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呜.....
忽然,一阵仿佛无数人同时呢喃诵经的声音,毫无征兆地自云阳城四面八方响起。
初时细微,旋即越来越响,最终汇成一片笼罩全城的宏大梵唱。
这声音并非从某处传来,而是直接响彻在每一个生灵的心头,带着奇异的抚慰与诱惑之力。
紧接着,道道淡金色的祥和佛光,自天穹之上垂落!
万千光丝,密密麻麻,如春雨,如丝绦,温柔的笼罩整座云阳城,覆盖了每一条街道,每一处屋檐,也穿透墙壁,洒落在每一个百姓身上。
“什么鬼东西?”
左千户握紧刀柄,抬头望天,面色凝重。
而王也的神识早已如潮水般铺开,瞬间覆盖了云阳城!
识海中,呈现一个个诡谲景象。
某座院落里......
一个中年汉子双目痴迷,跪在院中,对着佛光叩首,喃喃祈求:“愿我得黄金百两,再不用起早贪黑……”
话音刚落,院中泥地里竟真的隆起,翻出几锭黄澄澄的金元宝。
汉子狂喜扑上,屋内却传来妻子撕心裂肺的哭喊。
他们那刚刚还在熟睡的幼子,已无声无息,气息全无。
.....
长街拐角。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颤巍巍地跪在青石板上,老泪纵横:“佛爷开恩,让我那瘫痪多年的老头子重新站起来吧……”
佛光微闪,她家中床榻上,枯槁的老者忽然手脚抽动,竟真的挣扎着要坐起。
而老妪自己,却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仰面倒下,脸上还带着希冀的笑容,心脉已绝。
.....
更远处,深宅之内。
锦衣青年贪婪仰望佛光:“我要做云阳首富,我要美妾成群!”
金玉之物凭空显现,砸落庭院叮咚作响,而他最为宠爱的结发妻子,却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怀中幼女的襁褓,母女双双气绝。
.....
愿望以最扭曲的方式实现,代价却是至亲至爱者的生命与灵魂!
满城之中,类似景象处处发生,祈求声、狂喜声、紧接着响起的惨叫声、哭嚎声交织成一曲诡异悲歌。
百姓们脸上最初是迷茫,随即被欲望和佛光侵蚀,化作癫狂的祈愿者,而在愿望达成的刹那,又因失去亲人的剧痛或自身生命的流逝而彻底崩溃。
但佛光笼罩下,这份崩溃很快又被新的贪婪与虚妄的满足感淹没,周而复始,如同陷入无法醒来的集体梦魇。
.......
“混账!”
王也眼中怒火灼烧!
这哪里是什么佛光普度,分明是邪魔妖法!
以众生为薪柴,点燃其欲望,再收割其最珍贵的一切!
“邪魔外道,安敢行此伤天害理之事!”
他在佛光降落之时,便已手捏剑指,凌空虚划,凝聚三阳焚邪符。
但佛光来的太快,太突然,即便他全力出手,也来不及阻止!
少倾,一道道由纯粹纯阳道力凝聚、符文繁复、炽烈无比的三阳焚邪符瞬间凝成,悬于身前。
一枚,十枚,百枚,千枚……万枚!
不过呼吸之间,王也身前已是金光浩瀚,密密麻麻的三阳焚邪符层层叠叠,铺展开来散发着破灭邪祟、涤荡妖氛的至阳至刚之气!
“去!”
嗖嗖嗖......
万千三阳焚邪符化作一片金色流星雨,逆天而上,悍然撞向那垂落的万道淡金色佛光!
轰!
至阳真火与诡异佛光在半空中轰然对撞!
发金光与淡金色光丝交织、缠绕、互相灼烧、湮灭。
三阳真火至刚至正,专克一切阴邪诡祟、虚妄执念。
而那佛光看似祥和,内里却蕴藏着无尽的贪婪、痴愚、对欲望的扭曲放大以及残忍的生命掠夺之力。
两者属性截然相反,碰撞之下,顿时发生了剧烈的反应。
只见天空之上,金色火焰与淡金佛光接触之处,不断爆开一团团光晕,继而砰的一声破碎开来。
片刻后......
漫天垂落的淡金色佛光网络,在无穷无尽的三阳真火灼烧下,终于彻底崩散,化作漫天游离的光点
笼罩全城的诡异梵唱,也随之戛然而止。
然而......
危机并未解除,甚至更为可怖!
佛光消散的瞬间,百姓们身体齐齐一震!
“啊!”
“杀了那个道士!”
“是他毁了佛光!”
“杀!”
“杀了他!”
距离客栈最近的几条街道上,成百上千的百姓,男女老少,不分贵贱,此刻全都双目赤红,面孔扭曲,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嘶吼。
他们抓起手边一切能用的东西......菜刀、木棍、石块等等。
如同决堤的黑色潮水,从四面八方,疯狂地向着王也汹涌扑来!
“疯了!”
“这些人全都疯了!”
左千户眸光深沉,询问道:“王道长,现在怎么办?”
“他们只是被蛊惑而已,不能伤到这些百姓。”
王也沉声一句,旋即袖袍一甩,打出无量清光,将左千户,宁采臣,乃至于整座客栈包裹其中。
喀喀喀喀…….
客栈在清光笼罩下,竟发出一阵脆响,紧接着离地而起,随着王也等人升至半空,暂时脱离了地面狂潮的围困。
王也凌空而立,双目微阖,浩瀚如海的神识全力铺开,如无形的涟漪急速扫过云阳城,更向城外山川旷野蔓延,瞬息覆盖方圆千里。
他在寻找,寻找那佛光源头,那操纵这满城悲苦的幕后黑手。
“王道长,他们……他们上来了!”
这时,宁采臣指着下方惊呼一声。
王也低头看去,只见城中那些双目赤红的百姓,身上竟再度泛起微弱的淡金佛光,托着他们离地飘起。
这些人,就如同被无形丝线操纵的傀儡,挥舞着棍棒柴刀,口中发出嗬嗬怪响,从四面八方朝着空中客栈涌来!
“那佛光非但蛊惑人心,竟还能短暂赋予凡人浮空之力?”
被这成百上千佛光傀儡干扰纠缠,神识如被投入石子的湖面,难以维持绝对的澄澈与专注,更别提精准锁定那潜藏极深的邪魔了。
“纠缠不休……”
王也眼中寒光一闪,旋即化为无奈。
他不能对这些无辜百姓施展大规模杀伤道法,有他们干扰,搜索难以继续。
“落!”
一声轻喝,清光包裹的客栈缓缓下降,平稳落回原地,只是位置略微偏移,离开了最密集的人群中心。
“左千户。”
王也看向身旁左万钧,语速加快:“劳烦你护住客栈众人,王某去去就回,定要揪出那幕后妖邪!”
“道长放心,左某在此,绝不让任何人越雷池一步。”
左千户重重点头,横跨一步,如山岳般挡在客栈门前,手中长刀虽未出鞘,气势已凛然如霜:“这些百姓……交给我。”
“宁兄,退回店内,关好门窗,无论听到什么动静,莫要出来。”
随即,他又对脸色发白的宁采臣嘱咐一句。
宁采臣虽惊惧,却也知道此刻不能添乱,连忙点头,踉跄着退回客栈内,紧紧合上了大门。
就在此时!
第一波被佛光笼罩的百姓已然涌到,最近的几人面孔扭曲,眼中只有疯狂的敌意,嘶吼着扑向左千户,手中的锄头、木棍胡乱砸下。
“得罪了!”
左千户低喝一声,身形不动,手中连鞘长刀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精准无比地左右拍击。
“啪!”
“啪!”
两声闷响,冲在最前的两个汉子被刀鞘拍中肩颈,哼也未哼便软倒在地。
左千户随即揉身而上,闯入人群,他动作快如鬼魅,力道拿捏妙到毫巅。
或掌缘切颈,或拳锋点穴,或刀鞘横拍膝弯,所过之处,扑来的百姓如割麦般纷纷倒地,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却无一人受致命伤,甚至连骨折都很少见......
刀柄在他手中旋转格挡,将砸来的杂物尽数荡开,偶尔有空手夺白刃的惊险之举,也总在毫厘之间化解。
然而,扑来的百姓仿佛无穷无尽,且身上微弱佛光竟让他们力气体能略有增强,更兼悍不畏死,倒下很快又挣扎爬起,或从后面不断涌来。
左千户纵是武功绝顶,也被这层层叠叠的人潮紧紧围住,刀光拳影,在癫狂的人群中闪烁,守住客栈门前方寸之地,寸步不让。
王也见左千户刀法如神,将客栈门户守得密不透风,当即不再耽搁,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淡金流光,朝着云阳城外飞掠而去。
.....
城外旷野,夜风萧瑟。
王也悬停于半空,衣袂猎猎。
他深吸一口气,排除心中因满城惨状而生的焦躁与怒意,心神彻底沉静下来。
随即!
更为磅礴浩瀚的神识再度铺开!
这一次,不再受城中混乱愿力与傀儡干扰,神识如最精密的网罗,又似最澄澈的明镜,以他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天上地下,无孔不入地渗透。
山川脉络,地气流转,草木呼吸,夜枭啼鸣……
方圆千里内的一切细微变化,尽数倒映于识海之中。
那笼罩云阳城的诡异佛光虽被他的三阳真火击散,但其源头必然残留着独特而强大的波动息,在如此大范围的精细扫描下,无所遁形!
果然,不过数个呼吸之间,王也心神微动。
在东南方向约三百里外,一处山坳之中,他的神识锁定了一座庙宇。
那庙宇不大,青瓦黄墙,看似寻常山野小庙,但在王也的感知中,却如同黑夜中一盏幽幽的、散发不祥气息的灯火。
它周围笼罩着一层淡金色光晕,与之前笼罩云阳城的佛光同源,却更加凝练、精纯。
庙内,一盏孤灯如豆,映照着正中一尊面容模糊,似笑非笑的泥塑佛像。
佛像前,一个身形枯瘦、披着陈旧袈裟的老僧盘膝而坐。
这老僧眉毛与胡须皆呈淡黄之色,面皮干瘪,唯有一双半开半阖的眼睛,偶尔开合间,精光闪烁,全然不似垂暮之人。
他手中持着一枚黝黑的木鱼,正不紧不慢地敲击着。
笃笃笃……
随着每一次敲击,那木鱼表面便荡漾开一圈淡金色的涟漪,无数比发丝还细淡金光丝,从木鱼之中袅袅升起,穿透庙顶,遥遥连接向云阳城的方向!
这些光丝,正是之前垂落全城、勾连众生欲望之根!
“找到你了。”
王也淡笑一声,再次化作一道流光,撕裂夜幕,朝着那座寺庙激射而去。
......
与此同时。
那敲击木鱼的黄眉老僧,枯槁的手指微微一顿,半阖眼眸骤然睁开,浑浊眼球里闪过一丝意外。
“嗯?”
“愿光被强行灼断的残余波动……”
“还有这道正急速靠近的神念?”
“这么快就找到老衲了?”
“嗬嗬.....”
“倒是小觑了这个妖道!”
“不过……”
黄眉老僧低头一笑:“补品已经足够,你还是来的太晚。”
话落!
只见那原本连接向远方的万千淡金光丝疯狂倒卷,缩入木鱼之中。
喀喀喀......
木鱼破裂,现出一个金色光团。
“嘿嘿……”
黄眉老僧喉低笑一声,伸手轻轻一探,将那光团抓在手里,吞入腹中。
“好!”
“太好了!”
“好浓厚的愿力啊!”
黄眉老僧缓缓站起身,袈裟无风自动,他活动了一下脖颈,继而双手合十,口宣佛号:“阿弥陀佛.......”
随着佛号落下,其身形骤然腾空而起,旋即身躯暴涨,生出奇妙变化。
……
少倾。
等王也来到庙宇之前,眼前所见乃是一尊宏伟无匹的神像。
神像面庞圆润,慈眉善目,双眸微微低垂,散发柔和光辉,目之所及,仿若世间苍生皆在其慈悲凝视之下.....
其周身绽放七彩霞光,如祥瑞的绸带般向四周蔓延。
在那霞光之上,绵软的丝缕缠绕期间,正是大慈悲力凝化而成的祥和之气。
“妖道,你终于来了!”
闻听此言,王也心头一动,它就是那个黄眉老僧?
“你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吾?”
“嗬嗬嗬嗬嗬嗬……”
“吾乃聆愿真佛!”
“妖道,你屡屡坏我佛门大业,忤逆佛门佛法,早已业力满身,罪不容赦!”
“今日!”
“就让我聆愿真佛,送你去去无间地狱忏悔!”
话音未落,其宏伟法相骤然光华大盛。
周身缠绕的祥和霞光与那无数代表众生愿力的丝缕猛然暴动,化作万千柄淡金色的愿力光剑,如同倾盆暴雨般向王也激射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