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渐紧,穿过废墟上林立的半截木桩和堆积的石料,发出忽高忽低的呜咽。
天色不知何时暗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从混沌山脉的方向涌来,低低压向这片刚刚清理出来的空地。
“要下雨了。”伽罗抬头望天,清丽的脸上露出一丝忧虑,她加快手上动作,将分类好的瓦片搬到临时搭建的草棚下。
阿离也跟着抬头,嗅了嗅空气:“是腥雨,混着魔瘴的那种,对伤口不好。得让大家快点把伤员转移好。”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放下手中活计,走向安置伤员的简陋棚子。
百里守约的身影如同猎豹般从远处的灌木丛中窜出,几个起落便回到废墟边缘,呼吸略急。
“王道长。”他走到树荫下,声音压得很低,只有王也和他自己能听清,“东南三十里,那个营地,有动静。约二十人左右,装备混杂,有车马,正朝我们这个方向移动,速度不快,像是在探路。另外,西边和北边的林子里,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更强了,但很分散,不像是有组织的群体,更像是……被什么东西驱赶过来的零散魔物。”
王也依旧把玩着石子,闻言只是“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知道了。去帮木兰他们,赶在下雨前,把主梁架上去。”
百里守约点头,没有多问一句,转身便冲向忙碌的工地中心。
“守约,搭把手!”花木兰正和苏烈、铠合力抬起一根沉重的铁木主梁,三人手臂肌肉贲张,额头青筋跳动。
百里守约迅速上前,在关键受力点稳稳托住。
“一、二、三——起!”
四人同时发力,低吼声中,那根粗壮的主梁被缓缓抬升,对准已经立好的石质基座。
咔嗒!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主梁一端嵌入基座凹槽。
“左边再高半寸!”花木兰咬牙喊道,她的手臂微微颤抖,重剑挂在腰间,此刻全靠肉身力量支撑。
铠沉默地又加了一把力,手臂上蓝色罡气一闪而逝。
苏烈更是闷哼一声,脖颈血管都凸显出来。
终于,主梁稳稳落位。
“楔子!”花木兰大喊。
林婉儿慌忙从旁边抱起几根提前削好的硬木楔子,哆嗦着递上去。
苏烈空出一只手,抓过楔子,另一只手不知从哪摸出个小锤。
铛!铛!铛!
几下干净利落的敲击,木楔深深嵌入梁柱接缝,将主梁彻底固定。
“好了!松手!”
四人缓缓卸力,后退几步,看着那根横亘在空中的主梁,都长长出了口气。
汗水顺着他们的下巴滴落,在布满尘土的地面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他奶奶的,比打一仗还累。”苏烈一屁股坐在地上,抓起水囊咕咚咕咚猛灌。
花木兰也扶着重剑喘息,但看着那根主梁,英气的眉眼间却带着一丝光亮。
这是新“家”的第一根脊梁。
有了它,屋顶才有了依托。
铠默默走到一旁,拿起水囊,小口喝着,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刚刚百里守约回来的方向。
百里守约对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铠的眼神瞬间冷了一分,握刀的手紧了紧,但没说什么,只是默默站到了更靠近外围的位置。
轰隆——
远天传来低沉的闷雷,云层中隐约有暗红色的电光一闪而逝。
雨意更浓了,风中带来的腥气也越发明显。
嬴政在闷雷响起时,睁开了眼睛。
他体内的药力只炼化了微不足道的一丝,杯水车薪。但帝王对危险的直觉,让他从深沉的调息中惊醒。
他缓缓坐直身体,看向王也。
王也也正看着他,手里拈着一颗白色的石子,在指尖转来转去。
“要来了。”嬴政的声音干涩低沉,不是询问,是陈述。
“嗯,要来咯。”王也点点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要开饭了”。
“你待如何?”嬴政问。他看得出,王也丝毫没有紧张,甚至有点……无聊?
“凉拌。”王也把白色石子抛起,又接住,“该干嘛干嘛。下雨了,就进屋躲雨。有客来,就……看看是恶客,还是‘财’客。”
他特意在“财”字上加重了音。
嬴政眸光一闪,瞬间明白了王也的打算。
“守约说的那队人马?”
“啊,大概是吧。穷乡僻壤的,来都来了,总得留点买路财……不,是住宿费,修缮费,精神损失费什么的。”王也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算着,“咱们这客栈被毁,总要有人负责嘛。”
嬴政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这王也,脸皮之厚,心思之黑,简直……
“他们若是不愿‘付账’呢?”
“那就看他们懂不懂规矩了。”王也笑容不变,眼神却淡了些,“我这人,最讲道理。也最不喜欢别人打扰我……盖房子。”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轻飘飘,但嬴政却听出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这客栈,是他划下的地盘。
擅入者,得按他的规矩来。
嬴政不再说话,重新闭上眼睛,但凝神内视的心神,却分出了一缕,如同最警惕的毒蛇,感应着外界越来越近的、混杂的恶意与血腥气。
高渐离躺在棚子里,也听到了闷雷。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云霓轻轻按住。
“高先生,您还不能动。”
“外面……”高渐离声音虚弱,但眼神固执,“是不是……又有什么要来了?我听到风声……不对。”
他修炼音律,对声音和气息的波动异常敏感。那风里的腥气,那远处隐约的、杂乱沉重的脚步声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还有空气中越来越浓的、令人不安的躁动……都让他心悸。
“王道长和花将军他们会处理的。”云霓温声安慰,但手中捣药的动作却不自觉加快了些。
高渐离看着头顶简陋的棚布,听着外面加紧施工的敲打声和呼喝声,心中那股刚刚平息些许的波澜,又隐隐泛起。
上一次,是蛇母,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最后拼死一搏。
这一次呢?
他下意识地看向放在身旁的焦尾琴,那染血的琴弦仿佛在无声地呼唤。
可他十指剧痛,经脉受损,此刻恐怕连一个完整的音符都弹奏不出。
一种无力感,夹杂着微弱的不甘,攫住了他。
难道,只能再次成为被保护、甚至可能拖累别人的那个?
不。
他猛地咬紧牙关,额角渗出冷汗。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将包扎得厚实的手,挪向琴身。
不是去拨弦。
而是将手掌,轻轻、轻轻地,虚按在冰凉的琴木之上。
闭上眼。
不去听外面的风雨欲来,不去想自身的疼痛无力。
只去感受。
感受琴木之中,那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这件乐器的、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灵”与“韵”。
这是他从未尝试过的方式。
以往,他只将琴视为武器,视为宣泄,视为工具。
此刻,他试着去“听”它。
如同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
云霓察觉到了他的动作,微微一怔,却没有阻止,只是担忧地看着他瞬间变得更加苍白的脸,和那微微颤抖的、虚按在琴上的手。
风,骤然变得狂暴起来。
呼——!
卷起地面的沙尘和碎屑,打在刚刚立起的木架上,发出噼啪的响声。
铅云几乎压到了树梢,天色昏暗如同傍晚。
“快!把东西收好!人都到主梁指挥。
众人匆忙将工具、材料归拢,搀扶着伤员,向那根刚刚架起的主梁下聚集。
百里守约没有过去。
他如同一尊石雕,蹲在废墟边缘一块凸起的巨石上,狙击弩平端,准星在东南方那条荒废小道的尽头,缓缓移动。
铠按刀立于主梁之侧,蓝发在狂风中乱舞,眼神冰冷地看向西方和北方的树林。
苏烈握紧了那根老藤木棍,挡在伤员们前面,土黄色罡气在体表隐隐流转。
花木兰和伽罗一左一右,站在最前方,重剑与短剑出鞘。
阿离撑着油纸伞,护在云霓和高渐离身边,伞面在风中剧烈摇晃。
林婉儿、赵莽等人挤在一起,瑟瑟发抖,脸色惨白地看着越来越暗的天色,和那仿佛吞噬一切的荒野。
来了。
最先出现的,是西边和北边的林子里,影影绰绰的红点。
一双,两双,十数双……猩红、浑浊,充满了饥饿与疯狂。
低沉的咆哮和嘶吼声,穿透风声传来。
是魔狼,还有几头形如野猪、却生着骨刺的怪物。它们被腥雨和某种无形的驱赶刺激,躁动不安,正缓缓逼近废墟。
“是腥雨引来的低等魔物!”伽罗快速判断,“数量不少,但个体不强,小心别被围住!”
话音未落,东南方向,车轮碾过碎石和泥泞的声音,混杂着粗鲁的吆喝与金属碰撞声,清晰地传来。
尘土飞扬中,一队人马出现在小道尽头。
大约二十人,衣衫褴褛却眼神凶悍,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门,从生锈的刀剑到粗糙的狼牙棒都有。队伍中间,是三辆由类似牦牛的健兽拉着的、堆满杂物的破旧板车。
为首的是一个独眼壮汉,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刀疤,骑在一头格外高大的、披着破烂皮甲的鳞兽上。他那只独眼,如同毒蛇般扫过废墟,扫过主梁下严阵以待的众人,尤其是在花木兰、伽罗等几个女子身上停留片刻,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露出一个残忍而贪婪的笑容。
“哟呵!哥几个运气不错啊!”独眼壮汉的声音沙哑难听,像砂纸摩擦,“这破地方居然还有人?看这架势,是在盖窝?兄弟们,咱们这趟出来打秋风,看来是来对地方了!”
他身后的喽啰们发出一阵哄笑和怪叫,看着花木兰等人的目光,如同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看着那几辆堆着材料的板车,更是两眼放光。
“老大,那几个小娘们儿真水灵!比黑市上那些货色强多了!”
“还有那些材料,看着挺扎实!抢回去,咱们营地能好好捯饬捯饬!”
独眼壮汉一挥手,笑声戛然而止。
他驱动鳞兽,又上前几步,停在废墟边缘,独眼越过花木兰等人,似乎想看清主梁后面还有什么。
他的目光,与树荫下王也平淡的眼神,对上了。
王也依旧坐在摇椅上,手里转着那颗白色石子,仿佛眼前这剑拔弩张的局面,与他毫无关系。
独眼壮汉眉头一皱。
这个青衫道士,给他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明明看起来弱不禁风,坐在那里却像一棵生了根的树,与这片废墟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但很快,贪婪压过了疑虑。一个臭道士而已,能有什么能耐?
“喂!那边的!”独眼壮汉用手中一把缺了口的鬼头大刀指向王也,又指了指花木兰等人,“你们,听好了!这片地盘,还有你们这些人,还有这些东西,现在都归我‘独眼蝰’了!”
他狞笑着,露出满口黄牙:“男的跪下,自断一臂,可以留条命当苦力!女的嘛……嘿嘿,伺候好大爷们,也能活!至于你这个道士……”
他上下打量着王也,啐了一口:“看你细皮嫩肉的,要么也跪下,要么……就拿你喂我的宝贝儿!”
他拍了拍座下那头流着涎水的鳞兽,鳞兽发出一声低吼,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王也。
废墟上,只有风声呜咽,和远处魔物越来越近的咆哮。
花木兰眼神冰冷,重剑上赤芒吞吐不定,低声道:“道长,怎么打?”
苏烈握紧了木棍,跃跃欲试:“一群杂碎,俺老苏一个人就能收拾了!”
铠的刀,已经出鞘三寸,寒光凛冽。
伽罗短剑横胸,蓄势待发。
百里守约的准星,稳稳套住了独眼壮汉的额头。
嬴政依旧闭目,但扶在膝上的手,指诀已然成型,一缕微弱却凛然不可侵犯的金色气息,在他指尖萦绕不散。
高渐离虚按琴弦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额头冷汗涔涔,却咬着牙,试图与焦尾琴建立更深的联系。
面对独眼蝰的嚣张叫嚣和步步紧逼的魔物,王也终于停下了转动的石子。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独眼蝰,又扫了一眼西、北方向那些躁动的猩红眼瞳。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很无奈,又像是……嫌弃。
“真吵。”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风声、魔物咆哮和掠夺者的叫嚣。
然后,他抬起手,将指尖那颗白色石子,随意地,弹向了空中。
石子划出一道不起眼的弧线,飞向主梁正上方,那片被铅云笼罩的天空。
叮。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玉珠落盘的脆响,在嘈杂的背景音中,几乎微不可闻。
但就在这声脆响传开的刹那——
以那颗白色石子消失的点为中心,一道无形的、柔和的、却沛然莫御的“涟漪”,如同水波般,瞬间扩散开来,掠过整个废墟,掠过严阵以待的众人,掠过步步紧逼的魔物,也掠过了那队嚣张的掠夺者。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
然后。
哗啦——
如同盛夏午后,一阵带着草木清香的、再寻常不过的穿堂风,轻柔地拂过。
风声所过之处——
西边、北边林子里,那数十双猩红疯狂的眼瞳,如同被瞬间吹熄的烛火,骤然黯淡、熄灭。
此起彼伏的魔物咆哮和嘶吼声,戛然而止。
噗通,噗通……
重物倒地的声音接连传来,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轻响。
那些被腥雨和无形力量驱赶而来、躁动疯狂的魔狼、骨刺野猪……保持着前冲或戒备的姿态,僵直了一瞬,随即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生机和灵魂,无声无息地瘫倒在地,再无任何声息。
它们的身体迅速干瘪、风化,几个呼吸间,便化为与周围尘土无异的灰烬,被风一吹,消散无踪。
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
紧接着。
“呃……”
独眼蝰脸上的狞笑骤然凝固。
他座下那头凶恶的鳞兽,发出一声短促的、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哀鸣,随即四蹄一软,庞大的身躯轰然跪倒,将他狠狠摔了下来。
“怎么回事?!”独眼蝰狼狈爬起,又惊又怒。
但他很快发现,不对劲的不只是他的坐骑。
他身后,那二十余名凶悍的喽啰,脸上的贪婪、残忍、兴奋,全都僵在脸上,如同劣质的面具。
他们手中的武器,“哐当”、“哐当”掉落在地。
他们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无法抑制的虚弱和空洞。
仿佛有什么支撑他们凶悍、支撑他们存活的东西,被刚才那股“微风”,轻轻吹走了。
是戾气?是某种支撑他们在这混乱之地存活下去的、扭曲的“生机”?还是别的什么?
独眼蝰不知道。
他只感觉到,自己体内原本充沛的、带着血腥味的蛮力,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一种深沉的疲惫和空虚感袭来,让他腿脚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妖……妖法!是妖法!”一个喽啰惊恐地尖叫起来,声音嘶哑无力。
“快……快跑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这群刚才还嚣张不可一世的掠夺者,此刻如同见了鬼的丧家之犬,扔下武器,丢下板车,甚至连倒在地上的独眼蝰都顾不上了,连滚爬爬地转身就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独眼蝰也想跑,但他刚迈出一步,就踉跄着差点摔倒。他惊恐地回头,看向废墟,看向那个依旧坐在摇椅上的青衫道士。
王也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甚至连鄙夷都没有。
只有一种……看着路中间一块碍事石头的平淡。
仿佛在考虑,是踢开,还是绕过去。
独眼蝰浑身汗毛倒竖,无边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怪叫一声,爆发出最后的求生欲,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头也不回地扎进荒野,追着他那些早已跑远的喽啰去了,连那三辆满载物资的板车都弃之不顾。
风,渐渐停了。
铅灰色的云层似乎也薄了些,透下几缕惨淡的天光。
废墟之上,一片死寂。
只有那三辆破旧的板车,歪斜地停在原地,拉车的健兽不安地打着响鼻。
花木兰张着嘴,重剑还举在半空,却忘了放下。
苏烈眼睛瞪得溜圆,看看西边、北边空荡荡的林地,又看看东南方仓皇逃窜、很快变成小黑点的掠夺者,最后看向王也,脸上的横肉抽动了几下,半天憋出一句:
“道……道长……这就……完啦?”
伽罗缓缓放下短剑,清冷的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她仔细感应着周围,那些魔物,是真的消失了,连一点残骸、一点气息都没留下。那些掠夺者,是被“剥夺”了什么?竟然吓成那样?
百里守约缓缓放下狙击弩,琥珀色的眼眸深深看了一眼王也,又看向天空。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玄奥的、仿佛“规则”被轻轻拨动的轨迹,但太快,太模糊,无法理解。
铠的刀,缓缓还鞘,他看向王也的目光,第一次带上了除了冰冷和认可之外的,一丝深深的敬畏。
嬴政指尖萦绕的那缕金色气息,无声散去。他睁开眼,看向王也,深邃的眼眸中,探究之色浓得化不开。
这手段……已经超出了他对“力量”的认知范畴。不是毁灭,是“抹除”与“剥夺”?不,似乎更接近……“修正”与“归还”?
这王也,到底是什么人?
高渐离虚按琴弦的手,无力地垂下,整个人如同虚脱般倒在铺垫上,大口喘气。就在刚才那“微风”拂过的瞬间,他仿佛“听”到了一声宏大、古老、近乎“道”音般的清鸣,虽然只有一瞬,却让他神魂剧震,险些崩溃。此刻,他看着王也,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敬畏与茫然。
王也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造成了怎样的冲击。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噼啪的轻响,然后慢悠悠地走到那三辆板车前,随手掀开上面盖着的破烂油布。
“嗯,粮食,糙是糙了点,将就。矿石,品质一般,凑合用。工具,都生锈了……哟,这儿还有点私货,草药?成色太差。破烂盔甲……咦?”
他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个巴掌大小、布满铜绿的古老罗盘,上面刻着模糊的星象图。
王也拿起罗盘,掂了掂,又对着光看了看,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有点意思。”
他随手将罗盘塞进怀里,然后转身,对着还在发呆的众人拍了拍手。
“行了,别愣着了。”
“苦力跑了,车子不是留下了吗?木兰,带人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有用的归置好,没用的扔远点。苏烈,铠,把那几头牲口牵到后面拴好,喂点水。”
“守约,继续警戒。阿离,云霓,准备做饭,今晚加餐,就用刚缴获的粮食。”
“这天一时半会儿下不了雨了,抓紧时间,今天务必把四面承重墙的基座砌起来!”
他的声音依旧懒散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将众人从震撼中拉了回来。
花木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重剑还鞘,大步走向板车:“都听见了?干活!”
众人如梦初醒,虽然看向王也的目光依旧复杂难言,但手脚却麻利地动了起来。
叮当声,呼喝声,再次在废墟上响起。
只是这一次,气氛中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肃穆,以及一丝隐隐的、名为“信心”的东西。
王也走回摇椅旁,却没有坐下。
他背着手,仰头看向混沌山脉深处,那片最浓重的、仿佛化不开的墨色云层。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云层,穿透了山峦,看到了更深、更黑暗的地方。
那里,有什么东西,似乎因为刚才的“微风”,而微微“动”了一下。
带着疑惑,带着探究,以及一丝……更深的贪婪。
“呵。”
王也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低声自语,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就忍不住了?”
“也好。”
“正好缺几块像样的……‘奠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