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也眉头一皱,抬眸看去,只见一名白衣僧人,从远处缓步走来。
他身材挺拔,眉清目秀,神情肃穆,面容慈祥,看起来约有三十几岁。
此人周身流转着淡淡祥和气息,隐隐透着令人崇敬的高僧风范。
“大师,这女人作恶多端,欲要杀害无辜母女,难道不该惩处吗?”
白衣和尚轻叹一声:“唉…….”
“施主此言谬矣。”
“是这妇人残害生灵,卫小姐才下令斩杀。”
“正所谓种善因,得善果。种恶因,得恶果。”
“若无她残害在先,怎会招来杀身之祸?”
“施主出手干预因果,不惩处这恶人,反而伤害无辜,岂不是丧尽天良,歹毒至极?”
一番言论,听得王也一愣一愣的。
这不是混账话吗?
“大师,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思量间,那妇人以头抢地,满面悔恨,连连说道:“是我残害生灵在先,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我低贱卑微,哪里比得上贵族养的爱狗?”
“我活该被杀!”
“贵族的狗要吃我家孩子,就应该给它吃!”
“不给它吃,就是我的罪过!”
“天大的罪过!不可饶恕的罪过!”
王也眸光一凛,瞬间察觉不妥!
这和尚的话语之中,虽然都是歪曲事实,但却内蕴某种令人信服的魔力。
自己有修为护身,心境澄明,自然不受其影响。
可寻常凡人则是不然…….
这僧人在用邪法乱人心神,扭曲本真!
念及此,他连忙左手虚抬,掌心向上,运转体内真炁,捏了个清净印,继而闭目凝神,口诵真言。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
“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
“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
“湛然常寂,“寂无所寂,欲岂能生?欲既不生,即是真静。”
句句真言吐出,如晨钟暮鼓,直击灵台。
无金光闪耀,也无霹雳之声,但以王也为中心,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弥漫开来,涤荡浊虑、澄清神宇。
那僧人散发的,令人不自觉信服其歪理的祥和气息,此刻竟如雪遇暖阳,开始微微滞涩、退散。
周遭空气里那扭曲认知的力量,被这清静道音一丝丝化开。
妇人癫狂叩首,与自我贬斥的话语渐渐慢了下来,脸上扭曲的神情仿佛被手缓缓抚平,露出些许茫然。
“怎么可能?”
白衣僧人猛地后退一步,眸光中满是震诧的看着王也:“他竟然能化解我的普渡慈航诀?”
王也抬手打出一道湛湛清光,化作一片光幕,呈球形之状将妇人,婴儿,连同那十几个护卫包裹其中。
继而踏前一步,沉声喝道:“妖僧!”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身上并无妖气,魔气,绝非妖魔所化,但这一股子邪异劲,却比妖魔更甚!
至少,比起树妖姥姥还要邪异许多!
白衣和尚皱了皱眉:“你还不配知道!”
话落,他双手合十,口选佛号:“南无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落下,身上骤然迸发万道金光,照亮整片密林,宛若白昼一般。
金光冲天而起,于他身后急速交织,凝聚。
眨眼间,便已化作一尊高达千丈的佛陀虚影!
虚影宝相庄严,双目却低垂漠然,俯视众生如蝼蚁,但又透着一股子莫名的‘慈悲力’.......
“妖道!”
“你残害生灵,滥杀无辜,今日本座便送你去往无间地狱受罚!”
白衣和尚沉声低语,右臂缓缓抬起,举向天穹。
同时,佛陀虚影与他做出同步动作,巨大的佛掌抬向天穹,又裹着磅礴伟力,朝着王也当头盖下!
掌未至,风先狂!
轰~~!
恐怖掌压形成金色气浪,轰然扩散!
方圆百丈内,地皮如同被无形巨手狠狠掀开,无数合抱粗的古木连根拔起,在沛然莫御的气浪中粉碎、化为木屑齑粉!
飞沙走石遮天蔽日,狂风尖啸如万鬼同哭,整个密林仿佛瞬间坠入金色风暴的中心。
“黄道宿宫十二真章,听吾敕令,显化天纲,正本清源!”
嗡~~!
于金色风暴之中,一声玄之又玄,妙之又妙的空灵之声乍起!
但见方圆百里之内,万物扭曲变形,化作朦胧不清,曲曲折折之景象。
脚下大地,竟泛起点点涟漪,仿若并未坚实地面,而是一汪秋水,一片湖泊。
天穹上,周天星斗呈现,且内蕴五色玄光,化作一轮巨大阵盘,投下无量神光。
随着神光落下的刹那,原本还在肆虐的金色风暴戛然而止,瞬间停歇下来!
而那尊佛陀虚影,也在渐渐淡化……
“这是什么?”
白衣僧人瞳孔骤缩。心神剧震!
脚下大地涟漪荡漾,头顶星盘垂照,这......
“这不是寻常道术!”
“而是改天换地的大神通!”
此刻,佛陀虚影又淡三分,几近透明,道道反噬之力如针钻心,白衣僧人却顾不得剧痛,死死盯着那个年轻身影......
踢到铁板了?
不,是撞上了擎天山岳!
逃!
必须立刻逃!
他调转身形,转身便走,却发觉身体如同凝固一般,无法动弹一丝一毫。
“说!”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透着某种涤荡心神的力量,令和尚忍不住吐露实情:“我,我是国师普渡慈航的弟子。”
普渡慈航?
倩女幽魂之中,那个蜈蚣精?
王也明白了……
明白这和尚为什么一身邪气,明白他为何颠倒是非,蛊惑人心了。
都是那头大妖搞得鬼!
既然弄明白原因,那这和尚就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了。
他手捏剑指,凌空虚划,沉声低语:“太上有命,搜捕邪精,承天正气,入吾剑锋!”
“敕~~!”
一声沉喝落下,一道三阳焚邪符激射而出,灌入那和尚眉心,以他体内邪气为引,业力为柴,灼烧筋骨皮肉血。
和尚身躯剧震,三阳真火自七窍喷出,面皮急速干瘪枯皱,五官在烈焰灼烤下扭曲移位。
“啊啊啊啊啊啊~~!”
“妖道!”
“你这妖道!”
“今日杀了我,师尊不会放过你的!”
“不会放过你.......”
凄厉惨叫中,白衣僧人血肉化作焦黑碎屑,缓缓剥落下来。
随即只剩一具焦黑尸骸,彻底神魂俱灭.......
“多谢恩公相救。”
“多谢恩公,多谢恩公。”
战斗结束,那妇人连同十几个护卫,一同跑到王也面前,跪地俯首,叩头拜谢。
“起来,起来…….”
王也伸手虚扶,说道:“斩妖戮邪,乃我辈修行之人的本分,诸位不必如此。”
“快起来。”
众人依言而行,站起身子,但脸上却满是担忧。
“有何不妥吗?”王也问道。
“回仙人的话。”一名护卫拱手说道:“适才仙人所杀的,乃是广陵卫氏之女。”
“这等世家大族的子弟死亡,朝廷必定下令严查。”
“而我们这些护卫…….也得跟着一同陪葬!”
说着,他看向一旁妇人:“就连她,以及她的家族,也一个都活不成!”
“在下恳请仙人指一条生路。”
王也皱了皱眉,这世道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混乱,还要不堪啊…….
想了想,他取出数百枚符纸,递交到那护卫手中。
“此符以真气便可激发,能够用来护身,御敌,也能对付寻常妖魔。”
“拿着它远走高飞,找个地方躲藏起来。”
“至于朝廷和广陵卫氏那边,我会设法解决。”
护卫闻言,双手郑重接过那叠黄符,继而深深一揖:“仙长赐符,此恩永铭!”
众护卫齐齐躬身,将符纸小心翼翼揣入怀中贴身处,仿若藏起了最后一块浮木。
那妇人抱紧怀中懵懂婴孩,含泪朝王也连叩三首,额上沾了草屑与尘泥也浑然不顾。
王也摆了摆手:“走吧。”
他们不再多言,转身没入林深处。
身影在斑驳光影间仓促踉跄,枝叶拂过衣襟的簌簌声渐行渐远,最终与林涛混作一片。
王也静立原地,衣袂轻拂。
“广陵卫氏吗?”
“那就去会一会吧!”
…….
数日后,某座城市之中,一间酒楼之内。
此间不算宽敞,却人气旺盛,粗木桌椅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浮动着劣酒,炖肉,汗味与市井尘嚣混杂的气息。
跑堂的吆喝声、碗筷碰撞声、划拳笑骂声嗡嗡地汇成一片,勾勒出一副热闹画面。
王也拣了一处相对清静的角落坐下,一壶清茶,两碟素点。
忽然,邻近一桌的议论声渐渐拔高,压过了周围的喧闹。
“听说了没?”
“广陵卫氏出大事了!”一个穿着短打、面色精悍的汉子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
“何事?快说快说!”同桌几人立刻凑近。
那汉子灌了口酒,咂咂嘴:“就前几日,广陵城!”
“卫氏祖宅那边,听说好几房的重要人物,连同不少护院好手,足足两百多号人,一夜之间,没了!”
“没了?怎么没的?”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追问。
“嘿,邪乎!”
汉子抹了把嘴,继续道:“说是天降神火!”
“不不,不是寻常火,是金色的符火!”
“凭空出现,见风就长,专烧卫家的人!”
“沾着一点,扑不灭,水浇不息,烧得那叫一个干净,连灰都没剩多少!”
“有起夜的仆役远远看见,金光耀眼,却冰寒刺骨,火里的人连惨叫都发不出几声,就……就化成青烟了!”
嘶~~!
众人倒吸冷气,一名书生问道:“符火?”
“这是……道法高人所为?”
“定是高人!”
一个老者突然开口:“广陵卫氏,盘踞一方百年,欺男霸女,强夺田产,勾结官府,草菅人命的事还少吗?”
“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如今,总算有人替天行道了!”
“老丈说得是!”另一人接口道:“我表亲便是被卫家夺了祖传的药铺,告状无门,反被打成残废!”
“这等世家,根子都烂透了!烧得好!”
“只是不知是哪路神仙出手,真是大快人心!”
此刻,二楼。
“师姐,师姐,我们也去为民除害,杀几个世家望族吧?”
说话女子约有二十出头,身着一间彩色长裙,生得一副芙蓉玉面,杏眼清亮如浸山泉。
她扯着身旁素衣女子的袖口,粉唇微嘟,颊边因激动泛起浅浅桃红。
那素衣女子端坐如静雪,一身月白云纹绡衣,宽袖垂落,料子轻软得仿佛笼着层烟。
她肤色极白,如新雪覆玉、寒潭映月,鼻梁秀挺,唇色樱粉,气度如深林古潭,沉静得近乎凛然。
“不可!”
素衣女子沉喝一声:“彩衣,你忘了师尊告诫吗?”
“此生此世,你都不准杀害一个生灵!”
名为彩衣的女嘟了嘟嘴:“可他们是坏人呀。”
“坏人也不行!”
“为什么?”
“不为什么,总之就是不行!”
“还有!”
素衣女子顿了一下,继续道:“我已经为你选了阳年阳月阳日阳时出生之人。”
“过几日,你便与他成亲。”
名为彩衣的女子闻言,腾的一下站起身来,叱喝道:“我不嫁!”
“这是师父的吩咐…….”
彩衣女子一愣,又坐回了位置上,苦闷着脸说道:“师父为何一定要我嫁人呀?”
“师姐,大师姐。”
“你去和师父求求情,不要让我嫁人了好吗?”
素衣女子心中微微一叹,暗道:“唉……”
“彩衣,谁叫你是七星魔女呢?”
“这也是没有办法之中的办法。”
“只有找个纯阳之人为你破身,邪姬才无法夺你的舍啊……”
念及此,她站起身来,说道:“吃饱了吗?”
“吃饱就走吧。”
彩衣哼了哼:“气都气饱了,还吃什么饭?”
说着,二女喊来店小二,结了账后,朝着楼下走去。
而王也则是双眸微眯,打量二女背影,心中暗忖:“那彩衣女子身上,竟有一丝丝魔气流转?”
“但…….”
“那魔气之外,又有清灵之力压制…….”
“有点意思哈。”
他站起身来,招呼道:“小二哥,结账。”
“哎,来啦。”
“客官,承惠三钱银子。”
王也放下一锭五两白银,起身就走,追出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