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朝会。
许内侍从外头匆匆回来,趁着众朝臣议政的间隙,悄悄挪到景明身侧,将瑾妃往会宁殿去了的消息低声递了过去。
景明听完,在心底无奈地叹了口气,瑾妃娘娘怎么就不肯顾着自已的身子安生养着呢?正琢磨着等朝会结束要不要禀报皇上。御阶下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
“臣,临安侯唐显,有本奏。”
景明眼皮微微一跳,顺着声音望去,唐显已从班列中走出,撩袍跪在了御阶之下。
皇上按了按指腹,抬手示意:“准。”
唐显叩首:“臣启陛下,江南盐税一案,大理寺已查证月余,臣恳请当庭陈奏,也好还云尚书一个清白,或是定其罪责,以正视听。”
话音落下,众朝臣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那道跪着的背影。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观望。
皇上没有看他,只将目光移向班列中的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会意,当即出班跪禀:“启禀陛下,江南盐税案,经臣等月余查证,现已厘清原委。”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奏疏,双手呈上。
“臣等奉命核查江南盐税旧账,发现乾元四十三年至四十九年间,确有账目不清之处,总计亏空白银约十二万两。经查,此间云尚书时任户部侍郎,分管盐铁,名下确有经手,也负有监管不力之责。”
殿中微微骚动,几道目光悄悄投向跪着的唐显。
待皇上看过奏本,大理寺卿继续道:“但臣等反复核验账目、提审相关吏员,并未发现云尚书本人有贪墨中饱之情。亏空之由,多为当时盐运使司上下串通、私挪税款,云尚书失察失管,却无实证可证其同谋。”
话音刚落,有御史出列,拱手道:“皇上,即便云老尚书未曾贪墨,其失察之责亦不可免。十余万两亏空,岂是一句‘失察’便能揭过?”
又有人附和:“正是。户部乃朝廷钱粮重地,云谦身居尚书之位,尸位素餐,致使国库受损,理当重责!”
那御史顿了顿,话锋一转,“况且,云家三房的罪证确凿。臣要弹劾云家三房老爷云谆,其在任滁州知州期间,下属勾结盐商,私收陋规,侵吞盐税,前后共计白银三万余两!其子云崇,更是在明州、滁州置办田产、商铺,远超俸禄所及。这些,皆有账册、人证可查!”
此言一出,殿中哗然。
云谆,正是云婕妤的亲祖父,云家三房的主事者。
有官员当即朗声道:“云谦身为族长,岂能不知?说什么失察,怕是包庇!”
皇上静静看着这一幕,待殿中议论稍歇,他才缓缓开口,“云谆之事,可有实证呈上来?”
出列的那位御史朗声道:“回皇上,臣已掌握滁州府、盐运使司相关账册抄本,以及三名盐商的口供。人证物证俱全,随时可呈堂对质!”
景明赶忙拾阶而下,将几本账册接过,放在御案上。
皇上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跪着的唐显身上。
“临安侯,你有何话说?”
唐显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了些,“回皇上,臣与云家有姻亲,本应避嫌。但臣斗胆进一言。云家三房若果真贪墨,自当依法严惩,臣无话可说。只是云老尚书......”他顿了顿,“他为官四十载,两袖清风,家中至今住着先帝赐的老宅。他身为族长,族中出事他难辞其咎,失察之罪他该认。但若因此便要将贪墨的帽子扣在他头上——臣,不服。”
几位方才还义正词严的御史,碍于临安侯威势,此刻暂时先讪讪地收了声。
殿中一时寂静。
阳光透过高窗洒进来,时任户部侍郎的周柏忽然出列。
他跪在临安侯身后,出言:“回皇上,臣有话要说。”
“臣近日察阅户部历年账册,发现江南盐税自乾元三十五年起逐年递增,至云尚书出任户部尚书时,已较十五年前翻了一番。臣等以为,功过相抵,此事可结,云尚书并无大罪。”
此言一出,殿中议论声更大了些。
唐显原本拎起来的心重新落在实处,一时不知该做何表情。
有人暗自皱起了眉头,也有人悄悄看向跪在前头的唐显。唐显依旧跪得笔直,面色已然看不出任何情绪。
御史中丞忽然沉声道:“周大人之言,臣不敢苟同。即便无贪墨,失职之罪亦不可免。云谦年近七旬,早已该致仕,陛下留他至今,他却以这般糊涂账回报圣恩,若不追责,何以儆效尤?”
一时间,朝堂上顿时又分作两派,争论起来。
唐显依旧跪着,一动不动。
直到皇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云谆之事,着大理寺、刑部会审,一查到底。至于云谦......”
唐显抬起头,迎上那道目光。皇上亦望着跪在阶下的唐显,目光幽深难测。
良久,他缓缓开口,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正如周爱卿之言,失察之罪,朕亦不拟追究。自今日起,准云老爱卿告老还乡,颐养天年。”
唐显深深叩首:“臣,叩谢皇上圣明。”
拂尘一扬,景明的声音高高响起:“退朝——”
众臣跪送圣驾,山呼万岁。
唐显随着众人起身,理了理官袍,面色平静地往外走。有人上前攀谈,他不冷不热地应付几句,便快步出了太极殿。
殿外日光正盛,照得汉白玉台阶一片明晃晃的白。他站在阶前,微微眯了眯眼。
此刻,后宫内一片忙乱。
尚宫局正堂内,几位主事尚宫与礼部赶来的官员围在案前,低声商议着丧仪章程。
云婕妤骤然离世,她的位分不高,却育有公主,按例该有死后殊荣,丧仪该如何定?灵堂设在何处?各宫吊唁如何安排?一桩桩一件件,都得在午前拿出章程来。偏偏贵妃娘娘那边也出了事,众人拿着册子,一时竟不知该往哪边请示。
尚服局的人已打开库房,清点素服、丧布、白幔,不管丧仪规制如何,这些都是少不了且要紧着赶制出来的。
有内侍疾步进出传话,有女官捧着素绸匆匆穿过回廊。脚步纷沓,人影交错,平日里井然有序的六宫衙房,此刻透出几分罕见的仓皇。
孟姝管不得那么多。她一早用了盏参汤,就匆匆去了会宁殿。
寝殿内帘帐低垂,寂静无声。纯贵妃刚悠悠转醒,她面色苍白,眼底布着红血丝,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态。
听见脚步声,她偏过头来,见是孟姝,一直强撑着的平静终于裂开一道口子。
“姝儿......”
她的声音沙哑,几乎听不清。
孟姝在榻边坐下,握住她冰凉的手。
纯贵妃望着她,嘴唇颤了颤,什么也没说出来,眼中的泪却扑簌簌滚落下来。
孟姝倾身将她轻轻揽住,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我在。”
纯贵妃伏在她肩上,终于低低地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