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
熟悉的、带着微弱木石与泥土气味的空气,此刻却沉重得如同铅块。
空间裂痕崩碎的光屑尚未完全消散,如同濒死的萤火,在重新变得昏暗的大堂中明灭不定。
花木兰是第一个从传送的眩晕与空间撕扯的剧痛中挣脱出来的。
她单膝跪地,重剑深深插入地面,稳住身形,赤红罡气在体内疯狂运转,驱散着那股源自奇点“抹除”意志的、令人灵魂发麻的残留寒意。
她猛地抬头,目光急扫四周。
苏烈庞大的身躯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低吼一声,挣扎着爬起,木棍横在身前,铜铃大眼瞪得滚圆,布满血丝,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身上那厚重的土黄罡气明灭不定,显然刚才通道崩碎时的冲击和“抹除”意志的余波,让他也受了不轻的震荡。
铠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大堂一角,背靠墙壁,长刀斜指地面,冰蓝的刀罡凝而不发,但他握刀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那奇点的“注视”与意志冲击,似乎对他这种具备高等血脉的存在,影响更为深刻。
百里守约半跪在另一侧,狙击弩平端,但准星却在微微颤抖。
他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和翻腾的气血,兽耳高高竖起,竭力捕捉着客栈内外最细微的声响。琥珀色的眼眸中,除了惯有的锐利,还残留着一丝惊悸——那是直面远超自身理解范畴的绝对力量时,猎手本能产生的恐惧。
伽罗、阿离、云霓相互搀扶着站起,脸色皆苍白如纸。
伽罗耳畔的箭簇耳钉黯淡无光,阿离的油纸伞边缘出现了细微的焦痕,云霓的银针散落一地。
高渐离抱着焦尾琴,瘫坐在墙角,大口喘气,琴身上多了一道细微的裂纹,那是客栈“场”强行共鸣抵抗时留下的创伤。
嬴政被白起牢牢护在身后,他虽然依旧站立,但身形微微摇晃,玄黑龙袍的下摆无风自动。
他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甚至隐隐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灰色,嘴角有一缕暗金色的血线缓缓滑落。
强行维持与客栈“场”的连接,并引导其进行那远超负荷的共鸣对抗,对他本就重伤未愈的本源造成了二次冲击。但他眼中那帝王的锐利与冰冷,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刺目。
白起横刀立在他身前,惨白的镰刀上,竟也沾染了几点诡异的、仿佛拥有生命般缓缓蠕动的暗色污渍,那是通道崩碎时,从奇点方向渗透过来的、最精纯的混乱污秽。
他面具下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王也消失的方向,周身死寂的杀气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压抑而危险。
短暂的死寂。
“道……道长呢?”苏烈第一个忍不住,声音嘶哑地低吼出来,铜铃大眼中充满了血丝和难以置信。
没有人回答。
花木兰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最后一点空间光屑消散的地方,握着剑柄的手,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她能感觉到,与王也之间那种玄妙的、源自客栈“场”的联系,并未彻底断绝,但变得极其微弱,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充满恶意的浓雾。
“通道崩碎了……道长他……”阿离的声音带着哭腔,被云霓轻轻捂住嘴。
伽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清冷的眼眸看向嬴政:“陛下,您与客栈‘场’联系最深,可还能感应到道长的……”
她话未说完。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错觉般的空间波动,在大堂中心,那埋藏“镇国龙簪”的深坑正上方,悄然漾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一点微弱的七彩光华,如同风中残烛,亮起。
是“引路罗盘”的光芒。
紧接着,光华迅速稳定、扩大,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轮廓从虚幻迅速变得凝实。
青衫依旧,纤尘不染。
王也的身影,凭空浮现,轻巧地落在大堂地面之上。
他脸色如常,甚至比离开时更加平静,周身气息内敛到了极致,仿佛只是一个刚刚散步归来的普通人。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还残留着一丝仿佛洞悉了某种宇宙真理般的、极淡的若有所思。
“道长!”
“您回来了!”
众人又惊又喜,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但随即又提了起来。他们看到王也安然无恙,但更看到了刚才那毁天灭地般的恐怖,以及通道崩碎、众人狼狈退回的惊险。
王也目光扫过众人,在嬴政嘴角的血迹、白起镰刀上的污渍、高渐离琴身的裂纹、以及每个人脸上残留的惊悸与苍白上停留了一瞬。
“都没事?”他开口,声音平静。
“没……没事。”花木兰深吸一口气,重剑归鞘,但手依旧按在剑柄上,“道长,您……”
“我没事。”王也打断她,走到深坑旁,低头看了看,又抬头望向西北方向——尽管隔着厚厚的石墙与无尽的距离,但他的目光仿佛再次穿透了一切,落在了那黑暗漩涡深处的“奇点”之上。
“那东西……”百里守约声音干涩,“究竟是什么?刚才那股力量……根本不是攻击,是……抹除。”
“是古神。”王也收回目光,看向众人,缓缓道,“或者说,是这片混乱之地的‘源头’,‘核心’。”
他简单地将自己“看到”的——那黑暗漩涡,那跳动的“奇点”,那纯粹的“抹除”意志,以及他对那“奇点”本质的推测(一个拥有庞大力量、却懵懂贪婪、只知吞噬与覆盖的“混沌婴儿”),告知了众人。
随着他的讲述,大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个……婴儿?
一个因为“饥饿”和“无知”,便将无数世界碎片、生灵卷入,视为食粮,本能地排斥、抹除一切“非我”有序存在的……混沌婴儿?
这真相,比一个纯粹邪恶、充满算计的古老邪神,更加令人……毛骨悚然,又荒谬绝伦。
“所以,”嬴政缓缓擦去嘴角血迹,声音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却依旧沉稳,“帝血是吸引其‘注意’的‘美味’,道韵是彰显我等‘有序’特质的‘路标’。而它之所以收缩混乱之地,吞噬一切,不过是因为……‘饿了’?本能地想要吞掉所有‘不同’的、能引起它‘兴趣’的东西,来填补那份源自混沌的……‘空虚’与‘渴望’?”
“大抵如此。”王也点头,“它的‘抹除’,本质是它无法理解‘秩序’,所以只能将‘秩序’打散、扭曲、覆盖成它所能容纳的‘混乱’。它的‘贪婪’,源于它对‘光’、‘热’、‘意义’等一切它所缺乏之物的扭曲向往。”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苏烈挠着头,只觉得脑袋里一团浆糊,“跟一个……饿疯了的婴儿讲道理?还是干脆揍它一顿,让它别哭了?”
“揍?”铠冷冷地吐出一个字,冰蓝的眼眸中寒光闪烁。他切身感受过那“抹除”意志的可怖,若非王也挡在最前,他们所有人,恐怕在通道崩碎前,就已经被“格式化”了。揍?拿什么揍?
“或许,并非一定要‘揍’。”伽罗沉吟道,清冷的眼眸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既然它懵懂如婴儿,其行为更多源于本能与‘饥饿’,而非理智的恶意。那我们或许可以……尝试‘沟通’?或者,找到‘喂饱’它的方法?至少,让它停止这种无差别的吞噬与收缩。”
“沟通?喂饱?”高渐离嘶哑地笑了,带着苦涩,“伽罗姑娘,你听听外面。”
众人侧耳。
客栈之外,风声呜咽,隐约传来更加密集、更加狂躁的、属于各种魔物与混乱能量的嘶吼与碰撞声。仿佛因为王也与古神的短暂“对视”,因为客栈“场”的那次强行共鸣,整个混乱之地都变得更加“活跃”,更加“饥饿”了。
“恐怕,它已经尝到了‘味道’。”百里守约低声道,兽耳不安地转动,“帝血,道韵,我们这些‘有序’的存在,就像滴入饿狼群中的鲜血。收缩只会加速,吞噬的欲望只会更强。‘沟通’?在它眼里,我们恐怕只是……会移动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食物。”
“守约说得对。”花木兰握紧了剑柄,赤红的战意再次在眼中燃起,带着决绝,“指望一个饿疯了的婴儿听你讲道理,不如指望手里的剑更锋利。既然避不开,躲不掉,那便只有一条路——”
“找到它,直面它。”王也接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锤定音的意味。
“要么,我们找到方法,彻底‘解决’掉这个‘混沌婴儿’的麻烦——无论是以力镇压,还是以巧化解。”
“要么,”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每一个人,“在它将我们,将这片混乱之地最后一点‘异物’彻底吞噬、覆盖之前,找到……离开这里的‘路’。”
“但离开的前提,同样是必须先直面它,弄清楚这混乱之地的‘规则’,找到那可能存在的、被它力量隐藏或扭曲的‘归乡之路’。”
“所以,无论如何——”
王也走到客栈尚未安装大门的门洞口,望向外面越发晦暗、躁动不安的天色与荒原。
“我们和它之间,必有一‘会’。”
“不是它吞掉我们。”
“便是我们……”
他转过身,背对着门外涌动的黑暗,面向大堂内神色各异的众人,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平淡,却让所有人心中都为之一凛的笑容。
“教会这个不懂事的‘孩子’……”
“什么叫,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