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舟的航行,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也看不到外界的景象。
只有周围那虚假的仙境在不断变幻,浓郁的、掺杂着异样气息的“灵气”无处不在,渗透进每个登舟者的毛孔,潜移默化地滋养着他们的肉身与神魂。
许多修士沉迷于这“洞天福地”,或打坐修炼,或探索“仙缘”,浑然不觉自己正一步步沦为更肥美的祭品。
王也一行人选择了一处僻静的假山亭台落脚,布下简单的隔音与预警阵法。
柳忘川的状态最令人担忧,她几乎无法入定,必须时刻调动全部心神,压制体内那因靠近邪源而越发狂暴的邪神残魂。
冰蓝色的剑气与猩红的戾气在她体表明灭不定,脸色苍白如纸,额角不断渗出冷汗。
“坚持住,忘川姐姐。”梨花雪握着她冰凉的手,以妙音岛特有的清心咒音辅助她稳定心神,眼中满是忧色。
陈钰豹则持枪警惕四周,低声道:“这仙舟绝非善地,我们必须尽快找到脱身或破坏之法。
否则,待抵达目的地,恐怕就是任人宰割之时。”
王也盘坐一旁,神识却早已悄无声息地蔓延开,穿透层层幻象,锁定仙舟核心那不断冲击封印的诡异肉瘤。
他能感觉到,随着航行,肉瘤汲取能量的速度在加快,那残破的百家封印,正在以缓慢但坚定的速度变得越发稀薄。
果然是以修士为薪柴,加速破封。
他心中思忖,这仙舟本身,恐怕就是一件巨大而邪恶的法宝,或者说是邪因子延伸出来的器官。
约莫三日光景,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彻整个小世界:
“海外三山已至,请诸位下舟。”
仙舟微微一震,周围的亭台楼阁、山川河流幻象如同泡沫般破碎、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前方无垠虚空中,三座巨大无匹、被无尽祥云瑞气笼罩的山岳虚影!
它们呈品字形排列,巍峨磅礴,仙光缭绕,神禽异兽的虚影翱翔其间,更有瀑布垂天,灵泉叮咚,一派仙家盛景,令人心驰神往。
舟上的修士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争先恐后地涌向突然出现在甲板边缘的、由霞光凝成的阶梯。
“走,小心。”
柳忘川强忍不适,低声道。四人混在人群中,踏上了那霞光阶梯。
阶梯看似绵长,实则一步踏出,便已换了天地。
脚踏实地时,浓郁到几乎化不开的灵气扑面而来,比仙舟内更加精纯。
脚下是白玉铺就的广场,光滑如镜,远处峰峦叠翠,流泉飞瀑,奇花异草遍地,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芬芳。
天空湛蓝如洗,仙鹤祥云徜徉,好一派世外桃源、洞天福地的景象。
“这就是海外三山!果然名不虚传!”有修士激动得浑身颤抖,跪地亲吻着白玉地面。
“灵气!如此精纯的灵气!在此修炼一年,抵得上外界百年!”更多人则是贪婪地呼吸着,迫不及待地开始吸纳。
然而,王也、柳忘川、梨花雪、陈钰豹四人的心,却沉了下去。
因为在他们远超常人的感知中,这看似完美的仙境,处处透着一股不协调的“假”。
灵气虽浓,却缺乏真正的天地造化生机,反而隐隐有一种被精心调配过的、甜腻得发腻的感觉。
更重要的是,在这浓郁的“仙气”深处,丝丝缕缕冰冷、死寂、充满恶意的邪气,如同潜伏在华丽锦缎下的蛆虫,无处不在,与那“仙气”扭曲地共生着。
广场前方,出现了数十名身着各色古朴袍服、面容或威严或慈祥的“接引使者”,他们分散开来,引导着刚刚登岸、兴奋不已的修士们。
“诸位道友,请随我来。”、
“三山圣地,机缘无数,然传承各有不同,需经考验,方可获得先贤认可。”
一名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的老者(微笑着对王也他们这一批人说道:
“老夫乃蓬莱山接引使,负责引渡有缘人前往‘问道林’接受初试。请。”
老者拂尘一挥,一片祥云托起众人,朝着一处看似苍翠无垠、生机勃勃的巨大森林飞去。
一路上,不断有修士被不同的“接引使”带走,前往名为“炼心谷”、“悟剑崖”、“辨材殿”等等听起来就充满机缘的地方。
王也四人交换眼色,心知肚明这所谓的“考验”,恐怕就是进一步的筛选。
筛选出哪些是更优质的“血食”,哪些有潜力被蛊惑成为爪牙。
他们必须通过初试,才能深入三山腹地,接触到核心。
问道林”名副其实,是一片广袤无边的古林,林木参天,藤蔓垂地。
林中弥漫着淡淡的雾气,雾气中仿佛有无数窃窃私语,直指人心,拷问道心。
“入林者,需直面本心,明悟己道。心存杂念、道基不固者,难以前行。”老者说完,身影便消散在雾气中。
林中果然布置了极其高明的幻阵和问心阵法,能勾起人心底最深的欲望、恐惧、执念。
无数修士陷入其中,或狂喜,或痛哭,或愤怒,或迷茫,有些人甚至道心崩溃,呆立原地,神魂气息迅速衰弱,被林中无形的力量悄无声息地抽走。
王也四人早有准备。
梨花雪以音律秘法构筑一层清心屏障,削弱幻阵影响。
柳忘川紧守剑心,以剑意斩破虚妄;陈钰豹意志如铁,沙场煞气百邪不侵。
王也则更简单,泥丸宫中灵光映照,万般幻象皆如浮云。
他们看似艰难,实则稳步地穿过了“问道林”。
林中雾气深处,隐约可见一些盘坐在地、已化为枯骨的修士遗骸,显然都是以往“考验”的失败者。
通过“问道林”后,他们又被一名“方丈山接引使”带往一处名为“百战原”的地方,那里幻化出各种强大的妖兽、敌人虚影,考验战斗与应变能力。自然,又有不少修士“力战而亡”,化为养料。
一路行来,所见所闻,触目惊心。看似机缘遍地,实则步步杀机。
每一处“考验”之地,都堆积着不止一代受骗修士的白骨。三山的“仙气”之下,掩埋的是百万年来无尽的贪婪与尸骸。
终于,在“通过”了数次“考验”后,他们这批“优质资粮”被允许进入三山腹地“自由探寻机缘”。
实际上,是进入了邪气浸染更深、幻象更难以维持真实的区域。
在这里,仙境的表象开始出现裂痕。
偶尔可以看到,某处仙气氤氲的灵泉,泉眼深处渗出的是粘稠的黑血。
某座霞光万丈的亭台,其地基是累累白骨。
某些翱翔的“仙禽”,近距离看会发现羽毛腐烂,眼窝中跳动着鬼火。
空气中弥漫的邪气越来越浓,甚至开始侵蚀人的心智。
一些心志不坚的修士,眼中渐渐泛起红光,开始攻击同伴,或对着虚空喃喃自语,状若疯狂。
柳忘川的状态也越来越糟。她体内的邪神残魂几乎要破体而出,与周围无处不在的邪源产生强烈共鸣。
她不得不时刻紧握初雪剑,以剑意冰封自身,才能勉强保持清醒,但身体仍因两种力量的剧烈冲突而不断颤抖,嘴角甚至溢出了一缕鲜血。
“不能再深入了,必须先找个地方让柳仙子稳定下来!”陈钰豹看着柳忘川痛苦的样子,急声道。
他们寻了一处相对偏僻、邪气稍弱的残破宫殿遗址,躲入其中。
宫殿早已倾颓,只剩断壁残垣,但从那些残存的、布满刀劈剑砍、火焰雷击痕迹的巨大石柱和壁画上,依稀能看出上古时期百家修士在此与恐怖存在激战的惨烈景象。
壁画斑驳,但仍可辨认:
有儒生高冠博带,口诵真言,浩然正气化为长河。
有兵家将士结阵冲杀,煞气冲霄,有道家真人御使风雷,法天象地。
亦有狰狞可怖、不可名状的邪神阴影,以及扭曲蠕动、仿佛由无数欲望聚合而成的“邪因子”本体……
最终,是无数先贤燃烧自我,化为封印,将邪神与邪因子镇于三山之下。
“原来……传说是真的。”
梨花雪抚摸着壁画上那些模糊却悲壮的影像。
妙音岛传承中虽有零星记载,但远不如这亲眼所见的战场遗迹来得震撼。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一道微弱却纯粹的金光,自宫殿深处一根半截断裂的石柱中亮起。
金光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由光影构成的虚影。
那虚影身着古朴甲胄,手持断戟,虽然残破,却散发出一种百战不屈、铁血峥嵘的惨烈气息。
“兵……兵家战魂?”陈钰豹身为兵家传人,对这股气息最为敏感,失声惊呼。
紧接着,另一处残垣下,一道清冷肃穆的蓝光浮现,化作一名高冠古服、手持法典的虚影,目光如电,仿佛能洞悉一切律法规则。
“法家……法魂?”梨花雪也认了出来。
两个虚影似乎沉睡了太久,意识模糊,但感应到陈钰豹身上的兵家煞气、梨花雪妙音传承中的清正之音,以及王也和柳忘川身上并未被邪气彻底污染的气息,它们微微颤动,断断续续的神念波动传入四人脑海:
“后来者……终于……有清醒之人到来……”
“快……快走……此地……已非善地……是陷阱……”
“邪魔……未死……以仙缘为饵……诱骗血食……破封……”
“封印……将破……需正气……需传承……禁地……”
破碎的信息,夹杂着无尽的悲怆与焦急。从这些残魂断断续续的叙述中,一个残酷的真相拼凑出来:
上古大战,百家圣人虽封印邪神与邪因子于三山核心,但自身亦伤亡殆尽,传承断绝。
残余的守护者残魂历经百万年消磨,大多已消散。
邪因子虽被封印,但其污染之力不断渗透,侵蚀三山地脉,更以其邪恶智慧,制造出“仙舟”、“传承考验”等幻象。
诱骗一代代渴望突破或长生修士前来,将其作为血食吸收,以加速冲击、磨损百家封印。
这些残魂,是最后坚守的意志,目睹无数同道后辈陨落于此,却无力阻止,只能在封印边缘苟延残喘,等待着渺茫的希望。
“真正的……百家传承……在禁地……核心封印之侧……唯有心怀正气……通过真正考验者……可得……”兵家战魂的光影越发黯淡。
“但禁地……邪魔力量最强……危险……万分……”法家法魂的声音也虚弱下去。
“你们……快走……或去禁地……搏一线生机……唤醒……传承……加固封印……”
两个残魂用尽最后力量,传递出最后的讯息,随即光影彻底消散,那点金光与蓝光也湮灭在浓重的邪气中。
众人沉默,心头沉重如山。
真相远比想象的更加残酷。他们不仅身处陷阱中心,还背负着可能已是此界最后希望的使命。
柳忘川擦去嘴角血迹,眼中血色与冰蓝交替闪烁,声音嘶哑却坚定:“去禁地。”
“可是你的身体……”梨花雪担忧道。
“不去,也是死。”
柳忘川惨然一笑,体内邪气的躁动让她面容有些扭曲。
“要么在禁地找到净化或镇压之法,要么……就让我和这鬼东西,一起埋葬在那里!”
陈钰豹重重点头:“纵然身死,也要崩掉那邪魔几颗牙!”
王也自然没有异议。
根据残魂模糊的指引和柳忘川体内邪气对同源的微弱感应。
他们辨明方向,朝着三山最深处、邪气最为浓郁、也是那古老封印所在的核心区域进发。
越靠近禁地,环境越发诡异。
仙气幻象几乎消失殆尽,露出三山真实的面目:满目疮痍,大地开裂,流淌着污浊的脓血,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腐朽的气息。
随处可见巨大的骨骸,破碎的法宝残片,以及更多近现代修士的枯骨。
邪气几乎凝成实质,化作各种扭曲狰狞的幻影,在四周游荡嚎叫。
途中,他们遭遇了数次袭击。
袭击者并非幻象,而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有的是被邪气彻底侵蚀、失去神智、只剩下杀戮本能的三山本土变异妖兽。
更多的,则是之前登舟的修士!
他们眼中跳动着与柳忘川体内邪气同源的红光,表情狰狞,功法也变得诡异阴毒。
完全沦为被邪因子操控的傀儡,疯狂地攻击着一切未被污染的生灵。
“杀!为了圣主!为了永恒!”一个之前曾在仙舟上与他们有过一面之缘的金丹散修,此刻状若疯魔,挥舞着黑气缭绕的长刀扑来。
陈钰豹怒吼迎上,赤焰枪与黑刀碰撞,火星四溅。这些傀儡修士实力比生前更强,且悍不畏死,极为难缠。
更麻烦的是三山本身残留的上古禁制。
有些禁制因邪气侵蚀而变异,变得阴毒诡异,触发后可能放出腐蚀黑水、噬魂阴风,或是将人拖入充满负面情绪的幻境。
在一次穿越一片布满空间裂痕的废墟时,他们遭遇了最猛烈的一波袭击。
足有二十多名被控制的修士,配合数头变异妖兽,从四面八方涌来,同时触发了废墟中残存的、已经邪化的“万剑戮魂阵”。
剑气纵横,黑光漫天,邪气如潮。
陈钰豹为保护正在以音律干扰阵法核心的梨花雪,被一道刁钻的邪剑剑气穿透肩胛,伤口瞬间乌黑溃烂。
他闷哼一声,却半步不退,枪势更狂,死死挡住正面之敌。
梨花雪心急如焚,琴音越发急促,终于找到阵法一处因邪气侵蚀而产生的破绽,全力一击,暂时扰乱了阵法运转。
王也“奋力”挥动天覆剑,抵挡着侧翼的攻击。他的剑法看起来依旧只是精妙的基础剑招,但在一次“险之又险”地避开数道袭来的邪术,身形“踉跄”后退时,他“无意间”踏中了地面某处不起眼的、由几块特殊纹路碎石组成的图案。
那图案,是一个早已失效、被邪气掩埋的上古净化小阵的残余阵眼。
王也“踉跄”的脚步,“恰好”以某种特定的顺序和力度,踩过了那几块碎石。
嗡!
微不可察的净化白光一闪而逝,范围极小,却让扑到近前的两名傀儡修士动作一僵,眼中红光剧烈闪烁,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迷茫。王也“趁机”挥剑,将两人斩退。
紧接着,在躲避一道横扫而来的巨型骨刃时,王也“狼狈”地滚倒在地,手中天覆剑“脱手飞出”,“巧合”地钉在了一头变异妖兽即将落下的脚掌前。
妖兽脚掌踩下,触动了天覆剑自发护主激发的一丝浩然剑气,剑气顺着妖兽邪气运行的某个节点刺入,虽未造成重创,却让它痛吼一声,动作变形,庞大的身躯“恰好”撞倒了旁边一根半塌的石柱,石柱倒下,又“意外”地砸中了另一个隐匿在暗处、正准备释放阴毒法术的傀儡修士。
这一连串的“巧合”下来,围攻他们的压力竟被化解了小半。
柳忘川一直在全力压制体内邪气,同时以初雪剑的冰寒剑气辅助对敌,因此对周围战局的细节观察入微。她清楚地看到了王也那几次“踉跄”、“脱手”、“巧合”所造成的神奇效果。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运气,三次、四次呢?
尤其是在这上古战场遗迹,禁制残存,阵法暗布之地,他那看似狼狈的步法,那“无意间”触动阵眼、引发微小净化的落脚点,那“脱手”飞出却总能卡在关键位置的天覆剑……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筑基初期散修,甚至不是一个寻常金丹修士能做到的!这需要对阵法、禁制、战局有着超乎想象的洞察力和掌控力!
一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她心中炸响:他一直在伪装!他的真实实力,远不止于此!
她看向王也的目光,瞬间充满了震惊、疑虑,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在绝境中升起的微弱希望。
就在柳忘川分神的刹那,体内被压制的邪神残魂猛地反扑!她闷哼一声,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初雪剑上的冰蓝剑气剧烈波动,血色戾气再次上涌。
“忘川姐姐!”梨花雪惊呼。
王也身形一晃,已“恰好”退至柳忘川身边,看似随意地伸手扶住她摇晃的身体,一缕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稳定力量悄然渡入,强行将那躁动的邪气压回。“师父,小心!”
柳忘川靠在他臂弯中,抬眸看着他近在咫尺、依旧平静无波的脸,心中那惊疑的浪潮更加汹涌。是他?刚才那几次解围……还有现在这稳定她体内暴乱的力量……
但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残余的敌人仍在虎视眈眈。
“先突围!”陈钰豹咬牙撕下一块衣襟,胡乱缠住肩头乌黑的伤口,厉声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