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遥远……很危险的地方么。”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少年的话,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然后,他轻轻舒了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微不足道的决定,抬手,随意地扯了扯因为之前动作而有些松散的青衫衣领。
“那就,先把眼前这点‘碍眼’的东西,打扫干净吧。”
说完,他向前迈了一步。
仅仅一步。
嗡——!
一声清越悠长、仿佛自九天之上传来,又似从九幽之下响起的剑鸣,毫无征兆地,在这片灰暗的天地间骤然荡开!
那剑鸣初时细微,瞬间便化为洪钟大吕,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玄奥韵律,震得在场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心神为之摇曳。
陈猛、文仲谦等十二名武者浑身剧震,骇然抬头。
只见王也身前虚空之中,一点清光乍现。
那清光迅速蔓延、拉伸、凝聚,化为一道长约四尺、通体流转着朦胧清辉的剑形虚影。
剑影并非实质,却凝练无比,其上光影变幻,隐约可见无数细密繁复到极致的符文如星辰生灭般流转闪烁,更有日、月、星三奇虚影与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六仪卦象环绕剑身,循环不息,衍化出无穷奥妙。
一股难以形容的凛冽剑意,随之弥漫开来。
那剑意并非单纯的锋利或杀意,而是一种囊括天、地、人三才,统御时空变化,执掌生克演化的无上道韵。
在这剑意笼罩之下,众人只觉周遭空间似乎都变得粘稠而诡异,自身的真气运行、血液流动,乃至思绪念头,都仿佛受到了无形的干扰与牵引,生出一种身不由己、命运悬于他人之手的渺小与恐惧。
“这……这是……”
陈猛张大了嘴,喉咙发干,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死死盯着那道清光湛然的剑影,从灵魂深处感到一阵战栗。
文仲谦手中的判官笔差点再次脱手,他脸色煞白,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剑意……不,这不是单纯的剑意!这是……这是大道显化!是规则凝聚!”
李红鸢握刀的手冰冷一片,她感觉自己在这剑意面前,比狂风中的芦苇还要脆弱,喃喃道。
“三奇……六仪……这到底是什么剑?我从未听说过世间有如此……如此可怕的剑!”
赵守拙老脸抽搐,浑浊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与骇然。
“神器……不,仙器!这一定是仙家飞剑!这位……这位前辈,究竟是……”
少年更是看得呆了,他不懂什么剑意道韵,只觉得那柄清光流转的剑好看极了,也可怕极了,仿佛多看几眼,魂魄都要被吸进去。
而就在剑影凝成的刹那,远处那一片死寂的灰雾巢穴,仿佛被彻底惊醒的洪荒巨兽,骤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与咆哮!
“大胆!”
“何人敢犯我神国!”
“杀!”
灰雾剧烈翻腾,一道道比之前鬼目、地蜘蛛强悍十倍、百倍不止的恐怖妖气,如同狼烟般冲天而起,搅得铅灰色天空风云变色。
数十道气息森然可怖的身影,自巢穴各处腾空而起,或驾驭妖风,或脚踏黑云,或身形如电,朝着结界入口处疾驰而来。
为首数道身影,气息尤为骇人。
一个身高近丈,赤面高鼻,背生漆黑双翼,手持巨大团扇,浑身缠绕着暴戾风雷的巨汉,正是东瀛传说中大妖魔——大天狗!
此外,还有身着华丽宫装,容颜妩媚到妖异,身后九条蓬松狐尾摇曳,眼波流转间勾魂夺魄的美艳女子,乃是九尾妖狐玉藻前!
腰挎酒葫芦,秃顶赤膊,浑身肌肉虬结,散发着滔天酒气与凶煞之气的魁梧巨汉,乃是鬼族之王酒吞童子!
身着僧袍,却面目狰狞,脖颈上挂着一串骷髅念珠,手持降魔杖,浑身死气与佛光诡异交融的妖僧,乃是蘆屋道满麾下强大妖鬼青坊主!
更后方,还有般若、犬神、牛鬼、姑获鸟、濡女等众多知名妖魔,以及众多身着特殊服饰、气息阴诡的阴阳师、巫女,黑压压一片,妖气联结,遮天蔽日。
如此阵仗,远超陈猛等人最坏的预估。
他们之前以为最多有几名上忍和地忍头目,何曾想过,这巢穴深处,竟隐藏着东瀛神话传说中诸多有名有姓的绝世大妖!
陈猛面如死灰,双腿发软,若非强撑着,几乎要瘫倒在地。
“大……大天狗!酒吞童子!还有九尾狐玉藻前!这……这怎么可能!这些传说中的大妖,怎么会齐聚在此!”
文仲谦也是神魂俱震,声音嘶哑。
“完了……这等阵容,莫说我们十二人,便是整个东域武林正道齐聚,恐怕也……这位前辈他……”
李红鸢俏脸惨白,再无半点血色,望着那遮天蔽日的妖云和诸多只在古籍恐怖传说中出现的妖魔,绝望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赵守拙长叹一声,闭目待死。
“天亡我武界……竟让如此多绝世妖魔潜入……这位前辈虽强,恐怕也……”
然而,面对这铺天盖地、足以让任何武者心神崩溃的恐怖妖魔大军,王也的神色,却没有任何变化。
他甚至,又轻轻打了个哈欠。
然后,他抬起了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结成一道古朴剑诀,对着身前那清光流转的三奇六仪剑影,随意地,向下一划。
动作轻飘飘的,如同文人提笔,在宣纸上落下轻轻一划。
口中吐出两个字,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去。”
铮——!
清越剑鸣再响,声震九霄!
那道凝聚着三奇六仪、流转着无穷道韵的清光剑影,闻声而动。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璀璨夺目的光芒爆发。
它只是微微一颤。
下一刻。
剑影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是在陈猛、文仲谦、李红鸢、赵守拙,乃至所有疾驰而来的东瀛妖魔眼中,那道清光剑影,仿佛同时出现在了天地间的每一个角落,又仿佛从未移动,一直就在那里。
时间与空间的界限,在这一剑面前,变得模糊而诡异。
然后,他们看到了光。
无数道清亮、冰冷、蕴含着天地至理、执掌生克变化的剑光。
那些剑光,仿佛自虚无中诞生,自规则中迸发,自时空的缝隙中流淌而出。
它们无处不在。
甚至,在每一个妖魔的眼中,倒映出的,也是那一道冰冷清澈、仿佛能斩断命运轨迹的剑光。
“八嘎!这是什么妖法!”
冲在最前方的大天狗首当其冲,他赤红的脸上露出惊怒交加的神色,背后双翼狂扇,暴戾的风雷之力化作无数漆黑的风刃雷枪,朝着四面八方无差别轰击,试图抵挡那无处不在的剑光。
手中巨大的团扇更是掀起毁灭性的罡风,足以将山岳吹塌。
然而,没用。
一道清亮剑光,如同穿透一层薄纸般,轻易穿过了他足以撕碎精铁的风刃雷枪,无视了他能吹塌山岳的罡风,自他眉心一闪而过。
大天狗狂猛的动作骤然僵住。
他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眼中暴戾、惊怒、不解的神色瞬间凝固。
下一刻。
嗤。
一声轻响。
他巍峨如山的身躯,从眉心开始,浮现出一道笔直的金色光线。
紧接着,光线蔓延,瞬间遍布全身。
轰!
这位在东瀛神话中凶名赫赫、足以让小儿止啼的大妖魔,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身躯便如同被金色火焰从内部点燃,瞬间化作亿万颗最细微的光点,崩散开来,消弭于无形。
连一丝尘埃,都未曾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