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渐渐变得刺眼,毫无遮挡地炙烤着这片新鲜的废墟。
叮——当!
苏烈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汗珠滚落,他抡起那根充当重锤的粗大树干,狠狠砸向一根斜插在土中的半截房梁。
沉闷的撞击声带着木头纤维撕裂的响动,在空旷的场地上传开。
“嘿!给俺……进去!”
他低吼着,手臂肌肉块块隆起,将那截房梁更深地夯入焦黑的地面,作为新地基的第一根“定位桩”。
不远处,铠沉默地挥动着一柄从废墟里找出来的、有些卷刃的厚背砍刀。
唰!咔嚓!
刀光闪过,一根需要修整的粗大原木应声被削去多余枝杈,断面平整。
他动作稳定而高效,仿佛不知疲倦,只有额角细密的汗珠和微微起伏的胸膛,显露出这工作的强度。
“铠,左边第三根,长度再短一尺半,要和苏烈那根找平。”花木兰抹了把脸上的汗,指着另一根木头喊道,她正用一根草绳比划着距离。
铠转头看了一眼,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走到那根原木旁,目测了一下,再次挥刀。
嚓!
木屑飞溅,长度分毫不差。
“好家伙!”苏烈灌了一口清水,咂咂嘴,“铠小子,你这眼力跟手艺,不去当木匠可惜了!”
铠将修整好的木头扛到指定位置,才淡淡回了一句:“队长需要。”
花木兰嘿嘿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
伽罗和公孙离正在清理一片相对干净的场地,将挖出来的、还能用的青砖和规整的石块分类堆放。
阿离小心翼翼地捧起几块边缘被腐蚀、但中心完好的琉璃碎片,眼睛亮晶晶的。
“伽罗姐,你看!这个没全坏,王道长说以后窗户要用琉璃片,这些说不定能拼凑用上!”
“嗯,收好。那边还有些瓦片,虽然碎了,但磨一磨边缘,或许能铺小路。”伽罗温声应道,手上不停,将一块青砖上的黑灰擦去。
她的动作优雅细致,即便是在干粗活,也自带一种沉静的气质。只是偶尔,她的目光会飘向混沌山脉的方向,眉心微蹙。
百里守约没有参与体力劳动。
他像一道安静的影子,以客栈废墟为中心,在方圆数里的范围内游走、潜伏、观察。
沙沙……
他轻盈地跃上一棵半枯的大树,蹲在枝桠间,琥珀色的眼眸如同最精密的镜头,缓缓扫过远处的荒原、近处的树林、以及更远方山脉的轮廓。
兽耳高频抖动着,过滤着风带来的各种声音——虫鸣,枯叶滚动,远处隐约的怪物嘶吼,以及……一些不自然的、细微的震动。
他取出一个小本子和炭笔,快速勾勒着周围的地形简图,并在几个方向标上了特殊的记号。
那里,有新鲜的车辙印,不属于他们任何人。
那里,泥土有被翻动又匆忙掩盖的痕迹。
那里,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与蛇母类似的腥臊气,但更加飘忽阴冷。
他将这些信息默默记下。
王也道长要的,不仅仅是重建一个遮风挡雨的房子,更是一个“据点”。那么,了解周围的一切,就是最重要的事。
林婉儿和赵莽带着几个手下,正在更远些的溪流边打水。
木桶放入溪中,发出“哗啦”的声响。
“赵、赵头儿……”一个手下压低声音,脸上还带着后怕,“咱们……真要在这儿一直待下去?昨天那玩意……太吓人了!”
赵莽提起满满一桶水,肌肉绷紧,没好气地低吼:“不待这儿去哪?这鬼地方,哪儿不吓人?至少……至少这儿还有几位厉害人物撑着。”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自嘲:“咱们这种货色,离了他们,死得更快。老老实实干活,兴许……兴许真能活出条路来。”
林婉儿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洗着几株挖来的野菜,冰凉的水刺得她手指发红。
她悄悄抬眼,望向废墟上忙碌的、那些身影。
那个花将军,明明是个女子,抢大锤的样子比男人还凶。
那个蓝头发的,冷得像块冰,干活却一点不含糊。
还有那个总是笑眯眯、却让人看不透的王道长……
这里,和以前那个只讲尊卑、压榨他们的地方,好像真的不一样。
至少,有活路。
简陋的棚子下,嬴政背靠着垫高的行囊,半坐半卧。
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惯有的深邃与冷静。
他的目光,如同无形的蛛网,笼罩着整个重建现场,观察着每一个人。
花木兰的指挥若定,苏烈的憨直勇力,铠的沉默可靠,伽罗的细腻周到,阿离的灵巧乐观,百里守约的缜密专业……
还有那些“苦力”眼中,从恐惧麻木到渐渐有了些微弱光亮的转变。
这个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在失去庇护所后,非但没有溃散,反而在一种奇异的凝聚力下,开始重新构筑“秩序”。
而这秩序的核心……
嬴政的目光,落向了那个最闲散的人。
王也并没有指挥具体工作,他只是搬了那把摇椅坐在一片树荫下,面前摊着那块画满草图的石板,手里把玩着几颗颜色各异的小石子。
他时不时抬眼看看进度,偶尔开口。
“木兰,东边那根地基桩,再往左偏三寸。”
“苏烈,夯土的时候加点那边挖出来的红黏土,结实。”
“守约回来没?哦,那边啊,行,知道了。”
他的指令往往简洁,却总能切中关键。更让嬴政注意的是,他对待每个人的态度——那种平等的、随意的,甚至有些“使唤自己人”般的熟稔。
没有帝王的威严驾驭,没有主上的恩威并施,就是这种自然而然的“领头”状态,却让那些心高气傲的将军、来历神秘的异士,都下意识地去听从、去执行。
此人的驭人之道,已臻化境?还是说,他根本无意“驭人”,只是自然而然便成了中心?
嬴政心中思忖。
更让他在意的是王也昨日那句话——“很老很老的‘东西’”。
这混乱之地,果然藏着超越寻常妖邪的隐秘。这王也,似乎知晓甚深。他留在此地重建,真的只是为了一个落脚点?还是另有图谋?
自己重伤未愈,犹如困龙浅滩。白起虽强,但在此地,面对未知的“古神”层次威胁,只怕也力有未逮。
必须尽快恢复一些自保之力,至少,要能重新引动血脉中的那份“权柄”。
他闭上眼,不再看外界纷扰,凝神内视,尝试以微不可察的意念,引导体内那丹药残存的温和药力,一丝丝浸润近乎干涸的经脉与本源。
如同龟裂大地渴求着微不足道的露水。
缓慢,痛苦,但别无他法。
高渐离在一阵尖锐的头痛中醒来。
“呃……”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眼前先是模糊,继而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简陋的棚顶,以及守在旁边、正用湿布巾替他擦拭额头的云霓。
“高先生,您醒了?”云霓松了口气,露出温和的笑容,“感觉如何?您昏迷了一夜加半日。”
头痛欲裂,十指更是传来火烧针刺般的剧痛。
但高渐离第一时间感受到的,却不是这些。
而是……清明。
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蒙蔽心灵许久的尘埃被狂风卷走的清明。
昨夜的一切,电光石火般在脑海中回放——蛇母的恐怖,众人的苦战,嬴政那漠然却至高无上的审判,自己那不甘、愤懑、挣扎,最后化为决绝拨动琴弦的冲动……
还有,那无法理解、却真实发生了的共鸣,以及琴音过后,神魂中某种一直紧绷、扭曲的东西,“咔”一声轻响,骤然松开的畅快感。
“我的琴……”他声音沙哑干涩,急切地想转头寻找。
“在这儿。”云霓忙将放在他身侧的焦尾琴小心地挪到他视线所及之处。
琴身无恙,只是琴弦上沾染着早已干涸的、属于他的黑红色血迹。
高渐离看着那血迹,怔住了。
以往,他看到琴弦染血,只会觉得是愤怒与抗争的印记。
此刻,那血迹却让他想起十指触碰琴弦时,那摒弃一切杂念、唯有音律与心意奔流的纯粹瞬间。
不是为了刺秦,不是为了抒愤,甚至不是为了悦人。
只是为了,在那一刻,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
他缓缓抬起包扎得厚实的手,指尖颤抖着,轻轻虚触那染血的琴弦。
一种前所未有的、微弱却清晰的“共鸣”感,从琴身传来,流过他破损的指尖,直达心间。
原来……琴可以这样“听”。
原来……心可以这样“静”。
一行清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云霓微微一怔,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将水碗递到他唇边。
高渐离就着她的手,慢慢喝了几口水,闭上眼睛,任由那泪水流淌,也任由心中翻涌的、复杂难言的情绪慢慢沉淀。
不知过了多久,他重新睁开眼,眼中仍有血丝,却不再浑浊偏执。
“外面……在做什么?”他听到隐约的敲打声,问道。
“王道长正带着大家重建客栈。”云霓简单说道,“高先生,您还需静养,切不可再劳神动用音律之功。”
高渐离默默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棚外,听着那充满生机的劳作声响。
重建……客栈么?
王也拈起一颗黑色的小石子,放在草图某个代表“井”的位置。
他看似在玩石子,心神却有一丝悬于极高远处,如同无形的雷达,以某种玄妙的方式,感应着这片区域极其细微的“气”与“势”的变化。
百里守约发现的那些痕迹,他“看”得更清楚。
那车辙印,带着一股子阴冷的金属气和淡淡的血腥味,来自东南方,大概三十里外,一个类似小型掠夺者营地的地方。
那被掩盖的翻动痕迹,器残片,灵力已快散尽,但还有点隔绝探查的余韵,难怪守约只是感觉不自然。
至于那飘忽的腥臊气……
王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气息,和昨天的蛇母同源,但更加稀薄、更加“小心”,像是在远处窥探,又迅速收敛。
是蛇母的同类?还是别的被“古神”气息侵染的东西?
看来,昨晚抹掉那头蛇母和它的领域,并没有让暗处的“东西”完全死心,或者,反而引起了更大的好奇?
“啧,真是没完没了。”王也在心里嘀咕一句,随手将黑色石子弹开,正好落在草图边缘,一个他标记为“阵眼”的符号上。
也好,正好试试新客栈的“成色”。
他抬起头,看向干得热火朝天的众人,提高了点声音:
“各位,加把劲!今天先把主框架的地基和四角的承重柱弄好!晚上加餐!守约,回来的时候看看能不能逮两只不长眼的铁羽雉!”
百里守约的声音不知从哪个方向飘来,简洁明了:“好。”
花木兰抹了把汗,大声应和:“放心吧道长!这点活儿,不够看!”
苏烈哈哈一笑,抡锤的力道似乎更足了。
叮当!咔嚓!嘿哟!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枯燥的重建工作,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别样的生气。
风,不知何时变得急了,吹过废墟,卷起地上的灰烬,打着旋儿升上天空。
远处混沌山脉的轮廓,在渐起的风中,显得更加阴沉不定。
嬴政缓缓睁开眼,望向山脉深处,帝王的直觉让他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被窥视的寒意。
他看向树荫下的王也。
王也也恰好看过来,两人目光一触。
王也冲他懒洋洋地笑了笑,抬手,指了指面前石板上那些看似杂乱、实则隐含玄奥的石子布局,又指了指天空。
那意思仿佛在说:看,咱们的新家,风水还不错,就是“邻居”可能有点多。
嬴政眸光深沉,没有说话,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
但放在膝上的、苍白修长的手指,微微屈起,形成一个极其隐晦的、代表警戒与蓄力的指诀。
无论这“邻居”是何来意,他嬴政,从非坐以待毙之人。
风更急了,带着远方咸腥的水汽和隐约的雷声。
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