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思索间,前方街角一个不起眼的摊位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是一个算命摊,一张破旧的桌子,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上面摆着签筒,龟壳,几本旧书。
旁边立着一面幌子,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神机妙算”。
摊主是个邋里邋遢的老道,道袍油腻,头发用一根木筷胡乱绾着,几缕花白的发丝垂在额前,正趴在桌上打盹,鼾声细微。
王也本欲径直走过,那老道却似有所觉,忽然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眼袋浮肿的脸,一双小眼睛却出乎意料的明亮,瞬间锁定了王也。
“这位公子,请留步!”老道声音沙哑,带着点市井油滑。
王也脚步不停。
老道急了,竟从桌子后面绕出来。
一把拉住王也的袖子:“公子!公子面相奇特,印堂隐有灵光,然山根藏晦,目下含煞,近日必有奇遇,亦逢劫难啊!来来来。
让贫道为你算上一卦,指点迷津,只需三钱银子!”
王也本想甩开,这老道身上并无灵力波动,就是个混迹市井、靠嘴皮子吃饭的寻常人。
然而,就在老道靠近拉扯的瞬间,王也泥丸宫中温养的灵光,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预警危险,而是一种微弱的、仿佛触及了某种模糊因果线的感应。
王也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这邋遢老道。
老道见他停下,以为说动了,连忙堆起笑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公子非常人,贫道也就不打诳语了。
海外三山,邪因乱世,公子既涉其中,恐难独善其身啊。”
王也眼神微凝。海外三山?
这不正是面板提示过的、百家先贤传承之地,也是邪因子被封困之处?
这老道如何得知?随口胡诌,还是……
老道见王也神色微动,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
“再看公子身边,云气纠缠,煞星隐现……亲近之人,怕也非是凡俗之辈,福祸难料,福祸难料哟!”
王也心中一动,想起柳忘川体内那八道纠缠的魂力与隐晦邪气,以及湖心岛昨夜爆发的那股混乱气息。
他沉默片刻,转身走到算命摊前,在唯一的破凳子上坐下。
“哦?那请道长为我算上一卦,看看这劫难如何,福祸怎料?”王也语气平淡,目光却平静地注视着老道。
老道搓了搓手,嘿嘿一笑。
坐回桌子后面,装模作样地拿起那个油光锃亮的龟壳。
又拈起三枚磨损严重的铜钱,口中念念有词,什么“天地玄黄”,什么“宇宙洪荒”,摇头晃脑,一派高人风范。
他将铜钱放入龟壳,哐啷哐啷摇晃几下,然后猛地往桌上一倒。
三枚铜钱滴溜溜转动,最后停下,呈现两正一反的卦象。
老道低头仔细看着铜钱,手指掐算,眉头越皱越紧,嘴里嘀嘀咕咕。
忽然,他脸色“唰”地一变,变得惨白,手指哆嗦着指向王也,声音发颤:“大凶!大凶之兆啊公子!”
“此乃‘泽火革’之象,变爻在六二,爻辞曰‘巳日乃革之,征凶,居贞吉’!
意味着变革在即,然主动出击则凶险异常,唯有固守正道,或可安吉。
但公子你看这火泽相激,煞气冲宫……近日必有血光之灾!性命攸关啊!”
他拍着桌子,唾沫横飞,表情夸张:“公子,非是贫道危言耸听!
此劫非同小可,轻则重伤残疾,重则……唉!
唯有破财方能消灾!公子若信得过贫道,只需九九八十一两纹银,贫道便为你画一道‘太上保命灵符’,日夜佩戴,或可避过此劫!”
说着,他便伸手去桌下掏摸,似乎要取符纸朱砂。
王也看着他那熟练的表演,听着那套江湖术士标准的说辞,心中那点因先前两句话提起的兴致,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从袖中摸出几枚刚才买药剩下的铜钱,叮当一声扔在桌上。
“卦资。”
说完,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诶?公子!公子留步!八十两!八十两也行啊!公子!血光之灾啊!
不能省这个钱!”老道在后面急得直跺脚,挥舞着胳膊大喊。
王也脚步不停,眼看就要拐进另一条街巷。
那老道追了两步,眼看追不上,忽然停下,冲着王也的背影,用尽力气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有些突兀:
“公子!切记!小心身边姓陈的将军!!!”
王也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姓陈的将军?
陈钰豹?
他脑海中闪过那银甲红袍、枪出如龙的年轻将领形象。
棋盘山下,此人出现得“恰是时候”,赤焰军剿匪也“顺理成章”。
是巧合,还是……
王也摇了摇头,将这念头暂且压下。
这邋遢老道,前言不搭后语,看似点破天机,实则更像江湖骗子故弄玄虚,最后那句警告,是真有所指,还是为了让他回头买符的伎俩?
不过,“海外三山,邪因乱世”这八个字,倒是与他所知的部分信息对得上。
这方天地,果然迷雾重重。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微微西斜。
湖心岛暂时回不去,小镇也非久留之地。
或许,该去那所谓的“彼岸门”看看?
那几个“奇人异士”,虽然闹腾了些,但看起来,比他那“八魂一体”的师父,似乎要简单直白得多。
至少,麻烦都在明面上。
他掂了掂袖中那柄新得的“天覆剑”,剑身微凉,剑气内敛。
“姓陈的将军……”王也低声重复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看来这清静日子,是彻底指望不上了。”
小镇唯一的客栈名唤“悦来”,与青石镇那家同名,却寒酸许多。
木质结构年久失修,踩上去吱呀作响,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与劣质油脂混合的气息。
王也要了二楼最角落一间房,推开窗,正对着一片荒废的后院和远处起伏的山峦,还算清净。
他给了伙计几枚铜钱,换来一壶寡淡的粗茶和两个冷硬的馒头。
简单对付了晚饭,便盘膝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床上,没有修炼,只是闭目养神,神识如同沉静的水面,笼罩着房间,客栈,乃至半条街巷的动静。
入夜,小镇早早陷入沉睡,唯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寂静。
约莫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吱呀——”
一声极轻微的、近乎幻觉的摩擦声。
不是门,是窗。
王也卧房那扇本就有些松动的木窗,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悄然推开一条缝隙,夜风带着凉意灌入。
一道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自窗外翩然滑入,悄无声息地落在房间中央。
月光透过窗缝,吝啬地投下一线清辉,恰好勾勒出她窈窕的轮廓和半边清冷的侧脸。
鹅黄衣裙换成了便于夜行的深色劲装,青丝高束,依旧是那张绝美容颜,只是白日里的温婉或灵动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封般的寒意与锐利。
眸子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却毫无温度,像两枚浸在寒潭里的黑玉。
柳忘川。
不,或许此刻主导这具身体的,已不是白日里那个会浅笑、会嗔怪、会拉着他手臂摇晃的“师父”。
王也依旧盘坐在床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呼吸节奏几不可察地改变了细微的一分,从深长的吐纳,转为平常睡眠般的悠缓。
“为何不告而别?”
声音响起,不高,却像冰锥子,一字字钉在寂静的空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王也这才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地看向黑暗中那道身影,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些许“惊愕”、“困惑”,旋即化为“恍然”和一丝“委屈”。
“师父?”他起身下床,动作略显“匆忙”,“您……您怎么来了?”
“回答我。”柳忘川向前踏出半步,周身那股冰冷的剑意如同实质,锁定了王也,“为何深夜离岛,宿于此地?”
王也脸上露出苦笑,摊了摊手,语气带着无奈:“师父,不是您让弟子……滚的吗?”
“我?”柳忘川细长的眉毛猛地蹙起,眼中寒意更盛,“胡说八道!我何时让你走?”
她向前逼近一步,两人距离不过数尺
王也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怀疑与审视,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混乱?
就在昨夜,子时前后。
王也语气平稳,开始描述,弟子在房中歇息,忽觉岛上灵气异动,出来查看,便见师父立于院中桂花树下。
他顿了顿,观察着对方的表情,继续道:“当时师父……眼神与此刻不同,赤红如血,戾气深重。
您持剑对着弟子,说‘滚出这里,否则杀了你’。弟子,不敢不从。
王也说完,静静看着柳忘川。
房间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柳忘川的脸色在月光阴影下变幻不定。
惊疑、困惑、恼怒,最终凝固成一种深沉的冰冷。
“赤红双眼?戾气深重?让你滚?
她重复着这几个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为何毫无印象?”
弟子所言,句句属实。”王也垂下眼帘,语气坦然。
“属实?
柳忘川忽地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刺骨的怀疑,“王也,我收你为徒,不过机缘巧合。
你根底不明,来历成谜,白日里在彼岸山,又恰好‘碰巧’指出了连崔画牢都一时未能看破的阵眼……”
她话语中的寒意越来越重“如今,更编造此等离奇之言,污我神智……说!
究竟是谁派你来的?接近我,有何目的?!”
话音未落,腰间初雪剑已然出鞘半尺,冰冷的剑锋在月光下泛起一抹幽蓝,精准地点在王也咽喉前三寸处。
剑气吞吐,激得王也颈间皮肤泛起细微的粟粒。
杀意,真实不虚。
王也甚至能感觉到剑尖传来的,属于金属的冰冷触感,以及更深处,那属于持剑者内心的剧烈波动冰冷的杀意之下,是极力掩饰的一丝惶惑与挣扎。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柳忘川冰冷审视的眸子,没有畏惧,也没有辩解,只是淡淡道:“师父若不信,弟子无话可说。”
他的眼神太过坦然,坦然到近乎空洞,仿佛生死,去留,信任与否,于他而言皆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种平静,反而让那逼人的剑锋显得有几分突兀。
柳忘川持剑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剑尖距离王也的喉咙,始终保持着那三寸距离,没有再进,却也未退。
时间在寂静中一点点流逝。
月光偏移,照亮她半边脸颊,能看见她紧绷的下颌线,和眼中剧烈翻腾的复杂情绪——冰冷、怀疑、挣扎,还有一丝连她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痛苦?
最终,那剑尖缓缓垂落,归入鞘中,发出一声轻响。
“滚。”
柳忘川转过身,背对着王也,声音比刚才更冷,却似乎少了些杀意,多了些疲惫。
“滚出大周,别再让我看见你。”
说完,她身形一晃,已从窗口掠出,融入外面深沉的夜色,消失不见。
王也走到窗边,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夜风拂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的目光落在方才柳忘川站立的位置,月光下,地面上有几道极浅的,因脚尖用力碾转而留下的痕迹。
她的手指在抖。
离去时的脚步,看似决绝,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果然不记得了……”王也轻声自语,关上了窗户。
那一瞬间爆发的邪戾气息,以及其后截然不同的人格,看来并非伪装,而是连她自身都未能完全掌控,甚至可能毫无记忆的“另一面”。
一体八魂,彼此割裂至此么?
麻烦,真是一重接着一重。
他摇摇头,吹熄了油灯,重新坐回床上。
客栈恢复寂静,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王也收拾好他那简单的行囊——其实也就几件换洗衣物和那柄用粗布包裹的“天覆剑”。既被“师父”勒令滚蛋,这大周看来是待不下去了。
至于去哪……四海为家,随遇而安吧,正好也避开这越来越复杂的漩涡。
他推开房门,走下吱呀作响的楼梯。
柜台后的伙计还在打盹,大堂里空无一人。
推开客栈厚重的木门,带着晨露凉意的清新空气扑面而来。
长街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早起的吆喝。
王也抬头看了看天色,辨明方向,朝着镇外走去。
刚走出不过百步,踏入一条较为僻静的巷口。
头顶风声骤起!
一道鹅黄色的身影如同翩跹的蝶,自旁边屋顶轻盈落下,恰好拦在他面前三尺之地,带起一阵淡淡的、与昨夜那冰冷杀气截然不同的馨香。
“徒弟!你可让为师好找!”
清脆悦耳,带着几分娇嗔和急切的声音响起。
王也脚步一顿,抬眼看去。
眼前之人,依旧是柳忘川。
但气息、神态、眼神,与昨夜那个冰冷锐利、持剑逼问的女子判若两人。
她穿着昨日那身鹅黄衣裙,发髻松松挽着,几缕发丝调皮地垂在颊边。
此刻正微微噘着嘴,一双美眸瞪得圆圆的,清澈透亮,里面盛满了毫不作伪的“气恼”和“找到你了”的雀跃
脸上甚至还带着些许奔跑后的红晕,气息微促。
哪里还有半分昨夜那杀伐果断、冰冷刺骨的模样?
活脱脱就是个贪玩跑丢了徒弟、好不容易找回来、正要兴师问罪的“年轻师父”。
“师父?”王也面上适时地露出“惊讶”和“不解”,心中却是一叹。
又换了。
你还知道叫我师父!
柳忘川一步上前,毫不客气地拉住王也的手臂,力道不小“一声不吭就跑了!
害得我找遍了湖边,还以为你被湖里的妖怪抓走了呢!”
她的触碰自然又亲昵,带着体温,与昨夜那剑锋的冰冷截然不同。
王也任由她拉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和“冤枉”:“师父,弟子并非不告而别
“昨夜怎么了?
柳忘川打断他,歪了歪头,眼中满是疑惑。
随即又像是想到什么,气鼓鼓道,你是不是嫌师父这里清苦,想去外面花花世界?还是觉得师父教得不好?
她的表情生动极了,带着少女般的娇憨,看不出丝毫伪饰。
王也静静看着她,沉默了几息,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问得直接:“师父,你到底有几个人?”
柳忘川拉着他手臂的动作一僵,脸上那娇嗔的表情瞬间凝固,化为了纯粹的茫然。
她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扑闪,似乎完全没理解这个问题。
“什么……几个人?”她松开手,后退半步,认真地看着王也,指了指自己,“我就我一个呀!
王也,你是不是睡糊涂了?还是昨天在彼岸山被大师兄他们吓到了?”
她的反应太过自然,那清澈眼底的困惑不似作伪,仿佛王也问了一个如同“天上有几个太阳”般荒谬的问题。
王也心中了然。这个人格,对其他人格的存在,似乎毫无察觉。
记忆或许也是割裂的。
他脸上露出些许“尴尬”和“自嘲”,揉了揉额角:“许是弟子昨夜没睡好,做了些光怪陆离的梦,胡言乱语了,师父勿怪。”
“这还差不多!
”柳忘川立刻重新绽开笑容,仿佛刚才那点小插曲从未发生。
又亲昵地拉住他的袖子,“走走走,跟师父回去!湖边晨露未晞,正好练剑!师父昨天新想了一招,可厉害了,这就传给你!”
她兴致勃勃,眼睛发亮,拖着王也就往镇外走。
王也脚下未动。
柳忘川拉了一下没拉动,疑惑地回头:“怎么了?”
王也看着她,缓缓道:“师父,昨夜您并非这般说。
您持剑相向,让弟子‘滚出大周,别再让我看见你’。”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柳忘川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她慢慢松开了拉着王也袖子的手,秀眉紧蹙,盯着王也的脸,仿佛要从中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但王也的表情平静无波。
我……持剑?让你滚?
她一字一顿地重复,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还有一丝隐隐的……慌乱?
这不可能!我怎么可能对你说这种话!
她猛地摇头,鹅黄色的衣袖随着动作摆动,定是有人冒充我!
或是你中了什么幻术!对,定是如此!”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语气重新变得笃定起来,又带上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师父”威严,王也,你定是被人算计了!
江湖险恶,有些人就擅长这些装神弄鬼,挑拨离间的把戏!跟我回去,师父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说着,她又去拉王也的手,这次带上了几分力道,不再是商量的语气。
回去嘛,师父教你绝世剑法!等你学成了,看谁还敢冒充我欺负你!
她摇晃着王也的手臂,眼神殷切,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与昨夜那个冰冷的持剑者,与白日那个温婉的“柳姐姐”,与眼前这个娇憨活泼的“师父”,似乎都是同一个人,却又分明是不同的人。
王也被她晃得有点头疼。
他看着眼前这张写满“真诚”与“急切”的俏脸,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不容拒绝的拉扯力道。
心中那点“趁机离开这是非之地”的念头,终究还是被“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的好奇心,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
对这位“八魂一体”便宜师父处境的微妙考量给压了下去。
这潭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浑。
罢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微不可闻。
“好吧,师父。”他脸上露出些许“无奈”和“妥协”,“弟子跟您回去。”
“这才对嘛!”柳忘川立刻眉开眼笑,仿佛打赢了一场大胜仗,松开手,背到身后,脚步轻快地往前走。
嘴里还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快走快走,回去师父给你露一手新悟的‘飞星逐月’!”
王也跟在她身后半步,看着那雀跃的背影,鹅黄的衣裙在晨光中跃动。
脑海中却浮现出昨夜那双冰冷的、赤红的眸子,以及那微微颤抖的剑尖。
......
离了小镇,沿着山路往回走。
晨雾尚未散尽,林间鸟鸣清脆,空气里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清新。
柳忘川走在前面,嘴里依旧哼着那不成调的曲子,偶尔回头催他:“徒儿快点!磨磨蹭蹭的!”
王也跟在她身后几步远,步履依旧不紧不慢,青衫布鞋,与这山野几乎融为一体。
他目光落在前方那跳跃的鹅黄背影上,神识却如同最细密的网,悄然感应着对方周身的气息与魂力波动。
活泼、灵动、与昨夜那冰冷暴戾,与之前那个温婉柔和的“柳姐姐”,与棋盘山下那个锐利专注的“柳女侠”,都截然不同。
仿佛一颗灵魂,被切割成截然不同的碎片,各自活在独属自己的时辰里。
正思忖间,前方哼唱声戛然而止。
柳忘川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背对着王也,静静立在山道转弯处一棵老松的阴影下。
晨光被松针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她肩头,却驱不散那股突如其来的沉凝。
王也脚步也随之停下,隔着数步距离,看着她。
然后,她缓缓转过身。
依旧是那张脸,五官未变分毫,但眼神变了。
清澈跳脱的光芒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沉静,以及沉淀在沉静之下的,近乎漠然的锐利。
眉宇间那点少女的娇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上位、习惯谋划的疏离与冷静。
连周身的气息都变得内敛而厚重,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她看着王也,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穿透皮相,直视本质。
“方才在山镇客栈外……”
“可是老三,和老七出来了?”
王也心中微凛。
这个“柳忘川”,知道其他人格的存在!
而且,似乎能感知到切换?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稍稍收敛了那副“懵懂徒弟”的神情,同样平静地回视,点了点头:“昨夜子时,有一位持剑逼弟子离开。”
“今晨客栈外,又有一位寻来,言称有人冒充。”
他没有具体描述样貌神态,但意思已然明确。
柳忘川此刻应是那个善于谋略、知晓内情的第二人格。
听完,脸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只是眸色更深了些。
她沉默了片刻,山风吹动她鹅黄的衣摆,也拂动她额前一丝碎发。
“我的事,你不必多问。”
“知道多了,于你无益,反而可能招祸。”
王也识趣地没有追问:“弟子明白。”
见他如此反应,柳忘川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她不再纠缠此事,探手入怀,取出一个以火漆封缄的素白信封,信封上并无字迹。
你既叫我一声师父,便替我做件事。
她将信封递向王也“将此信,送至六安城端王府,亲手交给端王妃,梨花雪。”
六安城?端王府?梨花雪?
王也记忆中并无相关讯息,但他并未多言,伸手接过。
信封触手微凉,纸质细腻,火漆印纹是一个简单的雪花形状。
她是妙音岛的人,见到此信,自会给你回信。
柳忘川继续道,语速平缓,交代清晰,你将她的回信,带回来给我。
妙音岛?又是一个新名字。王也心中记下,面上依旧恭谨:“是,师父。”
柳忘川又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钱袋,以及一枚半个巴掌大小,通体温润,雕琢着云纹与一柄小剑图案的白玉佩,一并递给他。
“钱袋里是盘缠。
玉佩你收好,路上若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
或者……感知到有什么不对劲的人或事接近,”她顿了顿,目光在王也脸上停留一瞬,意有所指,“便捏碎它。
我会知道。”
王也接过钱袋和玉佩。钱袋颇沉,里面显然是金银。玉佩入手温润,内里似有灵气流转,隐与柳忘川自身气息有一丝极淡的联系,确是一件简易的传讯或感应法器。
此去六安,路途不算近,需经端州。
柳忘川最后叮嘱,语气多了两分郑重,最近端州地界不太平,流民渐多,匪患暗生。
你修为尚浅,莫要强出头,遇事谨慎,速去速回。
说完,她竟不再多言,甚至没有再看王也一眼,转身便朝着来路——忘川湖的方向,迈步走去。
步伐沉稳,背影挺直,与刚才那个雀跃哼歌的背影判若两人,很快便消失在林间晨雾之中,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山道上,只剩下王也一人,手持信封、钱袋和玉佩,站在松影与晨光之间。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东西,又抬眼望了望柳忘川消失的方向,再看了看手中那枚云纹剑佩。
送信?
王也嘴角扯了扯,将东西一一收好。
钱袋塞进怀里,玉佩悬在腰间衣内,信封则小心放入袖中暗袋。
也好,总比留在那随时可能切换人格,不知是福是祸的湖心小筑要强。
送趟信,就当游历了,顺便看看这大周朝的端州,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至于,不太平?
王也感受了一下体内虽然依旧滞涩,但泥丸神光已渐稳固的元炁,以及袖中那柄新得的“天覆剑”。
只要不是邪神复苏,天地倾覆那种级别的“不太平”,他这“筑基初期”的散修,自保……应该问题不大吧?
他辨明方向,六安城在端州中部,据此地约有数百里。
不再耽搁,王也迈开步子,沿着官道,朝着与忘川湖相反的方向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