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州的尘埃尚未完全落定,忘川湖畔的竹篱也才刚刚修补齐整,一道更加震撼、如同惊雷般的消息,便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整个玄武大陆。
海外三山,那传说中上古百家先贤的悟道圣地、传承之所,封闭了百万年的通道,竟然重新开启了!
有接引仙舟自东海深处破浪而出,霞光万道,瑞气千条,仙音缥缈,巡游于沿海诸州上空。
仙舟传出法旨:感念后世修行不易,特开启山门,接引有缘。
凡修为达金丹境以上,或身负特殊天赋、根骨奇绝者,皆可于月圆之夜,前往东海之滨指定海域,经“问心”、“试炼”两关考验,通过者,可登仙舟,前往海外三山,求取上古传承,突破修为桎梏!
消息所至,天下哗然。
无数困于瓶颈、寿元将尽的老怪,渴望更强大力量、窥视上古隐秘的俊杰,乃至一些心怀侥幸、梦想一步登天的修士,无不怦然心动,趋之若鹜。
短短数日,东海沿岸便聚集了来自大周、大炎、大乾乃至更遥远地域的修士,人声鼎沸,灵光冲霄,空气中弥漫着狂热、期待与隐隐的血腥竞争气息。
湖心小筑,书房内。
柳忘川手中捏着一枚刚刚通过特殊渠道传来的、记录着仙舟影像和传言的玉简。
她指尖的冰蓝色剑气微微吞吐,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
对面,王也垂手而立,静静等待着。
“你怎么看?”
柳忘川放下玉简,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直视王也。
此刻的她,眼神沉静,眉宇间带着惯有的谋算与疏离,正是那个冷静多谋的第二人格。
“事出反常必有妖。”
“封闭百万年的通道,为何偏偏在此时开启?且条件看似宽泛,实则……更像是在筛选特定的‘资粮’。”
“资粮……”
“不错。”
“上古先贤封印‘邪因子’于三山之下,此事虽年代久远,传承断绝,但并非无迹可寻。”
“妙音岛的古籍,我师门的一些残缺记载,都指向这一点。”
“如今灵气紊乱征兆已显,暗蛹四处活动收集血食……”
“这所谓的‘仙舟’、‘机缘’,出现的时机,未免太过巧合。”
“邪因子无形无质,最擅长蛊惑人心,放大欲望。”
“以‘上古传承’、‘突破机缘’为饵,诱使天下修士自愿前往……”
“这比暗蛹那种粗暴收割血食的方式,更加隐蔽,也更加高效。”
“那些通不过考验的,直接化为仙舟养分。”
“通过了,被接引到三山……”
“等待他们的,恐怕不是传承,而是成为邪因子破封的祭品,或是被其蛊惑操控的傀儡。”
“师父的意思是,这仙舟是陷阱?”王也问道。
“十有八九。”柳忘川:“但正因如此,我们更要去。”
“第一,必须确认这仙舟是否真与邪因子有关,其目的究竟为何。”
“第二,若真是陷阱,需尽可能阻止,或至少探明虚实,警示后来者。”
“第三……”
“我体内的‘问题’,根源或许就在那上古封印与邪神残魂之中。”
“海外三山,既是危机之地,也可能藏有一线解决的契机。我必须去试一试。”
“弟子愿随师父前往。”王也拱手道。
柳忘川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
经历了端州之事和湖心岛袭击,她对这个“徒弟”的疑虑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深了。
但不可否认,王也实力莫测,心性沉稳,且似乎总能“恰到好处”地应对危机。
带上他,或许是一份不小的助力,也是一份需要时刻警惕的变数。
“好。准备一下,三日后出发。”
“此行凶险万分,切记,一切以探查为主,非万不得已,不可暴露真实意图,更不可轻易涉险。”
“弟子明白。”
……
三日后,王也与柳忘川悄然离开忘川湖,一路向东。
越靠近东海,遇到的修士越多。天空中时常可见遁光划过,地面上也有成群结队的修士驾驭法器或乘坐车马赶路。
人人脸上都带着兴奋、期待,或是紧张、戒备。为争夺更快的路径、更好的休憩地点,乃至仅仅是口角冲突,爆发争斗厮杀的情况屡见不鲜。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浮躁而危险的气息。
王也和柳忘川低调行路,尽量避开人群。
柳忘川大部分时间沉默不语,似乎在不断推演和准备。
王也则默默观察,他发现,赶路的修士中,确实以金丹期为主。
但也有一些气息古怪、显然并非靠自身修为达到“特殊资质”标准的修士混迹其中,他们身上往往带着浓重的煞气或邪气,眼神贪婪而阴鸷。
看来,这“饵”对邪修魔道的吸引力,同样巨大。
十数日后,他们终于抵达了东海之滨,传言中仙舟现世的海域。
眼前景象,堪称壮观,也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
碧波万顷的海面之上,悬浮着一艘难以形容其巨大的楼船。
船体非金非木,看不出材质,通体笼罩在氤氲的七彩霞光之中,无数祥云瑞气环绕,更有若有若无的仙乐妙音自船身传出,涤荡心神,令人闻之便觉灵台清明,杂念稍减。
仙舟之下,是密密麻麻、如同蚁群般的修士。
有的御剑凌空,有的乘坐飞舟法宝,有的则踏浪而立。人数恐怕以万计,修为气息强弱不等。
但最弱的也有筑基后期,最强的甚至有几股晦涩如深渊的气息,疑似元婴老怪隐于其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狂热地聚焦在那艘霞光万丈的仙舟之上。
此刻,仙舟侧面,一道由纯粹光幕构成的“门户”正敞开着。
光幕前,凌空站立着两名身着古朴道袍、面容模糊、气息缥缈的“接引使者”。他们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奉三山法旨,接引有缘。欲登仙舟者,需过‘问心’、‘试炼’两关。‘问心’关。”
“测尔等向道之心是否纯粹,有无魔障;‘试炼’关,考较尔等修为根基与应变之能。”
“两关皆过者,方可登舟,前往三山圣地。”
“失败者……身死道消,莫怨天尤人。”
冰冷而毫无感情的声音,让下方一部分修士脸色微变,但更多的人眼中贪婪更炽。
仙缘在前,谁愿退缩?
很快,第一批约百名修士在接引使者的指引下,飞向光幕。
光幕涟漪荡漾,将这些人吞没。
片刻后,光幕中传出数声短促的惨叫,随即几蓬血雾从光幕边缘渗出,迅速被仙舟吸收。
而大部分修士的身影则消失在光幕之后,显然是通过了“问心”关。
失败率似乎不高,但那瞬间化为血雾的惨状,还是让外围一些修为较低的修士心生寒意。
然而,更多的修士在短暂犹豫后,便如同扑火的飞蛾,争先恐后地涌向光幕。
为了争夺靠近光幕的位置,海面上空爆发了更加激烈的争斗,法术光芒闪耀,惨叫怒喝不绝于耳,不断有受伤或死亡的修士坠入海中,鲜血染红了一片片海域。
仙舟对此视若无睹,霞光依旧,仙音袅袅,仿佛下方的一切厮杀都与它无关,更增添了几分神圣下的残酷。
王也和柳忘川站在一处偏僻的海崖上,远远望着这疯狂的一幕。
“好精纯的幻术与神魂探测手段。”
柳忘川声道:“‘问心’关绝非表面那么简单,它在深入探测每个人的神魂本质、欲望执念……”
“筛选的,恐怕不仅仅是‘向道之心’。”
王也的神识更加敏锐,他能清晰地“看”到,那光幕之中,蕴含着极其复杂的力量。
一部分是堂皇正大、充满浩然生机的气息,隐隐与百家先贤的传承共鸣。
但更深层,却缠绕着一股充满了贪婪、暴戾、绝望等负面情绪的邪气!
这两股力量并非泾渭分明,而是扭曲地交织在一起,如同光与影的共生体。
更让他注意的是,当柳忘川的目光和神识投向仙舟时,她体内那一直被压制的、属于第五人格的邪戾气息,竟不受控制地微微躁动了一下。
仿佛感应到了某种同源或者更高层次的召唤。虽然她立刻以强大意志强行镇压下去,但脸色还是白了一分。
仙舟深处,果然有东西在与她共鸣。
王也更加确定了柳忘川的判断。
“柳仙子?王道友?”一个略带惊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王也和柳忘川转头,只见两道熟悉的身影正从另一侧崖石后转出。
一人银甲红袍,虽然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身姿挺拔,正是陈钰豹。
另一人素衣清冷,眉目如画,却是梨花雪。他们身后还跟着几名气息精悍的随从。
“陈将军,王妃。”柳忘川微微颔首,并不意外。
梨花雪能通过妙音岛渠道得知仙舟消息,陈钰豹代表大周军方前来调查,都在情理之中。
“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二位。”陈钰豹抱拳,目光扫过王也,点了点头,又看向柳忘川:“柳仙子也是为这‘仙缘’而来?”
柳忘川摇了摇头,直言不讳:“陈某以为此是陷阱。将军与王妃前来,想必也不是为了求取传承吧?”
陈钰豹与梨花雪对视一眼。陈钰豹沉声道:“实不相瞒,末将奉兵部密令,调查此仙舟与北方莽部是否有牵连。”
“近日边境有报,莽部数个部落的萨满祭司与部分高手神秘消失,方向正是东海。”
“这仙舟出现的时机和方式,太过诡异。”
梨花雪则道:“妙音岛传承记载,海外三山乃上古封印重地。此舟气息驳杂,仙邪交织,绝非善地。”
“忘川姐姐判断是陷阱,与我等推测不谋而合。”
“看来,我们的目标一致。”柳忘川道,“不知二位有何打算?”
“混进去。”陈钰豹言简意赅,“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只有登上仙舟,才能查明真相。”
“只是这‘问心’、‘试炼’两关……”
“我对音律幻术略有研究,或可助大家遮掩一二,提高通过几率。”
梨花雪道:“但进入之后,危机四伏,需万分小心。”
柳忘川点头:“正有此意。王也,你……”
“弟子愿往。”王也立刻道。
他自然要跟着,柳忘川体内邪气与仙舟共鸣,随时可能出问题,他需要在旁照应。
而且,他对仙舟核心也颇感兴趣。
四人迅速达成共识。梨花雪取出几枚特制的、绘有微妙音纹的玉符,分给众人佩戴。
可一定程度上干扰“问心”关的神魂探测,使人呈现出的“向道之心”更加“纯粹”。
稍作准备后,他们选择了一个相对人少的时机,混在一群散修之中,飞向那霞光中的光幕门户。
靠近仙舟,那股交织的浩然与邪异之气更加清晰。王也注意到,柳忘川的呼吸微微急促,握剑的手也更紧了些。
穿过光幕的瞬间,王也感觉一股奇异的力量扫过全身,如同冰冷的流水,试图侵入识海,探查内心最深的欲望与秘密。
梨花雪给的玉符微微发热,散发出柔和的波动,将那探查之力稍稍扭曲、淡化。
王也自己则心念微动,泥丸宫中一点灵光澄澈如镜,映照万物而不染,将那探查之力无声无息地“滑开”,只呈现出一种最浅层的、对“大道”的模糊向往。
眼前景象变幻,他们出现在一片白茫茫的虚空之中,前后左右都是同样通过“问心”关的修士,约莫七八十人。
有些人脸上还带着心有余悸的表情,显然刚才的探查并不轻松。
“第一关‘问心’结束。”
“接下来是‘试炼’关。”
那两名面容模糊的接引使者再次出现:“前方有三条路,分别考验‘勇’、‘智’、‘缘’。”
“任选其一通过,即可登舟。限时一炷香。开始。”
话音落下,白茫茫的虚空中出现了三条光芒流转的通道入口,分别呈现金、蓝、青三色。
修士们略作迟疑,便根据自身特点选择通道,争先恐后地涌入。
“我们选‘智’路。”柳忘川低声道。这条路上人相对较少,且更利于观察和应对。
四人冲入蓝色的“智”路通道。通道内并非实际道路,而是一个个悬浮的、如同棋盘般的独立空间,每个空间内都有不同的谜题、幻阵或傀儡守卫,需要破解或击败才能前进。
这些考验对王也而言自然形同虚设,但他依旧“认真”地配合着柳忘川、梨花雪的破阵步伐,陈钰豹则负责应对偶尔出现的实体攻击。
王也暗中留意到,每一个被“击败”的傀儡或破解的阵法,其溃散的能量并非消散。
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吸走,汇向仙舟深处。
而那些在考验中失败、重伤或死亡的修士,也如同“问心”关失败者一样,瞬间化为血雾被吸收。
果然是在收集能量……
无论成功失败,登舟者都是‘资粮’。王也心中冷然。
依靠梨花雪的阵法造诣和柳忘川的冷静分析,他们很快通过了“智”路考验,眼前出现一道光门。
穿过光门,他们真正踏上了仙舟的甲板。
仙舟内部,远比外界看起来更加广阔。
亭台楼阁,山川河流,甚至有小型的日月星辰虚影在头顶运转,灵气浓郁得几乎化液,俨然一方独立的小世界。
先他们一步登舟的修士们散布各处,有的兴奋探索,有的盘坐修炼,有的则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但王也的神识,却穿透了这美好的表象。
他“看”到,这方小世界的根基,是无数扭曲蠕动的血肉与怨魂凝结而成!
那些亭台楼阁是幻象,山川河流是能量模拟,所谓的浓郁灵气,实则混杂着精纯的生命精华与驳杂的负面情绪!
仙舟的核心,在这方小世界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个几乎占据核心区域大半空间的、无边无际的猩红血池!
血池翻滚沸腾,无数修士、妖兽乃至凡人的面孔在血水中沉浮、哀嚎,散发出滔天的怨气与精纯的血肉能量。
血池中央,矗立着一座由森森白骨与漆黑锁链构成的诡异祭坛。
祭坛上方,悬浮着一颗不断搏动、如同心脏般的巨大肉瘤。
肉瘤表面布满了扭曲的符文和密密麻麻的眼睛,正贪婪地吸收着从仙舟各处汇来的能量......
包括那些通过考验的修士身上不知不觉被抽取的丝丝精气,以及失败者所化的血雾!
而在祭坛更深处,王也感应到了一股极其古老、强大、充满了恶念与腐朽气息的封印波动。那封印由纯粹的浩然正气构成,虽已残破黯淡,却依旧顽强地封锁着肉瘤与血池之下,某个更加深邃、更加恐怖的黑暗存在!
是百家封印!封印的核心,镇压着“邪因子”!
此刻,那肉瘤正驱动着整个血池的力量,如同攻城锤般,一次次冲击着那残破的封印!
每一次冲击,都让封印光芒黯淡一分,也让外界天地灵气的紊乱加剧一分!
而仙舟接引修士,收集“资粮”,就是为了给这肉瘤提供能量,加速冲击封印!
柳忘川的脸色在登上仙舟的瞬间就变得极其难看。
她体内的邪气如同被投入滚油的火星,几乎要压制不住地沸腾起来!
她猛地抓住王也的手臂,指甲几乎嵌入他的皮肉,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这里……核心……邪源……”
王也反手握住她的手腕,一缕极其温和、却带着强大安定之意的道韵悄然渡入,帮助她稳定心神,同时低声道:
“师父,凝神!莫要与它共鸣!”
梨花雪和陈钰豹也察觉到了柳忘川的异常和仙舟内部那令人窒息的邪恶底蕴,脸色剧变。
“我们必须立刻想办法破坏那个血池,或者加固封印!”梨花雪急声道,身为妙音岛传人,她对这种纯粹的邪恶更加敏感和痛恨。
“但此地是对方主场,又有如此多被蛊惑的修士……”陈钰豹握紧枪杆,眼神凝重。
王也的目光穿透层层阻隔,落在那不断搏动的肉瘤和残破的封印上。
他能感觉到,封印虽然残破,但核心未失,若能补充足够的浩然正气或同源力量,或许还能支撑一段时间,甚至有机会反制那肉瘤。
而柳忘川体内被封印的那缕邪神残魂,以及她那八道纠缠的魂力中蕴含的、源自李忘川的纯净剑意与人性光辉,或许……
就在他们快速交流、思考对策时,那两名接引使者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仙舟上空,声音传遍整个小世界:
“恭喜诸位通过考验,登临仙舟。舟行三日,便可抵达海外三山圣地。”
“在此期间,诸位可自由活动,舟内灵气充沛,机缘处处,望好自把握。三日后,于‘接引台’集合,前往圣地。”
自由活动?机缘处处?
王也心中冷笑。
恐怕是让这些“资粮”在这灵气充沛的环境里“催熟”,以便到达三山时,能被更有效率地“收割”吧。
“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从长计议。”
柳忘川强压下体内的躁动,低声道:“必须找到靠近核心区域的方法,或者……”
“联系可能还存在的、真正的三山守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