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
张沉很快便收到了京城那边的消息,林江得知事情经过后,也是让张沉帮忙联系了魏天成。
文庙中,林江站在雕像前,微微躬身。
“陛下。”
“何事。”
“谢陛下。”
魏天成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若是你先前为江仙求情,江仙必死,你可知为何?”
“知道。”
“林爱卿。”
“在。”
“还记得你当初答应过我的事情吗?”
“记得。”
林江的声音平静,却是字字清晰。
“我曾答应陛下,陛下不负道宗,道宗不负大玄!”
“大玄,姓魏!
“好!”
“那就够了,大玄现在很乱,我身为一国之君,却做不了什么,只能依靠你们几人去缝缝补补。”
魏天成顿了顿,继续说道:“四年后,你们要去迷雾丛林。
这一战关系着整个大玄的生死存亡。
江仙到时候会一起去,这是条件之一。
夏尤到时候我也会放出来,跟你们一起去。
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多一分胜算。”
面对整片大陆的危机,面对大玄成千上万的百姓,魏天成选择了让步。
夏尤,江仙,他都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但是魏天成忍住了,就像是他教导魏延顺的一样,身为一国之君,每一个决定,都关系着千万人的死活。
因为彼岸之毒,他无法离开京城,只能将所有信任都交给古自在、张沉和林江。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陛下圣明。”
“朕相信你们,别让朕失望。”
通讯中断,文庙恢复了寂静。
翌日,一道圣旨再次传遍天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查宋威于江南之乱中,为江恒所惑,被迫卷入,未曾亲手伤害百姓。
念其事后幡然悔悟,于北荣道救民于水火,且宋家数代教化大玄,功在社稷。
今特赦宋威之罪,准宋家先祖尸骨入土为安。
凡因宋威之事牵连之官员、亲友,一律官复原职,既往不咎。
钦此。”
消息传开,有人叹息,有人沉默,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听雨书院,真的太可惜了。
某座小城之中,宋威坐在一家小酒馆的角落里,面前的桌上摆满了酒。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了。
宋威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出酒馆。
阳光刺目,宋威眯起眼睛,看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城池。
宋威没有用轻功,没有用真气,只是像一个普通人一样,一步一步地走进了玄都之中。
来到皇宫门口,几名侍卫立马持枪而起。
“退后,皇城重地,严禁靠近!”
宋伟整理了一下衣襟,拍了拍身上的灰,然后跪了下去。
“罪人宋威,前来请罪。”
一袭儒衫,跪在冰冷的石板上。
一瞬间,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看向宋威。
侍卫听到宋威的名字,立马向着皇城里面跑去。
不一会儿,贾乃出现在城门口,走到宋威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露出了一丝狠色。
江南之战,他的亚父贾亮便是死在宋威手中。
贾乃拳头松开,又不断捏紧,最后控制住了心中的怒火。
“随我来。”
宋威站起身,跟在贾乃身后,向皇城深处走去。
乾坤殿。
满桌奏章,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魏延顺坐在主位,手中拿着一本奏章,皱着眉头,一脸苦相。
魏天成则是在一旁盯着,目光如刀一般。
“这里写的是什么东西?”
魏天成指着奏章上的一行字。
“‘水患严重,民不聊生,请求拨款十万两白银赈灾’——你批的什么?”
“批了啊。”
魏延顺肯定说道。
“批了多少?”
“十……十万两。”
“啪!”
魏天成一巴掌拍在桌上。
“一个小水患,你拨白银十万两!你是猪脑子吗?你知道十万两白银够做什么吗?够修一座城!够养一万士兵一年!你就这么随随便便批了?”
“我……我....我怕他们不够用。”
魏天成差点喷出一口老血。
“你以为国库里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吗?每一文钱,都是百姓的血汗!都是朝廷的根基!你这么随随便便地批出去,对得起那些交税的百姓吗?你是想帮我培养几十个贪官吗?”
魏延顺低下头,不敢说话。
“重批!”
魏天成把奏章扔到他面前。
魏延顺拿起奏章,看了又看,小心翼翼地在上面写了个“五千两”。
“五千两?”
魏天成气笑了,看了魏延顺一眼:“你觉得够吗?”
“不……不够吧?”
魏延顺不确定地说。
“那你写五千两?”
“我……我不知道该写多少。”
魏延顺快哭了,早知道回来是过这样的日子,这玄都,不回也罢。
“不知道就去问,去问户部,去问工部。
水患多大?淹了多少田?毁了多少房?需要多少粮食?需要多少银两?
查清楚了再批!你是皇子,不是甩手掌柜!”
“是是是,父皇,您别生气,别气坏了身体。”
魏延顺连忙点头。
魏天成又拿起一本奏章,看了一眼,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魏延顺后脑。
“督察!督察!不是督查!”
魏天成大怒,看向贾乃,开口问道:“国子监现在是谁在教他?”
“禀报陛下,是右相......”
魏天成沉默了,大玄儒圣亲自教的,那这问题和先生没什么关系.....
“父皇,您别生气,我……我一定好好学。”
“哎!”
魏天成叹息一声,又拿起一本奏章,翻开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
“南盘江邪祟犯难,疑似有精怪的痕迹,周围村庄死了三十几人,你这写的什么?派遣道宗林江过去平乱?来来来,你告诉我,为什么要派林江去?”
“他最厉害!”
魏延顺肯定说道。
“哈哈,哈哈。”
魏天成笑了,他觉得自已再教下去,很可能撑不到林江给他解毒了。
“三十几人你就派遣林江过去,那林江每天光在大玄来回跑就要累死!你以为他是铁打的?你以为他没有自已的事要做?”
“我……我不知道该派谁。”
魏延顺的声音越来越小。
“不知道就去问!去问古自在,去问张沉,去问镇妖司!”
魏天成喝了一口茶,恨铁不成钢的说道:“你要思索,多少人,派谁去合适。
时间多久,距离多远,镇妖司能不能解决。
很多奏章不是让你解决这个问题,只是让你签字,让他们去做这件事情。
你要做的,是判断他们说的对不对,做的对不对。”
魏延顺低着头,不敢说话。
魏天成翻了一本又一本,脸色越来越黑。
“这里,水患刚过,瘟疫又起,你批了‘知道了’?知道了就完了?知道了就不管了?你是皇帝,不是看客!知道了就要想办法,就要派人去救治,就要调拨药材!调拨粮食,你光知道有什么用?”
“我……我马上改。”
魏延顺连忙拿起奏章。
“你母亲是大玄的贤妃,我也不算笨啊,咋把你生出来的。”
魏天成扶着额头,一脸痛苦。
“父皇,你别生气。”
魏延顺连忙站起来,给魏天成倒了一杯茶。
“我改,我好好学,我一定好好学。”
魏天成再次看起奏章,脸一黑,作势要打,魏延顺吓得身子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魏天成抬在半空中的手无奈的收了回来,缓缓开口道:“你想当皇帝吗?”
魏延顺抬头看了一眼魏天成,低声道:“想,可是....我有些笨。”
这些时日,魏延顺终于明白,当一个皇帝,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每天都是早朝,奏章,议事,大会小会不断。
“没有人一开始就什么都懂,我也是一步步走过来的。”
魏延顺叹息一声,开口道:“不要怪父皇严厉,父皇活不了多久了,你要快些成长起来,不然以后如何带领大玄走下去?”
魏延顺跪倒在地,擦了擦通红的眼睛:“父皇,你肯定会没事的。”
“不要怕辛苦,现在辛苦一些,被我打几下,骂几句,总比以后你坐在这个位置,像个犯了错的孩子那样不知所措要好。到时候你才会发现,身体上的疼痛根本不值一提。”
“父皇,我知道了,我以后一定好好跟着右相学习?”
“起来吧。”
魏延顺连忙爬起来,然后坐回椅子上,拿起奏章,认真看了起来。
魏天成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笨拙地翻着奏章,看着他皱着眉头思索,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写下批文。
很多都不对,但是起码在认真思考了,遇到不会的也没有在大笔带过,而是放到一边。
“父亲,这些我明天问过以后再批可以吗?”
魏天成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让宋威进来吧。”
“宣,宋威进殿!”
宋威低着头,走进大殿,在距离桌子十米地方停下,然后跪倒在地。
“罪人宋威,参见陛下。”
魏天成走下台阶,来到宋威面前。
“宋威。”
江南之难,魏天成最恨的人不是江恒,而是宋威。
大玄最大的书院,听雨书院,为朝廷培养了不知道多少官员,大玄每十个文人,就有一人出自听雨书院。
宋威本人,更是差点拜朝为相,只是他自已拒绝了。
魏天成亲封他为山主,多次请他进国子监讲儒。
可就是这样一个魏天成最信任之人,在大玄最需要他的时候,背刺了大玄。
让暗卫统领贾亮,儒圣莫言战死江南。
“在。”
宋威跪在地上,额头触地。
“朕真的很想杀了你,还有所有与你有牵连的人,甚至听雨书院所有人,你知道朕忍得有多辛苦吗?”
宋威没有说话,只是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魏天成拿起几本奏章,丢到宋威面前。
“看看。”
宋威打开奏章,里面记载着很多人。
这些人虽然换了名字和身份,但都是宋家的嫡系子弟。
他们的名字、年龄、住址、现况,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宋威罪无可赦,请陛下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只恳求陛下,念在宋家对大玄的教化之功,放过宋家子嗣,放过我那些好友。
宋威发誓,他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魏天成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我之所以赦免你,不是因为我原谅你了。
而是四年后,迷雾丛林将会有一场关系到大玄存亡的大战。
这场战斗,只有武圣才有资格参与,你明白吗?”
宋威抬起头,看着魏天成的眼睛,斩钉截铁说道:“请陛下放心,宋威定当战死迷雾丛林!”
魏天成转过身,背对着宋威。
“去道宗吧。”
“谢陛下隆恩。”
宋威重重叩首。
魏天成摆摆手。
“滚!”
宋威站起身,倒退着走到门口,然后转身,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