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六安城尚沉浸在激战后的疲惫与净化后的宁静中。
梨花雪力竭昏迷,陈钰豹忙于肃清残敌、安抚百姓,梅香等人也各有职司。
他只是在昏迷的梨花雪枕边,留下了几缕以自身道韵炼化的安神固本气息,助她稳定神魂,便悄然离开了尚有血腥气弥漫的端王府。
怀中,除了那枚被邪气标记的云纹玉佩,还多了一枚梨花雪昏迷前托梅香转交的、触手温润的淡青色玉简。
玉简表面有细微的、如同水波涟漪般的天然纹路,入手微凉,隐有清心凝神之效,正是妙音岛特制的“音纹玉简”。
其中封存着梨花雪对柳忘川密信的回音,以及关于“暗蛹”、太守赵元礼、血食仪式等信息的详细记录与推测。
希望这枚玉简,能让她有所准备。
王也身形已融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如同一缕青烟,无声无息地飘出了六安城。
........
数日奔波,风尘仆仆。
当那片熟悉的、如同蓝宝石般镶嵌在群山间的忘川湖再次映入眼帘时,已是黄昏时分。
夕阳的余晖给湖面镀上一层碎金,远处的湖心小岛在暮霭中若隐若现,本该是一幅宁静祥和的画卷。
但王也的脚步,在距离湖畔尚有百丈时,便停了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并非往日那种清灵的水汽与草木芬芳,而是混杂了泥土翻卷、草木焦糊、以及……
淡淡的、尚未完全散去的灵力碰撞后残留的锋锐与阴冷。
湖畔的草地,有明显的践踏和法术轰击的痕迹。
几处原本平整的地面凹陷下去,残留的剑气将岩石切开平滑的断面,焦黑的痕迹显示曾有火行或雷法肆虐。
甚至有几棵靠近湖岸的老树被拦腰斩断,断口处光滑如镜。
而那原本隐匿湖心岛、只有特殊手法才能激发的灵气长桥,此刻虽然重新凝聚,但光芒黯淡。
桥上灵光流转滞涩,显然不久前曾被强行激发并承受过冲击。
王也眼神微凝,身形加快,踏上那不甚稳定的灵气长桥,几步便掠过湖面,踏上小岛。
眼前的景象,比湖畔更加触目惊心。
原本清幽雅致的庭院一片狼藉。青石板铺就的地面龟裂出数道深痕,院中那棵老桂花树断了一截粗大的枝桠,断口焦黑。
东厢竹屋的屋顶破了一个大洞,墙壁也有几处明显的破损。
几丛翠竹东倒西歪,有的被齐根削断。空气中弥漫着尘土、草木灰和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而在这一片狼藉中央,那方熟悉的青石上,柳忘川正盘膝而坐。
她依旧穿着那身鹅黄色的衣裙,只是衣裙上沾染了不少尘土,袖口和下摆有几处撕裂。
色是一种消耗过度后的苍白,嘴唇紧抿,不见血色。原本总是梳得整齐的发髻有些散乱,几缕青丝被汗水黏在额角和脸颊。
她双眸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眉头微蹙,似乎在忍受着某种痛苦。
那柄古朴的初雪剑,横于她的膝上。
剑身依旧光亮如秋水,但此刻却微微颤动着,发出低低的、如同受伤野兽呜咽般的剑鸣。
剑气不再如往日那般凝练内敛,而是有些不稳地在她身周吞吐明灭,时而凛冽如冰,时而暴戾如火,时而混乱驳杂,显示出其主人心神极度的不宁。
似乎察觉到有人登岛,柳忘川倏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明亮,但此刻却布满了血丝,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刀锋,带着深深的疲惫,以及一丝来不及完全收敛的、属于战后的凌厉杀意。
正是王也熟悉的第一人格——飒爽、果决、带着兵家武者特有的锋芒。
她的目光落在王也身上,先是一怔,随即那锐利的眼神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惊讶,有疑惑,有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郁的凝重。
“你回来了。”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不如往日清越。
“师父。”王也拱手行礼,目光扫过周围狼藉,“此地……”
“无妨。”柳忘川打断他,试图起身,却牵动了内息,身体微微一晃,脸色更白了一分。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体内那几股躁动不安的力量,重新稳住身形,声音恢复了平稳:
“几日前,有客人不请自来。已被我打发走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王也却能感知到空气中残留的、至少属于三名金丹期修士的驳杂气息,以及更深处那一缕与玉佩标记同源、但更加精纯阴冷的邪气。
战斗的激烈程度,远超她言语中的轻描淡写。
“是冲着这个来的?”王
也从怀中取出那枚云纹剑佩,玉佩表面,那灰黑色的邪气标记在接近柳忘川时,似乎微微发热,闪烁了一下。
柳忘川的目光瞬间锁定玉佩,尤其是那枚邪气标记,瞳孔骤然收缩。
她伸手,玉佩自动飞入她掌心。
纤细的手指拂过标记,感应着其中残留的、令她体内邪力隐隐躁动的阴冷气息,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果然……是‘锁魂印’。”
“能隔着如此距离,凭此印记追踪至此,至少是金丹后期,且精通魂道邪术……是‘暗蛹’的那几个老不死之一?”
“你遇到他们了?在端州?”
王也点头,将端州之事简明扼要道来:梨花雪的身份与妙音镇邪阵、太守赵元礼被控、三大家族勾结莽部输送资源、暗蛹收集血食疑似进行邪恶仪式、以及最后那黑袍金丹邪修的突袭与玉佩被标记。
他没有提及自己暗中相助的细节,只说自己依梨花雪安排参与护法,侥幸在混战中保得性命,并带回了梨花雪的信物和示警。
柳忘川静静听着,脸色随着王也的叙述越来越沉。
当听到“暗蛹”、“血食仪式”、“圣主苏醒”等字眼时,她握着初雪剑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待王也说完,她沉默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锐芒更盛:
“暗蛹……这群阴沟里的老鼠,果然还是冒出来了。”
“但他们,恐怕也只是冰山一角。”
她将玉佩放在一旁,取出了王也递上的那枚音纹玉简。
玉简入手,她指尖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冰蓝色剑气,轻轻点在某处特定的纹路上。
“嗡……”
玉简表面涟漪般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发出极其轻微的、如同泉水叮咚般的悦耳鸣响。
随即,一段以特殊神念封存的信息,直接流入柳忘川的识海。
王也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柳忘川闭目读取信息。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呼吸也略显急促,显然玉简中的内容让她心绪难平。
片刻后,她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冰寒,甚至隐隐有血色戾气一闪而逝,但被她强行压制下去。
“梨花雪推测的没错。”
“暗蛹在端州所为,并非单纯收割血食修炼。”
“他们是以万千生灵魂血为祭,试图在特定地点,接引或唤醒某个沉睡的‘邪灵’。”
“而这个邪灵,很可能与……上古被封印的‘邪神残魂’有关。”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缓缓说出那个令此界修士闻之色变的名字:“邪因子。”
“邪因子?”王也适时地露出“疑惑”和“凝重”的表情。
“一个……不该存在的怪物。”
柳忘川语气中带着深深的忌惮:“上古邪神被百家圣人封印后,其部分本源与无穷恶念、欲望结合,诞生出的扭曲存在。”
“它无形无质,却能引动生灵心魔,放大欲望,污染灵气,更在百万年前被百家先贤以生命为代价,封印于海外三山之下。”
她看向王也,目光灼灼:“但封印并非永恒。”
“每隔十万年,天地灵气便会因邪因子残留的影响,出现一次大规模的紊乱期。”
“在此期间,高阶修士极易走火入魔,难以突破,世间也更容易滋生邪祟。”
“而每一次紊乱期,也是封印最松动、邪因子力量最活跃之时。”
“按先贤推算,下一次灵气紊乱,本该在数百年后……”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但梨花雪在端州发现的迹象,以及暗蛹如此大规模、急迫的血食祭祀……”
“恐怕,有人,或者有某种力量,在强行加速这个过程。”
“紊乱期……可能会提前到来,而且,规模远超以往。”
灵气紊乱,邪祟滋生,高阶修士受限……
这无疑意味着,一场席卷整个玄武大陆的巨大动荡,可能就在不远的将来。
“所以,暗蛹收集血食,是为了在紊乱期到来时,接引邪因子的力量?或者,帮助它冲破封印?”王也问道。
“二者皆有。”
,“邪因子需要庞大的负面能量和生灵精魂来滋养自身,冲破封印。”
“暗蛹这些爪牙,便是它的马前卒。而端州,恐怕只是他们众多据点之一。”
“我前几日在岛上静修,忽感心绪不宁,体内……旧疾隐隐发作。”
“紧接着,便有三名金丹邪修手持某种追踪法器,精准找到湖心岛,强行破阵而入。”
“他们功法诡异,配合默契,且似乎对我……”
“对我体内某种气息极为渴望。”
“一番苦战,虽将他们击退,但我也受了些反噬,岛上阵法受损,更麻烦的是……”
“那一战,引动了我体内一些……不稳定的东西。它们冲突加剧,让我难以维持平静。”
王也当然能感觉到,此刻柳忘川体内,那八道魂力如同煮沸的水般剧烈翻腾。
尤其是属于第五人格的那道暴戾邪气,虽然被强行镇压,却如同困兽般左冲右突,使得她气息时强时弱。
眼神也偶尔会闪过一丝不属于“柳忘川”的混乱与挣扎。
“这枚‘冰心丹’,你拿去。”
柳忘川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枚龙眼大小、通体冰蓝、散发淡淡寒气的丹药,递给王也。
“此丹有清心凝神、稳固神魂之效。”
“你此番卷入此事,又携带被标记的玉佩奔波,难免沾染邪气,或心神受扰。服下它,对你有好处。”
“多谢师父赐药。”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凉气流直冲识海,的确有安神定志、涤荡杂念之效,对于筑基期修士而言,算得上是上品丹药。
王也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眼神“显得”更加清澈平和,周身气息也“似乎”更加稳固了一丝。
柳忘川:“你一路奔波,也辛苦了。先去歇息吧。岛上虽乱,你原来的屋子尚可住人。”
“这几日不要远离,加紧修炼,尤其是稳固心神。”
“乱世将至,多一分实力,便多一分自保之力。”
“是,师父也请多加保重。”
王也退出了这片狼藉的庭院,走向自己那间屋顶破了个洞的东厢竹屋。
屋内同样有打斗痕迹,桌椅翻倒,但床榻尚算完好。
王也简单收拾了一下,便盘膝坐下,看似调息,实则神识始终留意着院中的动静。
柳忘川在原地又静立了片刻,似乎在极力平复体内冲突。
最终,她叹了口气,重新坐回青石上,将初雪剑横于膝前,闭目调息。
冰蓝色的剑气与体内不时窜出的猩红戾气相互纠缠、对抗,使得她周身气息明灭不定。
夜色渐深,湖心岛恢复了表面的宁静,只有风声、水声,以及那隐隐的、属于剑气交锋的嗡鸣。
约莫子时前后。
一直闭目调息的王也,忽然心有所感。
并非外敌入侵,而是柳忘川的气息,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院中那冰蓝与猩红交织、混乱冲突的气息,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灵动、跳脱,甚至带着几分玩味和狡黠的波动。就
像是……换了一个人。
王也睁开眼,透过破损的窗户缝隙,看向庭院。
月光下,柳忘川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依旧是那身鹅黄衣裙,但站姿、神态、乃至眼神,都与白天那个锐利疲惫的第一人格截然不同。
她背着手,微微歪着头,打量着周围狼藉的景象,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点顽皮和恶作剧般的笑意。眼神滴溜溜转动,灵动异常,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具。
是第七人格?
那个嬉笑耍闹、做事没谱、喜欢设下各种阴谋诡计算计人的“她”。
“哎呀呀,打得可真够热闹的。”
她小声嘀咕着,脚尖踢了踢地上的一块碎石,碎石飞起,精准地打中不远处一只正在废墟中觅食的夜枭,咯咯轻笑起来。
然后,她的目光,转向了王也所在的东厢竹屋。
眼中闪烁着好奇、探究,以及一种跃跃欲试的光芒。
“小徒弟回来啦……还带了不得了的东西呢。”
她舔了舔嘴唇,像是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白天那个死脑筋光知道问话,多没意思。”
“不如……让姐姐我来试试你的成色?”
她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飘到王也的屋外,没有敲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伸出纤纤玉指,对着房门虚空画了几个极其复杂、带着迷幻色彩的符文。
符文无声无息地印在门上,随即消融不见。
下一刻,屋内盘坐的王也,感觉周围景象陡然一变!
竹屋消失了,床榻消失了,甚至连身下的蒲团都消失了。
他仿佛瞬间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雾气弥漫的荒野之中。
雾气翻滚,影影绰绰,四周传来各种诡异的声音......
凄厉的哭嚎、诱惑的低语、刀剑交击的锐响、还有柳忘川那带着戏谑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小徒弟,睡着了吗?起来陪师父玩玩呀……”
幻阵。
而且是相当高明的、直接作用于神魂、引发内心恐惧或欲望的幻阵。
王也心中暗叹,这第七人格,果然如描述般“没谱”,大半夜跑来用幻阵考验徒弟?
说是考验,不如说是恶作剧加试探。
他脸上适时地露出“惊慌”和“困惑”,站起身,四处张望,仿佛真的陷入了幻境:“师、师父?这是哪里?您在哪?”
“嘻嘻,找到我,就算你赢哦……”柳忘川的声音带着笑意,雾气中仿佛有无数个她在同时说话。
王也“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天覆剑,剑身传来微凉的触感。
他“努力”催动“筑基初期”的灵力,护住周身,同时“慌乱”地向前迈步,试图走出这片迷雾。
他的步法看起来毫无章法,像是在胡乱闯荡。
然而,每一步落下,都“恰好”踩在了幻阵灵力流转的某些无关紧要却又微妙的节点上。
这些节点并非阵眼,不会立刻破阵,但却能轻微扰动阵法的稳定性,就像在平静的水面投入一颗颗小石子。
同时,他“惊慌”中挥舞天覆剑,剑气纵横,看似在胡乱劈砍雾气,实则剑锋“无意间”掠过的轨迹,总是与幻阵中几处维系幻象的神念连接线“擦肩而过”,剑身自带的微弱浩然之气,让这些神念连接微微震颤。
这一切,都做得天衣无缝,仿佛真的是一个陷入幻阵、惊慌失措的筑基初期修士在盲目挣扎。
幻阵之外,隐于雾气中的柳忘川原本带着玩味笑容的脸,渐渐变得惊疑不定。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幻阵正在被一种极其“笨拙”却又“诡异”的方式干扰着。
对方明明像是无头苍蝇乱撞,可每一次“误打误撞”,都让她维持幻阵的神念消耗莫名加大,阵法运转出现不该有的滞涩。
那天覆剑的剑气也邪门,明明不强,却总能“碰巧”扫到阵法薄弱处。
“咦?这小子……”
她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着在幻阵中“狼狈”躲闪、偶尔“侥幸”劈散一片雾气的王也。
就在这时,王也似乎被幻阵中突然冒出的一道“厉鬼幻影”吓到,“惊叫”一声,脚下“一个趔趄”,手中天覆剑“脱手飞出”,划出一道“仓促”的弧线,剑尖“恰好”点在了幻阵中一处用来模拟“地面”的、极其隐蔽的灵力汇聚点上。
“啵……”
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仿佛肥皂泡破裂。
漫天雾气瞬间消散,荒野景象如同褪色的画卷般片片剥落。
王也“茫然”地站在原地,手中握着不知何时“飞回”的天覆剑,面前是熟悉的、破了个洞的竹屋屋顶,以及屋外那轮清冷的明月。
而柳忘川的身影,则在不远处的院中显现出来。
她脸上那玩味的笑容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惊疑、不解,以及一丝……更加炽热的好奇。
她上下打量着王也,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王也也“恰好”在这时“回过神来”,看到院中的柳忘川,脸上露出“惊喜”和“后怕”:“师父?刚、刚才那是……”
柳忘川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明媚如春花,却又带着说不出的古怪。
“没事,师父跟你开个玩笑,试试你胆子。”
“看来你胆子不小嘛,不错不错。”
她走上前,伸手似乎想拍拍王也的肩膀,但在半空中又停住了,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
“早点休息吧,乖徒弟。”
她笑嘻嘻地说完,鹅黄色的身影几个闪烁,便消失在竹林深处,只留下一串银铃般、却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声在夜风中飘荡。
王也站在屋门口,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天覆剑,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这湖心岛的清净日子,是彻底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