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一块碎石从新砌的墙头滚落,砸在地上,发出轻响。
花木兰停下手中的泥刀,侧耳听了听。
风声似乎比刚才急了些,带着混沌山脉方向特有的、湿冷的腥气。
她抬起头,望向西北。
天空依旧是那种沉郁的铅灰色,云层低垂,但山脉的轮廓在白天显得更加清晰,也更加……不祥。
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睁开了眼皮,正用冰冷的目光打量着这边。
“木兰队长,泥浆!”
苏烈的喊声将她拉回现实。
“来了!”
她收敛心神,继续将和好的、混了红黏土和特殊矿粉的三合土泥浆,仔细地涂抹在石块间的缝隙里。
每一刀都力求饱满、严实。
这是王也交代的,墙体的坚固与否,不仅在于石块本身,更在于这些缝隙能否被彻底填满,形成整体。
铠在不远处,用一柄沉重的木槌,将铺好的地面青砖一一敲实。
咚。咚。咚。
声音沉闷而富有节奏。
他的动作稳定,但蓝发下的眼眸,偶尔会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锐利。
他在用敲击声的轻微回响,判断地下是否结实,是否有不应存在的空洞。
也在用自身冰寒的罡气,感应着地面之下,那属于他龙鳞的、微弱但清晰的共鸣。
客栈的“场”,在缓慢而坚定地成长、稳固。
他能感觉到,那枚龙鳞与“场”的连接越发紧密,反馈回来的,是一丝丝精纯的寒意,在悄然淬炼着他的罡气,使其更加凝练、锋锐。
这不仅仅是反哺。
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双向的“共生”。
伽罗和阿离正在整理昨日从掠夺者板车上缴获的杂物。
叮叮当当。
陶罐、生锈的工具、破烂的皮料、几本字迹模糊的账册……被分门别类。
“阿离,你看这个。”伽罗拿起一个巴掌大小、锈迹斑斑的青铜铃铛,轻轻摇了摇。
铃铛没有发出声音,内部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但伽罗敏锐地感觉到,当铃铛靠近她耳畔那枚银色箭簇耳钉时,耳钉微微发热。
“这上面……有很淡的、类似‘禁锢’或‘封印’的符文残留气息,虽然几乎消散了。”伽罗仔细辨认着铃铛表面模糊的纹路。
阿离凑过来看了看,眨眨眼:“会不会是那些坏蛋从别人那里抢来的?看着像老东西。”
“或许吧。”伽罗将铃铛小心地放在一边,“收好,晚点给王道长看看。”
她心中隐隐觉得,这混乱之地出现的、带有明确“秩序”侧符文的东西,或许没那么简单。
云霓正在用新搭的简易灶台煎药。
药罐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苦涩中带着清香的药气弥漫开来。
她一边小心控制着火候,一边留意着高渐离的状态。
高渐离盘膝坐在离她不远处,双目微闭,面色依旧苍白,但气息平稳了许多。
他没有再试图去“弹”琴,而是将焦尾琴平放在膝上,双手虚按琴弦上方,指尖距离琴弦不过寸许。
他在用一种极其消耗心神的方式,以自身微弱的意念,去“引导”琴身内那正在与客栈“场”共鸣的灵性,尝试着,模拟出某种特定的、对抗混乱的“频率”。
没有声音发出。
但在他灵觉的“视野”中,一圈圈极其微弱、却带着清冽“净”意的无形涟漪,正以他为中心,缓缓扩散开去,与客栈的“场”微微交融,增强着“场”对精神层面污染的过滤和净化能力。
这是他找到的,在十指痊愈前,也能贡献力量的方式。
很吃力,但每完成一次“共鸣”循环,他都能感觉到自身神魂与琴、与这方“场”的联系紧密一分,对那无孔不入的古神低语的抗性,也增强一丝。
嬴政依旧在草棚下静坐调息。
但他身下的铺垫,已经被移到了更靠近客栈中心、埋藏“镇国龙簪”深坑的位置。
他双手结印,周身那缕帝王威仪愈发凝实。
与昨日不同的是,此刻在他身周,除了那微弱的帝王威仪,还隐约流转着一丝丝淡金色的、与客栈“场”同源的气息。
这气息如同有生命的藤蔓,以他为根,缓缓探出,与脚下大地深处、与“龙簪”相连的那一缕大秦国运遥相呼应,更与整个客栈的“场”产生着极其微妙的交互。
他正在尝试,不仅仅是被动接受“场”的反哺,而是主动地,将自己残存的帝王气运与意志,融入这个“场”,尝试着去理解、去影响、甚至在未来,去掌控这“场”中,属于“秩序”与“统御”的那部分力量。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且危险的尝试。
一旦失败,可能被“场”同化,也可能引发“场”的反噬。
但他必须这么做。
只有掌握力量,才有对话的资格,才有破局的希望。
白起守在草棚外三步处。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将全部注意力放在警戒外敌。
他的一部分心神,沉入了腰间那枚嵌入客栈东墙坑壁的“玄铁卒令”。
通过令牌,他能更清晰地感知到客栈“场”的整体状态,感知到八个方位奠基石的能量流转,感知到“场”对外界混乱能量的排斥与净化过程。
他也在适应,在理解。
并将理解到的信息,通过某种生死与共的默契,无声地传递给正在尝试掌控力量的嬴政。
百里守约不在客栈内。
他在客栈西北方,约十里处的一处隐蔽山坳里。
这里是他挑选的、观测混沌山脉方向能量与空间波动的最佳位置之一。
他伏在一块巨石后,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狙击弩平放在身前,但并未瞄准。
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那一对高高竖起的兽耳,和那双锐利如鹰的琥珀色眼眸上。
兽耳捕捉着空气中最细微的声波与能量震颤。
眼眸则死死盯着混沌山脉方向的天空与大地,不放过任何一丝光线、阴影、云雾的异常变化。
自从王也释放出那道带有挑衅意味的波动后,山脉方向的沉寂已经持续了大半天。
但这沉寂,比之前的任何躁动都更让人不安。
百里守约能感觉到,那无形的、冰冷的“注视”从未离开。
而且,正在变得更加……具有“针对性”。
不再是大范围的、混乱的扫描。
而是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从无数个细微的角度,尝试着穿透、解析客栈外围那层无形的“场”。
尤其是“场”上几个相对“薄弱”或“特殊”的点——比如埋藏“龙簪”的坑,比如八个奠基石的位置,比如……王也道长通常所在的摇椅附近。
这些“探针”极其隐秘,能量波动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若非百里守约天生感知超群,又得到“场”的微弱加持,根本发现不了。
它们在试探“场”的反应机制,在收集“场”内不同“印记”的数据,在分析昨夜那一指残留的“道韵”特性……
冰冷,缜密,充满了非人的耐心与恶意。
百里守约将呼吸放到最缓,小心翼翼地,用自身罡气裹挟着一缕极其微弱的神念,尝试去“触碰”其中一道距离他最近、也最隐蔽的“探针”。
不是攻击,是极其轻微的“干扰”。
他想试试,能否在不惊动对方的前提下,对这道“探针”进行反追踪,或者至少,判断其源头的大致方向和距离。
然而,就在他的神念即将触碰到那道“探针”的刹那——
那道“探针”猛地一颤!
随即,如同受惊的毒蛇,瞬间缩回,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不是消失!
百里守约瞳孔骤缩!
在他的感知中,那道“探针”并非简单地撤回,而是在缩回的瞬间,如同引爆了一颗微型的、纯粹由混乱恶念构成的“炸弹”!
轰!!!
并非物理层面的爆炸。
而是一股纯粹精神层面的、充满了亵渎、疯狂与毁灭信息的意念冲击,沿着百里守约延伸出的那一缕神念,反向轰击而来!
“呃——!”
百里守约闷哼一声,如遭重锤,眼前瞬间发黑,耳中充斥起无数疯狂的嘶吼与尖啸!
脑袋像要炸开,心脏狂跳,气血逆冲!
他死死咬住牙关,几乎将嘴唇咬出血,凭借猎手惊人的意志力,强行切断与那缕神念的联系,同时疯狂运转罡气,护住心神。
噗!
他喷出一小口鲜血,脸色瞬间煞白,整个人瘫软在巨石后,剧烈地喘息,额角冷汗涔涔。
好阴险!好狠辣的反制!
那古神……竟然在“探针”上设置了如此恶毒的精神陷阱!
专门针对敢于进行反向探查的感知者!
若非他见机得快,果断切断联系,又有客栈“场”的微弱庇护抵消了部分冲击,刚才那一下,就足以让他神魂受创,甚至变成白痴!
他喘息着,努力平复翻腾的气血和脑海中残留的疯狂杂音,心中寒意更甚。
这古神,比想象的更加狡猾、谨慎,且……强大。
仅仅是一道微不足道的“探针”,就蕴含如此可怕的杀机。
百里守约挣扎着坐起,擦去嘴角血迹,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后怕,但更多的,是更加冰冷的决绝。
他拿出炭笔和小本子,手指还有些颤抖,但依旧坚定地写下:
“已确认,古神探测具备高强度反精神探查陷阱。探测方式转为精密、隐蔽、针对性分析。其对‘场’及内部‘印记’兴趣极高。建议加强精神防护,勿轻易反向追踪。”
写完,他不敢久留,强撑着依旧眩晕的脑袋和发软的身体,悄无声息地离开山坳,朝着客栈方向潜行返回。
他必须尽快将这个消息带回去。
几乎在百里守约遭受精神冲击的同一时间。
客栈内。
正用泥刀涂抹墙缝的花木兰,动作猛地一顿!
她感到腰间那枚“长城戍边符”毫无征兆地一热!
紧接着,一股混杂着惨烈、坚守、不屈的战场杀伐意念,顺着铜符与“场”的连接,轰然冲入她的脑海!
“杀——!!”
“不退——!!”
模糊而悲壮的嘶吼,金铁交击的巨响,血肉撕裂的闷响……无数破碎的画面与声音瞬间闪过!
花木兰身体一晃,重剑下意识地锵然出鞘半尺,赤红罡气不受控制地腾起,眼中爆发出凌厉的杀机!
“木兰队长?”旁边的苏烈吓了一跳。
但那股冲击来得快,去得也快。
就在花木兰几乎要控制不住挥剑的刹那,客栈的“场”微微一震,一股温和而坚韧的力量拂过,将那突兀爆发的战场杀念抚平、吸收。
花木兰喘着气,重剑缓缓归鞘,额角有冷汗渗出。
“没……没事。”她摇摇头,眼神惊疑不定地看向腰间的铜符。
几乎同时。
伽罗耳畔的银色箭簇耳钉骤然变得滚烫!
一段破碎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那是故乡银月森林被诡异灰雾侵蚀,精灵们绝望挽弓,箭雨却射不穿无形屏障的景象……充满了无力与悲伤。
阿离袖中的红枫叶无风自动,散发出灼热的气息,一段关于“秋日祭典被迫中断,枫叶再不红”的怅惘记忆涌现。
苏烈怀中的向日葵残盘微微发烫,带来的是长城脚下那片永远看向阳光的葵花田,在一场黑雨中被腐蚀殆尽的焦糊味与心痛。
铠贴身的冰蓝龙鳞寒意暴涨,刺痛皮肤,一段关于“龙裔圣地被污血玷污,寒霜永封”的冰冷愤怒与耻辱感掠过心头。
云霓颈间的百草籽链微微震颤,传来的是“瘟疫横行,百草失灵,医者束手”的悲凉与无力。
高渐离膝上的焦尾琴发出一声尖锐的、充满抗争与不甘的弦音,一段“雅乐失传,正音蒙尘,乐师癫狂”的破碎音律在神魂中炸开!
白起腰间的玄铁卒令寒意刺骨,一股“百战同泽,埋骨沙场,死不为卒”的惨烈死寂杀意弥漫。
嬴政身下的地面微微震动,埋藏的“镇国龙簪”传来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悲鸣——那是“山河破碎,国运维艰,帝王困守”的沉重与不甘!
八件“奠基石”,在几乎同一时刻,被某种外来的、阴险的力量引动,触发了它们各自承载的、记忆中最深刻、最痛苦的“负面印记”或“残缺执念”!
这些印记原本深藏,是物品“灵性”的一部分,也是与主人连接的纽带之一。
此刻却被强行勾起、放大,化作精神冲击,试图扰乱持有者的心神,破坏其与“奠基石”、与客栈“场”的稳定连接!
“哼!”
嬴政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正在进行的融合尝试被打断,神魂受震。
但他眼中寒光爆闪,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那股亡国之痛,帝王意志轰然爆发,将那来自“龙簪”的悲鸣死死镇压下去!
“镇!”
他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统御之力,不仅稳住了自身,那逸散开的帝王威压,更是隐隐帮附近几人分担、抵消了一部分精神冲击。
“固守本心!是精神干扰!与各自印记共鸣,稳固连接!”伽罗急声喝道,她强忍着耳钉传来的灼痛和记忆中的悲伤,运转心法,努力与那银色箭簇的“灵”重新建立平稳连接。
众人皆是心神坚韧之辈,虽事发突然,但在嬴政的威压和伽罗的提醒下,迅速反应过来,各运功法,稳住心神,平复与各自“奠基石”的共鸣。
客栈的“场”也剧烈波动起来,八个光点明灭不定,整体结构都受到了冲击。
但很快,“场”的自适应与调和能力显现,开始主动吸收、转化这些被引动的负面情绪和破碎印记,将其纳入自身的循环,反而使得“场”的结构在波动中,变得更加致密、坚韧,对精神类攻击的抗性隐隐提升。
一场突如其来的、阴险的精神试探,在众人合力与“场”的自发抵御下,堪堪被化解。
但每个人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这古神……竟然能如此精准地找到“奠基石”的“弱点”,并进行针对性的精神污染和干扰!
若不是“场”已成,众人心志坚定,又有嬴政及时以帝王意志镇压呼应,刚才那一下,就足以让好几人受创,甚至可能破坏“奠基石”与“场”的连接根基!
王也依旧坐在摇椅上。
在众人遭受冲击、客栈“场”剧烈波动时,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直到冲击平息,众人各自稳住,他才慢悠悠地睁开了眼睛。
目光扫过脸色微白、气息不稳的众人,又看了看八个方位光芒已重新稳定、甚至更凝实了几分的奠基石,最后,望向了西北方。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
但若仔细看,会发现那平静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
了然。
以及,一丝冰冷的讥诮。
“呵。”
他轻轻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就……忍不住开始‘下毒’了?”
“看来,‘盛宴’的菜单上,主菜之前,还得先来点开胃的……‘杂念’?”
他站起身,走到客栈中心,埋藏“龙簪”的深坑旁,蹲下身,将手掌轻轻按在坑边的泥土上。
“不过……”
他抬起头,看向嬴政,又看向花木兰、伽罗等人,嘴角那丝讥诮的弧度更深了些。
“用别人的‘伤疤’和‘遗憾’来下毒……”
“是不是有点……”
“太看不起我选的这些‘石头’了?”
话音落下,他按在泥土上的手掌,微微用力。
一股无形无质、却浩瀚如星海的磅礴意念,顺着他的手掌,悄无声息地注入脚下大地,注入客栈的“场”,注入那八件“奠基石”,也注入……每一个与“奠基石”紧密相连的人的心神之中。
如同最温和、最坚定的潮汐,瞬间抚平了所有残留的惊悸、波澜与隐痛。
更在每个人的心底,在那八件“奠基石”的灵性深处,留下了一道极淡、却无比坚韧的、仿佛能隔绝一切外邪侵扰的“印记”。
做完这一切,王也收回手,拍了拍掌心的泥土,重新走回摇椅坐下。
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点灰尘。
他重新闭上眼睛,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
“毒,下完了。”
“接下来,该尝尝‘钉子’的滋味了吧?”
混沌山脉深处。
那冰冷的、贪婪的注视,在精神冲击被化解、更在王也那浩瀚意念注入的瞬间,猛地一颤!
随即,传来一声低沉、愤怒、却又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惊疑的……
嘶鸣。
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烫到了最敏感的触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