船是提前备好的退路。
两人跳上船,柳七挥剑斩断缆绳,小船顺流疾漂。
身后码头火光冲天,厮杀声渐渐远去。
江心,小船随波起伏。
柳公子将紫檀方匣搁在船板上,转身看向薛纹凛。
目光里已无初见时的倨傲和此后的多重审视,却显得更加暗晦不明。
薛纹凛脸色如霜白,用完好的一边肩膀斜靠在船舷,无暇关注其他,肩头与腰侧的伤口还在渗血,将青衣染成暗红。
“你这么不怕死?为了我,自己死了,这辈子也完了,为什么?”
沙哑的声音里混杂了劫后余生的疲惫和真切的疑惑。
薛纹凛扯了扯嘴角,“公子若死了,小人也活不成。”
“只是这样?”
薛纹凛沉默片刻,抬眼看他,眼中无惊无喜。
“小的明白,公子带小人进那楼中,并非真赏识,只是想让小人当盾牌。”
柳七沉默。
“小人猜对了。”薛纹凛轻吐息,有种心中预想终于落地的解脱。
“所以现在,小人只是做了肉盾该做的事。公子活着,小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担公子若死,小人必死无疑。”
柳七盯着他许久,忽然笑了,像找到最后一块拼图残片,又像被人猜中是幕后黑手,有种得偿所愿的得意,这股自得非常顽劣。
“你果然太懂人心。”柳七从怀中取出金创药与布条,递给他,“自己处理。”
薛纹凛接过,默默包扎。
柳七坐回他对面,捧起紫檀方匣,眼神晦暗,“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
薛纹凛当然不知,柳七并没指望要他回答。
“这是百花夫人的命脉。”柳公子缓缓道,“这些年所有见不得光的账目、名单、往来密信,全在里面。谁拿到它,谁就能捏住她的喉咙。”
薛纹凛动作一顿,蹙眉问,“就这么只小小盒子?”
柳七讥诮地笑,“或许里头别有玄机吧,一把能找到证据的钥匙,一块令牌,都说不定,总之,这些东西公布于世,等于她背后的秘密再也藏不住。”
“今晚那些黑衣人,是她派来的。”
薛纹凛望向柳七,眼神里盛满迟疑,“夫人请公子出马,然后贼喊捉贼?”
柳七不以为然,“她早疑心我,这次接货是试探,也是杀局。她算准我会亲自验看紫檀匣,所以在箱底设了机关,又埋伏杀手。若我取匣时被机关所伤,杀手便趁乱取我性命;若我侥幸躲过,弩箭也会要我的命。她根本就没想过让我活着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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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纹凛不解,“那公子为何还要来?”
“因为不来,死得更快。”柳七眼神阴鸷。
“她早容不下我。那些进去过密阁的人,并非因我而死,而是被她灭口——她知道我每次带人进去是惧死,所以每次都会在我离开后将人处理掉,既是警告,也是剪除我的羽翼。阿兰说得对,进去过的人一定会死,但不是我动的手,是百花夫人。”
薛纹凛心头震动,所以,兰姑娘在赌自己能从百花夫人手里活下来。赌赢了,她能离紫檀匣近一步,赌输了,不过死一个诱饵。
那进书房到底是谁的指令,是柳七,还是她?
“你以为阿兰让你来我身边,真的是为你谋前程?真的,是怕你被‘挂牌’?”
柳公子似笑非笑,“她想借你之手拿到这个匣子。”
“她知道百花夫人防我如防贼,我身边任何人她都会查到底,唯独你——新来,底子干净,又碰上百花夫人近日无暇查人的契机,是最适合下手的人选。她算准我会在码头遇袭,却没算准——你这么舍己为人?”
薛纹凛包扎伤口的手微抖一下,索性停下动作。
“可惜她算漏一处。”柳七看着他,“你不甘心做她的人,也不是我的人。你究竟是谁?”
小船在江心打转,夜色浓稠如墨。
薛纹凛抬眼与他对视,两道目光在黑暗里碰撞,一个探究,一个沉静。
许久,薛纹凛开口,“小人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公子现在打算如何?匣子已到手,百花夫人必不会罢休。公子是打算用它换一条生路,还是另有所图?”
柳七笑得狠绝,“生路?从踏进密阁那天起,我再无生路可言。百花夫人不会放过我,就像我不会放过她。”
他伸手抚过紫檀匣光滑的表面,“这个匣子是我的投名状,也是我的催命符。但我不会把它交给百花夫人,阿兰更不可能染指。”
“那公子要交给谁?”
柳七没答,反而问,“你妹妹,还在阿兰手里?”
薛纹凛点头后继而摇头,“妹妹早与我失散多年,这些年来,我只与阿路相依为命,她既那般说,我自然会信几分。”
“想救她吗?”
薛纹凛蹙眉,似陷入两难,不知如何回答。
柳七明了,轻拍他完好的肩膀,“你既于我有救命恩情,我也投桃报李。”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铁牌塞进薛纹凛手中,“别迟疑了。你帮我做最后一件事。”
薛纹凛懵然望向江心,虽不回答,也没拒绝。
只听柳七的语气少有地沉着和气,“天亮之前,你将这个匣子带去城外西南处乱葬岗,明日辰时,那里会出现一灰衣斗笠武者。他会帮你救出你妹妹,也会给你一笔钱,足够你们远走高飞。”
薛纹凛握紧铁牌,“那公子呢?”
“我?”柳公子望向码头方向,那里只余缕缕黑烟,“我要回去跟她做个了断。”
“公子回去是送死。”不是疑问,是陈述。
柳七浑不在意,起身整理下染血的衣袍,“是送死,也是解脱。”
他重新戴上斗篷帽子,“这些年,我替她杀人贩货,替她打理那些肮脏生意,我们虽共同向主效力,也算得同气连声,我所有的防备,都在于她容不下我。”
他跳上船舷,回头看了薛纹凛最后一眼,“但忍耐都有尽头,你比我幸运,至少还有人值得你拼命。走吧,别回头。”
说完,他纵身跃入江水,朝码头游去。
小船顺流而下,很快将那道身影抛在身后。
薛纹凛坐在船中,铁牌冰凉,紫檀方匣又沉甸甸压着膝盖。
众人趋之若鹜之物,被轻易留在自己手里,一切都不真实。
他心中既无喜悦,也不会共情对方,只阖上眼思索这个局。
约定时辰到,西南乱葬岗依旧破败不堪,晨雾弥漫。
同时间,密阁内,百花夫人在主位安坐,表情严厉,棠下分坐之人与那日相似,唯不同只是柳七的座位空置,他两手空空立在下首中央。
“失踪了?”百花夫人重复。
柳七悠悠从容,“你看我满身伤,总不至于自己拿刀砍的吧,若不信,可去码头瞧瞧,五个随从无一人归还,恐怕尸体也无人收,夫人总得眼见为实再给我定罪吧。”
百花夫人望向左右,“各位以为呢?”
一时无声,半晌,一个灰衣老叟摸须沉吟,“老七,那群黑衣看得清路子么?”
柳七沉郁地叹声气,眼神中少了几分孤高漠然,显是对这人有几分敬重。
“不知道,当时情势紧急,我被前后夹击,前方黑衣索命,后方弩箭夺魂,我分明已摸到那匣子,可惜被机关锁住,毫无办法,白老,我总得留条命回来复命吧。”
那老叟摸须频频颔首,颇以为有道理。
“现在如何收场?听他一面之词就信了?可那般关键之物都搞丢了,一句话轻飘飘就放过了?”
柳七还未发言,白老替他抢辩,“那匣子关乎所有人身家性命,你们既自己出不得力,莫强求老七一人拼命在前!”
说话之人被怼后再不敢出声,反而朝主位殷殷看去。
白老有所察觉,立刻回到主位,继续道,“首领,现在派人前往码头查看情况要紧,既匣子有机关,或许还来得及。”
百花夫人冷笑,“白老说笑吧,一炷香时间,什么现场都能洗干净,何况船都有可能离岸——”
她吁口气,“所幸我提前派人查探,人应该快回来了。”
白老闻言,神情微诧,而柳七只阴沉地看向别处,徒然冷笑一声。
只待须臾,果然通传有人回报。
“如何?”
那随从听到周遭七嘴八舌如出一辙的问话,惊得一呆,马上反应过来,向百花夫人行礼,话里微微带着颤音,“七爷的四个随扈都没了,船也不见了。”
诸人你一句我一句将他围在场中频频发问,那小厮记性倒好,竟把惨烈现场描述得恍如亲历,除了柳七或沉浸在悲伤里垂首落寞,其他人面色不虞。
心情的不好与不好,天差地别。
诸人你一句我一句将他围在场中频频发问,那小厮记性倒好,竟把惨烈现场描述得恍如亲历,除了柳七或沉浸在悲伤里垂首落寞,其他人面色不虞。
心情的不好与不好,天差地别。
柳七沉默许久,徒然插入个声音,声音低沉,“追踪到黑衣人足迹没有?”
那小厮原是流畅应答,却听这问题一顿,面容微变,磕磕巴巴,“没,没有。”
柳七贴近身,颀长身形比他高半个头不止,在小厮惊恐的面部落下阴影。
“那你长了这双眼,有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