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像穆妃那样不愿侍寝的,也好办。
她自已说身子不爽利,想静静养着。顺妃亦是如此说辞。孟姝便一律由着她们,该给的体面一样不少,只是名册上少写两个名字罢了。
这样一来,后宫反倒比从前更安宁了。
嫔妃们各过各的日子,各守各的本分,聚在仁明殿请安时,也能说上几句家常话。孟姝坐在上首看着她们,心里觉得这样也好。
当然,也有拌嘴起争执的时候,只是几乎闹不到她跟前。
孟姝指了齐嫔协管后宫。齐嫔性子疏朗,又是后宫里第一个诞育皇嗣的嫔妃,资历老,也算德高望重。孟姝让她专司调停。
一句话,谁闹起来了,去齐嫔宫里断官司。
齐嫔断不了的,若是闹到仁明殿来,不论对错,先各罚三个月月俸。
如林美人(晋了一位)和赵才人这样不对付的,被罚了两三回后,也偃旗息鼓握手言和了。
忙完春耕这阵子,皇上的心思便转到另一件事上。
按大周惯例,皇子五岁开蒙。玉奴儿是皇长子,又是皇后所出,他的老师自然不能不慎重。
人选是皇上亲自定的。
消息传来时,孟姝微微怔了一下。
苏阁老。
苏蕴,字怀仁,三朝元老,历任翰林学士承旨,十年前入阁,五年前致仕。苏阁老学问渊博,门生遍天下,是真正的清流领袖。
正是孟姝当年还是花颜时,曾随纯贵妃去过的那个阁老府上。
也是临安侯府的姻亲,唐临的岳家。
意外,也不意外。
孟姝向皇上提及,说三皇子还年幼,但二皇子与玉奴儿相差不过半岁多,不如一同开蒙,如此也有个伴儿。
皇上想了想便答应了。
不止如此,还从几位重臣家里挑了几个年龄相仿的孩子,做他们两个的伴读。
其中便有唐临的儿子唐衡,今年七岁,是几个孩子里年纪最大的,生得虎头虎脑,性子却沉稳,颇有其父风范。
孟姝扫了眼那份名单,心里大约明白皇上的用意。
她点了点头,温声道:“皇上思虑周全。”
三日后,八个孩子由各自家人送入宫中。
四月,苏阁老入宫。
那一日天气晴好,孟姝在仁明殿见了这位须发皆白的老先生。他行礼时腰板挺直,目光清正。孟姝起身还了半礼,让绿柳将玉奴儿带出来。
玉奴儿穿着簇新的小袍服,规规矩矩走到苏阁老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学生顾璟,拜见先生。”
苏阁老受了礼,弯腰扶起他,低头看了看这个小人儿。“大皇子可想读书?”
玉奴儿点点头:“想。”
苏阁老又问:“为何想读?”
玉奴儿想了想,认认真真道:“母后说,读了书,才能懂道理。懂了道理,才能做好该做的事。”
苏阁老微微一怔,随即捋着胡须笑了。
“好。”他道:“那老臣便教了。”
孟姝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直到自已也做了母亲,她才真正懂得,何为软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转眼间,玉奴儿就会长大了。会懂得越来越多,也会离她越来越远。
......
五月中旬。
梅姑姑来仁明殿回事,闲话间提起一桩事。临安侯府那边,前些日子从明州港口发了两艘船出海。
“两艘?”孟姝问。
梅姑姑点头:“是,侯爷亲自安排的,航程上可以相互照应。两艘都是唐家自已的船,办的是正经的通关文书。”
此时,千里之外的某处孤岛。
周娘子站在礁石上,望着远处的海面。
八个月了。
从去年九月漂流到这座荒岛,至今已整整八个月。她望着海天相接处那一成不变的蓝色,眼底没有任何波澜,那点波澜,早在头几个月就耗尽了。
明舞蹲在不远处,正用小刀削一根木棍。她的手稳,削出来的木棍光滑顺直,可以用来叉鱼。
陈林坐在她身后,靠着一块岩石,断臂处的伤口早已结痂愈合。
“师父。”明舞抬起头,顺着周娘子的目光望过去,什么也没有,“您看什么呢?”
周娘子没有回头。
“看海。”她说。
明舞低下头,继续削木棍。
她不敢再问了。她知道师父在看什么,在看船。每天都看,从日出看到日落。可海面上除了偶尔飞过的海鸟,什么也没有。
那两艘救生船上的物资早就吃光了。刚开始还有干粮、咸肉,后来只能靠捕鱼、摘野果、掏鸟蛋。幸好岛上有淡水,也幸亏劫掠了几艘倭船,不然他们撑不到现在。
可这里缺医少药,活下来的人,也越来越少了。
从最初的十八人,到如今剩下十五个。
陈林忽然开口:“师父,今天还生火吗?”
周娘子从礁石上下来,摇了摇头。
“不生了。”她说,“柴火不多了,省着点。”
生火,是为了发信号。烧湿柴,冒浓烟,盼着有过路的船能看到。可烧了八个月,烧了不知多少柴,什么也没有。
除了几艘倭船,没有大周的船只。
或许是偏离了航道,也或许是计划的时间还没到,从东瀛回大周的船只也没有经过小岛。
陈林道:“要不再烧一日?”
周娘子没有应声。
陈林又道:“孟......瑾妃娘娘曾与徒弟说过一句话。”
明舞抬起头,看着他。
陈林望着远处的海面,缓缓道:“她说,这世上许多事,若不等到最后一刻,便不算尽力。”
周娘子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日烧到傍晚,柴又添了三回。
明舞坐在火堆旁,望着那袅袅升起的浓烟,心里已经不再抱什么希望。
海风渐渐大了,带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天色暗下来,最后一抹晚霞沉入海面。
明舞正准备起身去捡些干柴,忽然听见陈林雀跃的声音,“师父,师姐,你们快看!”
她猛地抬起头,顺着陈林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海面上,有一簇灯火,在黑暗中一摇一晃地移动。
周娘子已经站了起来。她站在最高的礁石上,身子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方向。
灯火越来越近。
渐渐地,能看清轮廓了。
是一艘福船。看着像是大周的制式。
福船上,有一道人影正站在船头,极目远眺。
半个时辰前,他看到了海面上一缕若有若无的黑烟。
一个多月了,他在海面上飘了一个多月,那一缕烟,牵住了他所有的希望。
这人正是郑山。
“往那边!那边似有一座小岛。”他指着前方。
福船破浪前行。
天色渐暗,那缕烟已经看不见了。郑山仍站在船头,眼睛死死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暗影。
他在心里默默祈祷,岛上一定要有人,一定要有商行幸存下来的人。
否则,他真不知该如何向侯爷交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