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破的拱门沉默矗立在稀薄的灰雾中,门洞后是更深的阴影。
断裂的门楣上,那些歪扭纹路在黯淡天光下泛着石质的冷硬光泽。
花木兰率先迈步,重靴踏过满地碎石,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她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右手始终虚按在剑柄上。
苏烈紧跟其后,那根老藤木棍提在手中,每一步都踏得沉稳,带起微微尘土。
王也走在最后,双手拢在袖中,看似闲散,目光却已将拱门上下及周遭数丈内每一处细节纳入眼中。
风蚀的痕迹很旧,至少数百年起步,但某些较新的刮擦与缺损,又显示近期有东西频繁进出。
门洞内侧地面相对干净,积灰不厚,有拖曳的痕迹。
穿过拱门,眼前豁然稍显开阔。
一片坍塌大半的建筑群在雾中显现轮廓。
那些建筑材质奇特,非金非玉,泛着一种沉黯的灰白色,即使残破,依然能看出原本流畅而奇异的线条,与任何已知文明的风格都迥异。
大部分屋顶早已坍塌,墙体倾颓,粗大的、形态古怪的支柱斜插在地,像巨兽死后的骸骨。
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尘土气息,混杂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奇异香气,似檀非檀,似药非药。
那股一直存在的混乱能量在此地似乎被稍稍隔绝,变得淡薄了些,但另一种更沉滞、更古老的氛围笼罩着废墟。
“这地方……”
花木兰压低声音,指尖拂过一面残壁上模糊的浮雕。
那似乎是描绘某种仪式的场景,人物身形修长,衣着繁复,正对着一片星空般的图案顶礼膜拜,图案中心有个难以辨认的符号。
“看起来有年头了,也荒废很久了。”
苏烈用木棍轻轻捅了捅脚边一块碎裂的、带有镂空花纹的砖石,砖石无声地化为齑粉。
“但好像……又不完全死透。”
他说的是一种感觉。这片死寂的废墟里,隐隐约约,似乎有某种极其微弱的东西还在“流动”,像地底深处未完全冷却的余烬。
王也蹲下身,拾起一小块材质特殊的碎片,在指尖摩挲。
冰凉,质地致密,内部有极其细微的、规律的能量残留纹路,类似某种简易的阵法回路,但已完全失效。
他抬眼看向废墟深处,那里雾气似乎更浓,建筑的完整性也稍好一些。
“往里走走看。”他起身,随手丢掉碎片。
三人小心地深入废墟。
脚下是厚厚的瓦砾和尘埃,偶尔能踩到硬物,发出咯吱或咔嚓的轻响。
四周安静得过分,连风声到了这里都似乎被吸走了,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和衣甲摩擦的窸窣声在断壁残垣间微弱回荡。
花木兰忽然停下,抬手示意。前方不远处,一座相对完好的偏殿出现在视野里。
殿门半掩,门扉是某种深色木头,竟未完全腐朽,上面也有模糊的雕刻。更重要的是,殿内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外界灰白的天光透出,那光带着淡淡的暖黄色。
她对苏烈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悄无声息地靠近殿门两侧。
王也则站在原地未动,只是看着那透出的光,眼神里多了点饶有兴趣的神色。
花木兰侧耳倾听片刻,殿内寂静无声。她深吸口气,左手缓缓推向那半掩的木门。
吱呀......
令人牙酸的门轴转动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尘埃簌簌落下,殿内景象映入眼帘。
空间不大,约莫三四丈见方,屋顶有破损,漏下几缕天光,但主要光源来自于殿角一堆小小的、燃烧着暗红色微弱火焰的“石头”。
那火焰无声,散发着恒定而微弱的热力与光。
殿内陈设简单,一张歪斜的石案,几个石墩,角落里铺着些干燥的苔藓和破布,显然有人居住。
而那人此刻就坐在石案旁,背对着门口,身形瘦削,披着褴褛不堪、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长袍,一头灰白头发凌乱披散。
他怀中抱着一张样式古朴的焦尾古琴,琴身黯淡,却隐隐有极细微的流光在木质纹理下转过。
听到门响,那人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抱着琴的手臂收紧了些。
“谁?”一个沙哑干涩,仿佛许久未曾开口的声音响起,带着浓浓的警惕与疲惫。
花木兰握剑的手未松,沉声道:“路过之人,并无恶意。你是此地幸存者?”
那人缓缓转过身。面容枯槁,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皮肤上满是污垢与风霜痕迹,唯有一双眼睛,虽然布满血丝,却意外地保持着某种清亮。
他目光快速扫过门口全副武装的花木兰和魁梧的苏烈,又在后方拢袖而立的王也身上停留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惊疑。
“幸存者……算是吧。”
“你们……也是被‘吞’进来的?”
“不错。”
“我名花木兰,这位是苏烈,后面那位是王也道长,我们在此地寻找失散的同伴。”
“你是何人?在此多久了?”
“墨黎。”枯槁之人低声回答:“来自……一个你们大概从未听过的地方。”
“至于时间……”
他扯了扯干裂的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记不清了,日升月落在此地毫无意义。”
“只感觉……很久,很久了。”
“大概……快两年?”
两年!
花木兰与苏烈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动。
在这等险恶之地独自生存近两年,此人绝不简单。
“墨黎先生,”花木兰语气缓和了些:“你一直独自在此?”
“可曾见过其他类似我们装束的人?”
她略描述了一下长城守卫军的铠甲特征。
墨黎缓慢摇头:“至于你们说的装束未曾见过。”
“这‘碎星遗墟’偶尔会有其他‘外来者’经过,有的匆匆一瞥,有的短暂停留,也曾有过冲突争夺,但大多很快消失,或被这地方吞噬。”
“像你们这般……三人同行的,不多见。”
他目光又飘向王也,那青衫道人自进门后就未发一言,只是闲散地打量着殿内环境,尤其多看了几眼那燃烧的暗红石头。
“碎星遗墟?”苏烈捕捉到这个名字。
“我这么叫它。”墨黎低声道,手指指向残破殿顶外那永恒灰暗的天空:
“刚来时,神智尚清,曾见有星辰般的光点自极高处坠落,划过天幕,落入这片废墟深处,而后此地便会有异响。”
“后来才知,那或许是其他破碎世界的残片……被此地吸纳时的光影。”
“这里的一切,包括这些建筑,恐怕都是这么来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地最危险的,除了偶尔游荡进来的雾中妖物,便是每间隔一段不确定的时间,废墟深处会自发响起‘玄音’。”
“那声音无法形容,听之令人心神恍惚,更会吸引来雾中一种名为‘聆音魔’的怪物,它们无形无质,嗜音而生,极难对付。”
“我全靠这‘地心炎石’的光热和一点粗浅的音律守心法门,才能苟活至今。”
王也此时踱步过来,在墨黎对面一个石墩上随意坐下,目光落在他怀中古琴上。
“琴不错。”
“虽灵光近乎湮灭,根基犹在。”
“以音律守心,于混沌中自存一线清明,阁下心性修为,颇为难得。”
墨黎身体微微一震,看向王也的眼神彻底变了。
他这琴的来历,他自己最清楚,虽已残破,但绝非寻常器物。
这道人竟一眼看出“灵光根基”?
“道长……认得此琴?”
“不认得。”王也回答得很干脆:“但万物有灵,器物亦然。”
“你这琴曾沐浴清正雅乐,浸染道韵,虽蒙尘已久,本质未失。”
“于此地能存,你也靠它,它也靠你。”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墨黎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这番见识,绝非寻常修士能有。
花木兰虽不完全懂其中关窍,但也听出王也对这落魄琴师的看重,当下道:“墨黎先生,我们欲探查此地深处,寻找线索。”
“你既在此日久,可否告知‘玄音’响起可有什么规律?”
“那‘聆音魔’又是何种模样?”
墨黎回过神,苦笑摇头:“规律?”
“毫无规律可言。”
“短则三五日,长则十余日,那声音便会从废墟最中心,那根最大的斜插晶柱方向传来。”
“至于聆音魔……”
“它们没有固定形态,像是一团能够流动的阴影,中间有两点猩红,似是眼睛。”
“发出的声音像无数细针刮擦骨头,速度极快,普通刀剑难伤,唯有蕴含特定韵律的音攻或某些纯净的能量冲击能稍作克制。”
“我曾见几名武力不俗的外来者,被它们活活耗死,吸干精气。”
他话刚至此,殿外废墟深处,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悠长、低沉、仿佛来自亘古以前的鸣响。
嗡——
声音并不刺耳,甚至带着某种奇异的空洞与回响,像巨大的金属簧片被拨动,又像风吹过无数孔洞的远古乐器。
墨黎脸色瞬间惨白,抱着琴的手猛地一抖:“玄音!是玄音!怎么会……这次间隔这么短!”
他话音未落,那低沉的嗡鸣声骤然拔高,变得尖锐而杂乱,仿佛无数种乐器、无数种声音被粗暴地糅合在一起,金铁交击,玉石碎裂,哀嚎尖啸,呢喃低语……
所有不和谐的音符疯狂炸开,化作实质般的音浪,席卷整个废墟!
哗啦啦——
殿顶本就松动的瓦砾簌簌落下。
那几块“地心炎石”的火焰剧烈摇曳,明暗不定。
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沉滞古老气息被瞬间搅动,变得狂暴而混乱。
“不好!它们要来了!快,守住心神!”墨黎失声喊道,手忙脚乱地将古琴置于膝上,十指颤抖着按上琴弦。
花木兰与苏烈早已兵器在手,真气贯注,凝神戒备。
他们都感觉到那音浪中蕴含的扰乱心神的诡异力量,耳中嗡嗡作响,气血隐隐浮动。
王也却仍坐在石墩上,只是微微侧耳,听着那废墟深处传来的、越来越响、越来越刺耳的“玄音”,眉头稍稍挑了一下。
哦?这调子……可不是一般的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