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药又道:“主人临走也没交代过,所以管事的陆愤叔既不知该走哪个门,也不知该安排在哪里。所以,叫人过来,问夫人的意思。”
宋怜手指正撑着额角,慢慢掀开眼帘。
她看了一眼立在榻边伺候的胡嬷嬷。
胡嬷嬷立刻明白,这是她表现的机会来了。
赶紧自告奋勇:“夫人放心,这事交给老奴,保证安排得明明白白。”
宋怜点头。
又道:“等一下。”
胡嬷嬷刚急着要出去,以为主子还有什么重要的事要交待,又赶紧停步回身,哈腰等着听吩咐。
就听宋怜道:“太傅府太大,不比你从前伺候的地方,若是等你走去大门前,门外那些个,怕是该用晚膳了。”
她手指轻轻一摆,“乘肩舆去吧。”
胡嬷嬷眼睛立刻唰地雪亮。
夫人这是给她撑脸面呢。
让外面那些人知道,就连太傅夫人身边的嬷嬷,在这府里行走,也是要坐肩舆的。
她立刻哈腰点头:“谢夫人,老奴明白。”
她劲劲儿地出去了。
明药不放心,问宋怜:“夫人,要不要奴家跟过去盯着?”
宋怜眸子轻轻动了动,“九郎既然什么都没吩咐过,就必是不要紧的事。不用紧张。”
眼下,是考验胡嬷嬷的好机会。
也是考校陆九渊的心。
今日的事,他若与她一条心,那便恩爱两不疑。
可若是他觉得,她办的不好,那便……
……
这会儿,太傅府门前,停了六乘软轿。
个个用了喜气洋洋的红。
雁门佟氏,巨鹿魏氏,东海徐氏,扶风马氏,乐安孙氏,还有河洛陈氏。
除了陈蕊,其余五女个个穿了红。
佟香芷不但穿了红,还特意给自已蒙了红盖头。
结果这会儿,太傅府的管事堵门,说没得太傅大人的话,不准她们进门。
佟香芷掀起头上盖头,呵斥陆愤:“简直岂有此理!太傅府的规矩就是这样没上没下,不分尊卑的吗?”
“难道你们这些做下人的不知道,我们今日上门,是来做贵妾的么?”
“没人恭迎也就算了,居然敢拦门,看回头太傅不揪了你的脑袋!”
陆愤抄着手,朝天翻了个白眼。
太傅八岁时,第一次上战场打仗,还是他给牵马背刀的呢。
揪他脑袋?
嘁!
太傅私下里,还要喊他一声“叔”!
陈蕊只穿了一身鹅黄襦裙,站在台阶下低低笑了一声。
佟香芷回头:“你笑什么?”
陈蕊抿唇:“没什么,笑今天天儿好。”
她们世家嫡女,像个物件儿一样被亲爹送上门,巴巴地给人当贵妾,难道是什么很光彩,很了不起的事吗?
佟香芷却不这么想。
她白了陈蕊一眼。
来之前,她早就跟她娘算过了。
此番进京的各大世家都带了私兵,属他们雁门人马最多。
河洛的兵最少,而且,都用来搬牡丹花了。
所以,此番进太傅府,六女之中,她必定该名分排第一。
而陈蕊,肯定是第六!
至于那个没名没分,没身份没地位的宋怜,算她慈悲,给她第七!
没多会儿,胡嬷嬷乘着肩舆,趾高气昂地来了。
她在太傅府贴身伺候宋夫人,第一天就全身从里到外换了绸缎,头上珠花乱颤,手腕上还挂着两只大翡翠镯子,有人抬着颠颠儿地过来,简直夫人还没得道,她就已经升天了。
将来,还不知道有多大的福气和威风在等着。
于是,干起事儿来,愈发有气势。
她下了肩舆,先与陆愤见了礼,这才迈过门槛,对着外面站着的那六个道:
“夫人有话,几位姑娘身份贵重,都是太傅府的娇客,故破例,可自南掖门,按朝廷命妇的礼数入府。”
按说,这六只,虽然是世家千金,但身无诰命。
太傅府东南西北,取一年十二月份之意,一共十二道门。
她们这些女客只能走西墙那边的侧门。
佟香芷听说自已只能走掖门,十分不爽。
到底不是正妻,待遇差了好多。
但是,不管怎么说,也算是能进太傅府了。
于是,立刻抢在了第一个的位置。
待到迈过门槛,过了掖门。
众人一进府,放眼望去,太傅府的五座殿宇,三百六十座楼台亭阁,不分四时,万千景象,都沉浸在春日刚刚萌发的软秾烟雨之中。
于是,个个不禁都失声赞叹。
实在是太壮观了!
若是做了这府邸的女主人,恐怕给了皇后的位置,也不稀罕!
几个女子,跟在胡嬷嬷身后,一路还忍不住私下议论。
也不知她们会被安排在哪里,离传说中太傅就寝的烛龙台近不近。
谁知,一路随着胡嬷嬷绕来绕去,居然连垂花门都没进,反而去了西边一处不大的园子。
园中,错落着许多座雅居,隐在山水花木之间。
胡嬷嬷随便指:“魏家姑娘,住这边。陈家千金那边下榻。至于佟家姑娘……”
她给佟香芷指了角落里最偏僻的一座,“佟姑娘,那儿清静,方便修身养性,你就住那儿吧。”
刚好,早上背光,晚上西晒,冷得冷死,热得热死。
佟香芷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弄错了?”
旁的姑娘也小声儿嘀咕:“是啊,听说太傅府楼台三百六十座,为何我等入府,却要挤在同一个园子里?难道不该一个人一套园子吗?”
胡嬷嬷笑容可掬:“诸位姑娘,确定没弄错。这静园,本就是太傅府中留客的临时居所,男宾东静园,女宾西静园。”
“诸位既身份贵重,又是府中娇客,一人一座小楼,已是我家夫人厚待。”
“太傅府中,每日天南海北的门客,如过江之鲫,赶上人多时,兴许还有五六个人挤在一座楼的。”
胡嬷嬷信口胡诌,也不管他真假,有多大吹多大,敞开了想象力猛吹。
听得一旁陆管事直点头。
“做客?”佟香芷简直怀疑自已的耳朵,“你个老蹄子,你道我等是来做的什么客?夫人?宋怜她算是哪门子夫人?”
陆愤赶紧正色纠正:“佟姑娘,话可不能乱说。宋夫人可是与太傅大人拜过天地,报过官府的正经夫妻。”
胡嬷嬷也不与她争执,只躬身行礼:“姑娘息怒。这住处的安排,老奴只是奉太傅大人和夫人之命办事。您若是有什么疑问,回头见了太傅大人,可以仔细问问。”
又道:“待会儿,管事会分派专门的奴婢过来伺候,几位姑娘的随行丫鬟,也不必进府了。老奴还要赶着回去伺候夫人,告辞。”
说完,又与陆管事告辞,上了肩舆,顺便还扶着老腰,挺大声哼唧一句:
“哎呀,这太傅府太大了,夫人又住在烛龙台,真是给人跑断腿了。”
之后,就给人抬着,摇摇晃晃,得意洋洋走了。
佟香芷全然不知自已此时是什么处境,愤愤嚷嚷:
“宋怜她能住在烛龙台,很了不起吗?她算是个什么东西!我……我要见太傅!我要告诉我爹!”
陆愤一丝不苟道:“佟姑娘息怒,小人这就帮您传话出去。”
说完,也带着下人离开,顺便给西静园上了锁。
陈蕊在一旁瞧着佟香芷闹,淡漠地又笑了一声。
她们连婢女都不被允许带进来,怕是给软禁在这儿了。
见太傅肯定是见不到了。
至于告爹?
恐怕她们的爹还什么都不知道,正苦哈哈给太傅卖命呢。
她眼眸轻轻忽闪了一下。
人,不能总指望别人,得多为自已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