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未完工的骨架,呜咽声在空旷处打着旋。
篝火努力燃烧,噼啪炸开几点火星,照亮围坐者沉默的脸。
粥的蒸汽混着柴火气,悬在凝固的空气里。
花木兰放下空碗,碗底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盯着跳动的火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重剑粗糙的剑柄。
苏烈呼噜噜喝完最后一口,抹了把嘴,铜铃大眼看向王也,瓮声道:“道长,白天那阵风……”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都在眼神里。
铠依旧坐在阴影交界处,碗已空,手按在刀柄上,目光低垂。
伽罗用布巾细细擦拭着短剑,忽然轻声开口:“非武非术,近于规则……王道长,白日手段,恕伽罗愚钝,难以理解其理。”
阿离挨着云霓,小口抿着粥,忍不住小声道:“我总觉得……那些吓跑的,会引来更坏的。”
云霓轻轻吹凉勺里的粥,喂到高渐离唇边,眉间忧色化不开。
高渐离勉强吞咽,目光却死死锁着王也,嘶哑问道:“那一声清鸣……究竟是什么?”
林婉儿和赵莽等人缩在更外围,捧着碗不敢出声。
嬴政慢慢吃完最后一口肉糜,将碗递给身后的白起,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敲击。
他缓缓抬眼,看向王也,声音平稳却带着力量:“弹指惊风,拂尘净世。道长留此建栈,所图恐怕非止一隅之安。朕这身帝血,在道长眼中,是棋,是饵,还是……基石?”
王也喝完了自己那碗粥,满足地叹了口气。
他将空碗放下,拍了拍手。
“粥喝完了,乏也解了,说点正事。”
他站起身,走到篝火旁,捡起一根烧了半截的树枝。
“客栈要继续盖。而且要盖得快,盖得牢。”
树枝在铺了薄灰的地面上划出清晰的线条。
“明天开始,分三组。”
“木兰,苏烈,铠,你们带赵莽那几个,负责主体结构,墙体屋顶梁柱。图纸我晚点细化。”
“伽罗,阿离,云霓,你们带林婉儿,负责内部整理,家具打造,还有药材分类。缴获的和剩下的,都理清楚。”
“守约,你单独一组。”
百里守约立刻站直,兽耳敏锐地竖起:“请道长吩咐。”
“你的任务最重要。”王也看向他,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以客栈为中心,向外五十里。我要知道这片区域所有能动之物的动向——无论是人,是魔,还是别的‘异常’。”
“地形,水源,资源点,威胁源,可能的盟友……所有信息,每天标注汇报。”
“尤其注意,”树枝尖端重重戳在代表混沌山脉的弧形线条上,“这个方向。任何不同寻常的能量波动、气息变化、生物迁徙,第一时间报我。”
百里守约重重点头,琥珀色眼眸在火光中闪过一丝狩猎前的专注:“明白。”
“那我呢?”
高渐离嘶哑的声音忽然响起。
他挣扎着想坐直,裹着布条的手按在身旁的焦尾琴上,目光灼灼:“王道长,我能做什么?”
王也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你?你的任务就是尽快好起来。”
“然后,”他顿了顿,“用你的琴,好好‘听听’这地方。”
“听听风声,雨声,人声,心跳声……也听听,那些‘不该存在’的声音。”
高渐离身体猛地一震,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王也不再看他,树枝在地面上点了几下,划出几个看似随意却隐含规律的节点。
“客栈要盖得牢,光有结实的墙和顶不够。”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嬴政。
“陛下,您今日感觉如何?”
嬴政眸光微闪,缓缓开口:“苟延残喘,但神志已清。”
“如此便好。”王也点点头,树枝在地上那个代表客栈中心的点画了个圈。
“我需要几块‘奠基石’。”
“不是普通的石头。”
“是承载过‘秩序’,镇压过‘混乱’,本身具有特定‘印记’或‘气运’的物件。”
他目光扫过众人。
“诸位来自不同世界,身上或许带着故乡的、沾染了自身文明或命运气息的物品。不一定贵重,但须有‘根’。”
他将树枝丢回火堆,溅起一簇火星。
“此事不急,三日内寻到即可。我会将它们按特定方位埋入地基,与客栈本身的气机相连。”
“如此,客栈方能真正在此地扎根,成为我等据点,而非无根浮萍。”
花木兰若有所思,下意识摸了摸腰间一枚样式古朴、刻着长城纹样的铜符。
伽罗手指拂过耳垂上一枚不起眼的、形如箭簇的银色耳钉。
苏烈挠挠头,从怀里摸出半块焦黑的向日葵籽盘,咧嘴笑了笑:“这是俺在长城边上种的最后一茬向日葵,逃命时顺手拽了半拉……”
铠沉默片刻,从贴身内甲中取出一片冰蓝色、边缘锋锐如刃的奇异鳞片,什么也没说。
百里守约从靴筒里抽出一根磨得发亮的、不知名兽类的指骨,骨节处天然生有孔洞。
阿离眨眨眼,从袖中取出一片薄如蝉翼、永不枯萎的红色枫叶:“这是家乡的枫叶……师父说,它承载着‘停留’的祝福。”
云霓轻轻解下颈间一条穿着数种药材种子的朴素绳链:“此乃师门传承,每种药材皆有其灵。”
高渐离抚摸着焦尾琴身一处古老的断纹,那里曾有前代琴师以血修补:“琴在人在。”
林婉儿和赵莽等人面面相觑,面露惭色。
嬴政静静看着,片刻后,对白起微微颔首。
白起沉默地,从腰间解下一枚式样简单、却透着无尽杀伐寒气的玄铁令牌,令牌中心有一个古篆“卒”字。
嬴政自己,则缓缓抬手,从发髻中抽出一根通体漆黑、黯淡无光、却隐隐有龙纹盘绕的木簪。
“此乃朕即位时,宗正所奉‘镇国龙簪’仿品,虽不及真品万分之一,亦沾染大秦国运一缕。”
他声音平静,将木簪放在身前地上。
王也目光扫过这些零零碎碎的物品,点了点头。
“够了。”
他走到那堆物品前,弯腰,一件件拿起,仔细端详,又轻轻放下。
每触碰一件,他指尖都似有微不可察的流光掠过。
“长城戍边之志,银月精灵之忆,向阳而生之韧,寒霜龙裔之傲,荒野猎手之寂,秋枫不凋之念,百草仁心之慈,琴音血性之刚,百战死士之忠,镇国龙气之重……”
他直起身,望向黑暗笼罩的混沌山脉。
“很好。”
“有这些‘印记’为引,客栈便不再是砖石木料堆砌的死物。”
“它会活过来,会与此地方圆百里的‘地气’相连,会形成一个独特的、属于我们的‘场’。”
“寻常邪祟魔物,将本能避退。”
“而那暗处的‘古神’,若想再将触须伸来,也要先掂量掂量,是否值得为此‘场’的反噬,付出代价。”
众人屏息。
王也转身,看向篝火旁每一张脸。
“客栈盖好之日,便是我们真正在这混乱之地立足之时。”
“届时,进可探古神之秘,退可守一方安宁。”
“至于归乡之路……”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无尽夜空。
“等我们有了足够的力量,等我们弄清楚这地方的真相,路,自然会显现。”
“现在,都去休息。”
“明日,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