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胆!竟然敢拦囚车!”
一群侍卫连忙围了上去,刀枪出鞘,对准了那老人。
“退开。”
一道声音响起,古自在走了过来。
“指挥使。”
“指挥使。”
古自在看着卜算子,摇了摇头。
卜算子缓缓开口。
“指挥使,我只是想喂她吃点东西,和她说几句话,让她好上路。”
此刻街边,到处都是百姓。
卜算子说的话清晰地传入了百姓耳中。
“这个老头是她的爷爷,也是坏人!”
“坏人!就是你没教好,才让江南死了那么多人!”
臭鸡蛋、烂菜叶飞向卜算子。
卜算子没有挡,没有躲,任由这些污秽落到身上。
他的脸上、身上、衣服上,全是蛋黄和菜叶。
可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们住手!住手!”
“我爷爷是好人!是好人!他一直在救你们!”
“爷爷,你走!你走啊!”
江仙哭着,将脑袋埋在双腿中间,浑身发抖。
卜算子走到囚车面前,从怀里拿出一碗热饭菜。
那是他亲手做的,青菜豆腐,一碗白米饭,还是热的。
“仙儿。”
江仙抬起头,泪珠在鼻尖打转,脸上全是污秽。
“爷爷。”
“死了太多人了,爷爷想帮你赎罪,可那是几百万条人命啊,赎不过来啊。
这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饭菜,吃完后安心上路。
下辈子,我一定好好教你,去到哪里都带着你,不让你再走错了。”
“爷爷。”
江仙张嘴,吃着卜算子一口一口喂来的饭菜。
米饭很香,菜很清淡,是小时候的味道。
江仙一口一口地吃,眼泪一滴一滴地掉。
“灵儿,对不起。”
江仙拿出一颗彩色的珠子,那是当初对小灵儿动手后,在废墟中捡到的。
小灵儿接过珠子,大眼睛看着江仙。
“仙儿姐姐,你不会有事的。”
此话一出,江仙哭得更凶了。
“我错了,我错了,爷爷,灵儿,仙儿错了。”
江仙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声音都哑了。
饭吃完了,该有的告别也说完了。
江仙被押上了高台,刽子手站在她身后,手中的大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场下数万百姓围观,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
“花姑娘!”
一道大吼声响起,西门烈钻出人群。
他的衣服破了,头发散了,脸上全是灰,累得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跑了两天三夜,跑碎了鞋,跑得浑身是伤,终于赶到了。
江仙看着西门烈,笑了笑。
“我不叫花姑娘,我叫江仙。”
“嗯!江仙!”
西门烈爬起来,对着高台大喊。
“我来给你送行。这辈子我欠你一条命,没机会还了。下辈子我娶你做老婆,还你的恩情。”
江仙对于西门烈其实没什么感情。
只是正好在那个时间,那个节点,她出手只是为了赎罪一切都是适逢其会。
在西门烈身上,她看到了卜算子身上的光明,所以她选择帮助西门烈挡下那致命一击。
只是没想到,在自已即将死去的时刻,西门烈明知自已就是江南罪魁祸首的时候,还会风尘仆仆的赶到玄都,为她送行,说出这种话。
曾经,她是高高在上的武圣,男女之情从未想过。
但是这一刻,她的心是温暖的。
“好啊。”
江仙笑了笑。
“午时到!斩!”
“斩!”
“斩!”
刽子手举起大刀,拴着红布的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仙儿!”
卜算子大喊一声。
“爷爷,仙儿给您丢人了,下辈子仙儿一定好好伺候您。”
江仙闭上眼睛。
大刀落下。
“噗。”
鲜血喷涌,江仙的脑袋掉落在高台之上,她的眼睛闭着,嘴角还带着一丝笑。
有人鼓掌,有人抱在一起欢呼。
“死得好!”
“罪有应得!”
“江南的百姓可以安息了!”
万人多的广场,只有一位老者和一位青年泪流满面。
卜算子站在那里,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茫然的看着高台上那具无头的尸体。
西门烈眼泪不争气的掉了下来。
古自在打开棺椁,将江仙的尸体放入,盖好盖子。
然后走到卜算子面前,将棺椁交给他。
“走吧。”
卜算子轻声开口,拉着小灵儿向外走去。
西门烈上前,抬起棺椁,跟在后面。
三人出了城,来到一座山头。
山不高,却能看到很远的风景。
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近处的田野一片金黄,风从远方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就葬在这里吧,江家太脏,这里干净一些,自由一些。”
西门烈点点头,开始挖坑。
待坑挖好,卜算子将棺椁放入,然后立下了碑文。
孙女江悔之墓。
江悔,不是江仙。
“爷爷。”
一道声音响起。
三人愕然回头。
江仙站在不远处,眼中含泪看着他们,古自在站在一边,眼中带着一丝笑意。
“仙儿!”
卜算子惊呼,手中的拐杖差点掉在地上。
“指挥使,这是怎么回事?”
古自在摇摇头。
“我也不清楚,就在方才,贾乃突然让人把她送到我手里,让我交给你。”
卜算子一下就想明白了。
魏天成导演了这场戏,给了天下一个交代,但是并未真正杀死江仙。
斩首是真,鲜血是真,人头也是真。
只是不知道,魏天成是如何瞒天过海,让江仙活了下来。
卜算子跪倒在地,面向皇城,额头触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江卜,跪谢陛下开恩!”
“不用谢我。
是你曾经为大玄做的事情,给她开了一道免死金牌。
今日起,江仙已死,只有江悔活着。
我将她交给你道宗,若再出事,我拿你是问!”
一道声音从皇城传来,是魏天成的。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帝王的威严,也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疲惫。
“是,陛下。”
卜算子叩首,额头抵着泥土,久久没有抬起。
江仙快步走到卜算子面前,跪倒在地,双手扶着爷爷的膝盖,泪流满面。
“爷爷,对不起,我错了。”
卜算子扶起她,看着她脸上那些紫色的纹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嗯,以后好好赎罪,不能再走错了。”
西门烈站在一边,看着江仙,心中又矛盾了起来,自已来玄都不就是希望江仙活么,可是为什么江仙活了,自已又为江南那些死去的百姓觉得委屈?
江仙看了西门烈一眼,开口道:“你说下辈子娶我,还算话吗?”
“啊?”
西门烈愣了一下,然后挺起胸膛。
“当然不算!我那是为了安慰你,让你死之前不留遗憾。男子汉大丈夫,说话算话,说不算就不算!”
“哦。”
江仙点点头,淡淡开口。
“那就好。我的确是感动了,但是我不喜欢实力比我弱的,如此也不算我食言了。”
“嗯???”
西门烈瞬间怒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这女人咋滴如此歹毒!我好心来送你,你怎地活了就说这种话!”
江仙没有理他,转身要走。
西门烈更怒了,追上去两步:“你给我站住!把话说清楚!谁实力弱?我哪里实力弱了?我那是让着你!要不是看你是个女的,我早就……”
“早就什么?”
江仙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西门烈。
“早就……”
西门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江仙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西门烈。
“你出现在法场的那一刻,我真的心动了。
但是我们不能在一起。
我对江南犯下的罪,万死难逃。
日后我会待在江南,守护这片城市,为我曾经犯下的事情赎罪,你忘掉我吧。”
江仙说完,快步走上前,搀扶着卜算子的胳膊。
如她所言,她感动了,喜欢上西门烈了。
但是如果她和西门烈在一起,哪天事情暴露了,会连累西门烈,连累道宗。
她已经害了太多人,不能再害他了。
“喂。”
西门烈叫了一声。
江仙回过头。
“我也没有多喜欢你。”
西门烈大拽拽地说道,双手抱胸,下巴抬得老高。
“哦,好的。”
江仙笑了笑,转身继续走。
西门烈郁闷了。
他想了好几息的反击之词,咋滴感觉没有发挥出啥效果,反而让自已有些更加不得劲了。
“是我不要你!”
西门烈冲着江仙的背影喊道。
“我知道了。”
江仙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笑意。
西门烈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不上不下,难受极了,挠挠头,骂了一句,然后大步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