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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35章 百花夫人另有其人,谷地不止一个“潘清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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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心?”是声讥诮的反问。

    声音透过面纱传出,入耳第一反应并非灵俏悦耳,反而有些模糊,只听出是女声,而音色偏低,音调沉着,有种久居上位的缓慢与压迫。

    夫人轻笑,“柳七,你上回也这般承诺,最后折了三个弟兄,货也损了两成。”

    柳七不慌,回以得体的微笑,“意外宛如天降,并非人令,当时江上突遇巡检,弟兄们拼死护货,当时折损我亦心痛。这次嘛,路线已重新勘过,绝无纰漏。”

    “绝无纰漏。”百花夫人逐字重复念了一遍,手指叩在扶手轻轻敲。

    “柳七,你当下恩眷正盛,办的这些事也很得上心,但,这里是百花楼,于我眼中,太聪明之人,总是想得太多、也要得太多。”

    这话在施压敲打,柳七立时脸色变得难看,微低头,“柳七不敢。”

    “不敢最好。”百花夫人语气转冷,“那批货里,有我要的一件东西。货到之后你须亲自开箱验看,若有,立刻送来给我。若没有……”

    她似笑非笑,“你知道后果。”

    柳七不置可否,只神色微僵地应承,眼中聚满冷厉。

    “说起来——”百花夫人视线蓦地转向薛纹凛,“你身边这位,面生得很。”

    薛纹凛呼吸一滞,未抬眸,但躬身做了个请安的姿势。

    柳七尽收眼底,面色稍霁,侧身半步将薛纹凛挡了挡。

    “新得的侍从,伶俐懂事,才刚带在身边使唤。”

    薛纹凛乘机借着睫羽缝隙飞速抬首,锁住主位那人极快地掠了一眼。

    身形、步态、眼睛……没有一处熟悉。

    声音就更陌生,很难与某个“故旧”联系在一起。

    百花夫人盯着薛纹凛看了几息,再无其他人因为一介侍从出声插嘴在意,都旁观出好戏般戏谑地围观。

    “伶俐懂事。”百花夫人盈盈一笑,“你眼光向来不错。不过,我的规矩你也知晓。生面孔进得来,总归——”

    她欲说还休,舌尖打了个转生生咬住后半句,被柳七截断抢先,“老七晓得规矩,定会如夫人所愿。”

    百花夫人轻哼地挥挥手,“去吧。三日后,我等你的消息。”

    直到踏出铁门重新站在夜色里,薛纹凛才感到肺腑肺里憋了一股许久的吐气。

    柳七听到身后的动静放缓步子,侧头看他,“怎么,这就怕了?”

    薛纹凛摇头,“有公子在,小人不怕。”

    柳公子扯了扯嘴角,眼中无暖意,“你倒会说话,也不问问为什么要你去?或者要你留下些什么?”

    他停下脚步自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金钥匙,递给薛纹凛。

    “今夜你表现不错,这是赏赐。这几天别住那院子了,带着你的兄弟尽管吃些好的。”

    薛纹凛低头掩住蹙紧的眉梢,双手接过钥匙,“谢公子。”

    “记住,你今日所见所闻,若漏出去半个字——你们兄弟都活不成。”

    “记住了。”

    “另外,阿兰要你出来后去西厢第三间书房,里头有些旧籍须整理,明日她要看。”

    柳七转达完就走,还不忘提醒他三日之约。

    薛纹凛握着钥匙表情端正地应下,转身就往西厢走。

    书房的书架靠墙,堆满积灰的账册与旧籍,薛纹凛关门点燃烛台,但没立刻整理,而是迅速扫视检查房间。

    至少目力所见之处,四面书架围住居中书台,每个书架前都有面绘制图徽的旗子。

    书架单薄普通,不是能藏暗格夹层的设置,但他仍不敢轻举妄动,只走到其中一面书架前,对图徽的模样并不在意,随手抽出书册翻开——

    是账目流水明细,条目清晰,数额庞大。

    他快速翻阅,目光偶尔停留——

    诸如,近几月都有固定几笔入账数额远超常理,付款方铺子名或文雅或一眼仿佛集大成,明细最后点缀了和旗子一样的图徽。

    这方图徽其中一笔流水记了:

    卖方:舞乐绣坊。

    买方:旖旎阁。

    成交日期:五年前。

    契约末尾的卖方签章处,盖着一个私印,印文模糊,但依稀能辨出“清”字一角。

    胸腑徒然错漏心跳,一片惊涛穿透四肢百骸。

    没有比此时此地看到“旖旎阁”三个字,更令薛纹凛思识震荡了。

    纸上的字迹娟秀中带点锋棱,他竟觉眼熟?!

    是了,与兰姑娘平日书写的笔迹有七分相似——

    薛纹凛目光幽幽端详着其他图徽良久,捏住边页的指尖渐渐发力泛白。

    他似想继续验证想法,从另个书架抽出册子往下翻,这本册子亦是经营记录,其中一页夹层里发现一张对折的纸笺。

    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小字,墨迹已旧:“清儿喜梨香,厌麝腥。”

    清儿。

    潘清儿。

    薛纹凛瞳孔收缩,脑海正暴风骤雨,行动机械地将纸笺原样折好塞回夹层。

    再观察四遭,胸口涌上一股荒唐茫然。

    他回到书台前,双臂撑在台面抿紧眼睛,兀自感受着睫羽的微颤。

    这里除了书架再无其他值得探索之物,兰姑娘要自己来拿旧籍,是故意还是巧合?

    旖旎阁竟与百花楼有联系,潘清儿是否就是百花夫人?

    还是说,百花夫人另有其人,谷地不止一个“潘清儿”?

    一年前旖旎阁录事案,明月分明说过潘清儿是为情所伤叛离谷地,难道是假话?

    线索纷乱如麻,薛纹凛理得头重脚轻,他将契约放回原处,开始快速整理书架上的旧籍,动作利落,心思全在刚才雅间的一幕幕。

    他记忆力大不如前,听百花夫人说话并不相识,也愈加觉得那双眼睛不曾相识。

    如今叠加这些契据去回想,难免被磋磨影响,亦不敢往深里再徒劳分析。

    那双眼睛的冰冷里,有一点厌世的倦怠,也有几分看尽污浊的麻木,并不似急功近利的商人和欲念深沉的谋算家。

    既陌生又熟悉。

    然后,那个柳七——

    起初带自己进入楼前没有任何征兆,入内后也没发配任务,那自己作用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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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面孔进来,总要留点东西”,这句话柳七接话那么顺,显然早有准备。

    “进门礼”是什么?为什么百花夫人轻易放过了?

    毫无头绪,但难得脊背发寒。

    恰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他立刻将手中书册归位,吹灭烛火,闪身躲到书架阴影里。

    须臾,窗外漏进的微光拢出一道纤弱的身影,没点灯,在书台案底摸索片刻,抽出一本薄册快速翻阅。

    薛纹凛屏住呼吸,看着她从册中撕下一页塞进袖中,又将册子原样塞回。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欲走,脚步却忽然顿住。

    目光蓦然投向书架阴影。

    “出来。”

    薛纹凛从阴影里走出,垂首微躬,“姑娘。”

    兰姑娘打量他,眼神复杂,“谁让你来的?”

    薛纹凛心跳如擂鼓,将柳七的指令云云,补充道,“小人已按叮嘱整理出旧籍。”

    “借我之口?”光影在她面部只落一星半点的斑驳,几乎看不清表情,只觉双目亮色,她哼出气音轻笑两声,打断他。

    “柳公子让你来这儿,可不是真让你整理什么旧籍。约莫想观察看看,你会不会乱翻,会不会发现不该发现的东西。”

    薛纹凛额头绷紧,连太阳穴都汩汩在跳。

    “即使不理解,也至少要怀疑。即使有指令,也要遵从本心。”

    兰姑娘走近他,音量先像细雨而后像软羽,越来越更轻,“你的本心,好奇么?”

    薛纹凛沉默须臾,环视四周,“没怀疑,但好奇。”

    兰姑娘笑声阔了些,“果然我没看错人,安心,他的眼线我已解决了。”

    薛纹凛怔愣地轻声“啊”,引得兰姑娘笑啐,“解决并非杀人,好糊弄就行。”

    “姑娘为什么帮我?”

    她笑的次数较之平日的冷心冷情,某种程度堪称另变活人的程度。

    “许久未见你这般聪明之人。太聪明,以至于柳七既想用你又怕你。”

    她在微光里双手环臂,“他今晚本该杀了你,密阁出来的人没有活口。但他没动手,你知道为什么?”

    原来叫密阁。

    “因为夫人近日要用他,所以纵容。也因为,我告诉他,你妹妹还在我手里。他若动你,那么聪明的妹妹就见不着了,比之你这样的臭男人——”

    “小姑娘那种‘成色’的货,他舍不得。”

    薛纹凛指尖掐进掌心,刻意将音调发虚,“我与妹妹早就走失了。”

    “无妨,你还有价值。”

    兰姑娘声音转冷,“在这地方想活,就得互相捏着软肋。我捏着你妹妹,你捏着我对暗中襄助,柳公子捏着我们俩——这很公平。”

    “不,姑娘于在下只有恩情,在下不曾想过与你互相利用。”

    一道目力热烈的视线定在薛纹凛身上,感应强烈。

    兰姑娘娇笑,笑意是前所未见的从容和真诚,“真有趣,终于是‘在下’了?终于不再刻意谦和了?”

    “也罢,于本姑娘而言看出好戏。”

    薛纹凛柔和反驳,“姑娘对忠诚如何看?”

    兰姑娘挑眉,轻哼两声,似觉得这问题不值一提。

    “每个人心中自有忠诚所向,如今嘛,我也并未食言。”

    “是,姑娘心之所向高洁,不在于楼中这些人谋和筹算。”

    兰姑娘抬手一横。

    “不必挑拨,我只提前告知你,柳七三日后去码头接货,定然要你伴随。那是你和你那伙伴脱身的唯一机会。货里有个紫檀方匣,百花夫人点名要的东西。你想办法拿到它带出来给我。作为交换,我放你伙伴走。”

    薛纹凛不置可否,先提问,“姑娘为何要那匣子?”

    兰姑娘飞来一记眼刀,从黑暗里投向虚空。

    “这不是你该问的。你只需记住拿到匣子,你和你伙伴都能活。”

    “你要我从柳公子和百花夫人手中夺匣?”

    “没错,你若不珍惜你伙伴性命,大可拒绝,或试试,要不要去夫人那告发我?”

    书房重归寂静,薛纹凛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兰姑娘的话半真半假,柳公子的杀意悬而未落,百花夫人的真容迷雾重重,而般鹿……定然还在未知的困境里。

    三日之期转眼即至,戌时,码头灯火稀疏。

    江面黑影幢幢,几条货船泊停,柳七只带了薛纹凛和四个随从,皆作寻常商贾打扮等在一处栈桥边。

    夜风裹的水汽湿冷刺骨,薛纹凛站在柳七侧后方半步,防风灯由他来提着,光影晃动,映着半张苍白的脸。

    一群人中,柳七披着墨色斗篷,帽檐故意压低不现真容,随从个个高大壮硕,只有薛纹凛身上的衣料略显单薄。

    强行忍耐耗费了多余的气力,他目光极力关注盯着江心。

    约莫两刻钟后,一条乌篷船悄无声息靠岸。

    一个精瘦汉子从船头跳下,快步走到柳七面前,直身微抱拳,“柳公子,货在舱底,封得好好的。”

    柳七点头,“验货。”

    汉子一挥手,船上接连下来人和抬出的三口沉木箱,随从围着木箱的东南西北四角不远处站定。

    箱子打开,绸缎与香料码放整齐,表面看并无异常,柳七不吱声,薛纹凛不敢有动作,果然,柳七上前亲手翻检,将上层货物搬开,露出底下压着的几个小匣。

    其中一个约三尺长,一尺宽,是只紫檀色方匣,与百花夫人和兰姑娘描述一致。

    柳七眼神微振,伸手去取。

    指尖触到匣盖的刹那,异变陡生!栈桥阴影里骤然窜出数道黑影,刀光化雪直劈柳七后心,速度极快,显然是埋伏已久。

    柳七似早有预料,身体猛然后仰,同时一把抓住身侧的薛纹凛,将他往前一推——

    薛纹凛猝不及防,整个人撞向刀锋,电光石火见生死,他强行一拧腰肢,借着冲势侧翻落地,刀锋擦着肩头划过,带起一蓬血花。

    薛纹凛落地滚开,手中防风灯脱手砸在栈桥木板上,火油泼溅,瞬间燃起一片。

    火光乍起,照亮袭击者的脸——

    清一色黑衣蒙面,眼神凶戾,刀法狠辣,招招致命。

    柳七已退到随从身后,四个随从拔刀迎上,与黑衣人战作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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