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沉默。
这时,一个断臂的僧人走了出来。
正是被林江斩断手臂的觉新,林江的断臂处,伤口仍未完全愈合,隐隐有金色血液渗出。
真武祖师剑斩断的手臂,寻常天材地宝根本无法恢复。
觉新走到觉生面前,双膝跪地。
“师叔。”
觉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甘:“那个孩子,真的是尸。我不想道歉,我没有错。”
觉生看着他,没有回答,而是讲起一个故事。
“千年前,还没有大玄。当时四大皇朝,都是禁止佛国进入传道的。我们传道很艰难,只能靠罗汉、菩萨悄悄潜入。”
“当时有一个帝国,叫做大元。国力只在北朔之下。”
众人静静听着。
这些事情,他们闻所未闻。
“后来,有人假扮僧人,在大元杀了人。然后大元的圣者降临佛国,问我们要一个交代。”
“无论我们如何解释,他们都不相信。他们要求西煌投降,成为大元的附属国。”
觉生抬起头,看向觉新。
“觉新,你觉得我们该如何做?”
“当然是战!佛国岂能被辱!”
“阿弥陀佛。”
觉生双手合十,诵了一声佛号。
“是啊,当然是战。所以为什么,你们会觉得大玄是在虚张声势呢?”
觉新愣住了。
众人也愣住了。
这才明白觉生的意思,只是用一个小故事说告知众人,大玄是真的会开战的。
“师叔!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呢?”
觉生的声音很轻,却如同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江南一战,莫言战死,大玄国运衰减。
苍山横插一手,黑风寨逃脱。
大玄陛下的怒火无处释放。
张沉成圣,普天同庆,是为了稳定国运。
他亲去江南,代表的就是大玄,就是君王。
你们在他面前,要斩杀一位对大玄有功之人。
换作是你们,会如何做?”
觉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觉生环顾四周。
“你们可曾想过,那位林正,只是一个孩子?他可曾主动害过人?可曾主动杀过人?”
“可他……”
“他是尸,是也不是?”
觉生打断觉新:“可那又如何?他未曾犯错,反而救下了江南千万人,这是多大的慈悲啊。”
众人沉默。
良久,云洛菩萨开口了,声音柔和,却带着几分坚定。
“师叔,难道我们斩妖除魔、救治苍生,错了吗?那个孩子若是成长起来,失去控制,到时候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云洛说到这里,顿了顿,再次开口:“为了人族,为了这天下苍生,这罪业,我愿意承担。”
觉生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云洛,你还记得你刚入寺时,我问你的第一个问题吗?”
云洛一怔。
“弟子记得,您问弟子,什么是佛。”
“你是怎么回答的?”
“弟子说……佛是慈悲。”
“现在呢?”
云洛沉默了。
觉生叹了口气。
“何为慈悲?
慈悲不是斩尽杀绝,而是度化众生。
那个孩子,是尸不假。
可他救了江南千万百姓,可见其心存善念。
他跟在道家传人身边,从未害过人。
这样的存在,我们该度他,还是该杀他?”
觉生抬起头,看向大殿深处那尊巨大的金身法相。
“其实,我也不明白。”
觉生的声音,在整个大殿中回荡。
“佛祖曾言:众生平等,皆有佛性。
即便是魔,也有好有坏。
即便是佛,也有迷悟之分。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佛与魔,本就在一念之间。”
觉生直视着那尊法相,开口道:“师兄,未来可预,未来亦不可定。你凭借一场预想,便定下了他的罪,真的对吗?”
满堂哗然。
众人谁都未曾想到,觉生会在这种场合,当场质疑佛主。
更是言明,佛主做错了。
觉新呆住了。
云洛呆住了。
所有人,都呆住了。
大殿深处,那尊百丈金身,缓缓睁开了眼。
金光流转,照亮了整个大殿。
觉远看向觉生,目光中带着复杂。
良久,开口道。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如同钟鸣,在大殿中回荡。
“师弟教训的是。此事,是我犯了执念。”
众人再次哗然。
佛主……认错了?
觉远继续道:“那日,贫僧以入定观之,见那孩子周身死气滔天,未来之象,血光笼罩,生灵涂炭。
却是忘了,未来非定数,善恶在一念。
是我着相了。”
觉生双手合十。
“师兄能看清此节,善哉善哉。”
两人三言两语,便将这件事盖棺定论。
谁都无话可说了。
觉新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他忽然明白,自已错在了哪里。
他以为自已在斩妖除魔,以为自已是在替天行道。
可他忘了,什么是慈悲。
什么是佛。
觉远看向觉生。
“师弟,你觉得此事,该如何做?”
觉生微微一笑。
“阿弥陀佛。
贫僧好久没走出过西煌了。这次,就出去走走吧。”
“有劳师弟。”
“分内之事。”
这时,觉新膝行上前。
“师叔!弟子错了!让弟子去吧!”
云洛也站了出来。
“弟子也愿往。”
觉生,就是西煌的脸面。
他们无法看着觉生去代他们道歉,为他们犯下的错误弯腰。
觉生看着两人。
这两人,都是听着他讲经慢慢成长起来的。
一个成了罗汉,一个成了菩萨,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
“你们啊……又着相了。”
觉生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觉新的断臂。
“疼吗?”
觉新浑身一颤,眼眶瞬间红了。
“师叔,弟子……”
“脸皮重要,还是佛法重要?”
觉生的声音很轻。
“佛祖即便没有金身,是泥土所捏,难道就不该受人尊敬了吗?身份地位,不过虚妄。众生平等,贫僧与你们,没有什么不同。”
“你们留在这里,好好修行。此事,贫僧一人去便可。”
觉新还想说什么,却被觉生的目光制止了。
觉生转过身,对着觉远深深一礼。
“师兄,我去了。”
“阿弥陀佛。”
觉远双手合十,金光流转。
“师弟珍重。”
觉生笑了笑,转身,向殿外走去,他的背影佝偻而瘦小,穿着那件破旧的僧袍,赤着脚,一步一步,走得极慢。
可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个背影,久久无法移开。
西煌与大玄的边境线上,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一边,是大玄的三十万大军。
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士兵们列成整齐的方阵,铠甲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战马嘶鸣,战车隆隆,杀气冲天。
古自在站在阵前,望着对面的方向。
距离陛下给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天。
明天,就是最后的期限。
不远处,有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
高台上,魏延成和一位老僧相对而坐。
那老僧法号枯叶,是佛子魏延成的贴身护卫,也是当初跟随魏延成一起被送到大玄的罗汉。
古自在前去拿魏延成的时候,只是说了两个字:“走吧。”
枯叶想反抗,却被魏延成叫住了。
然后,两人便跟着古自在,来到了这里。
一路上,他们没有问为什么,没有求饶,没有挣扎。
只是默默地跟着,如同两只待宰的羔羊。
此刻,两人坐在高台上,闭目打坐,口中诵念着经文。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
古自在走向高台,亲自将一些斋饭放到两人面前。
魏延成睁开眼,微微一笑。
“多谢指挥使。”
古自在点点头,没有说话,转身面向大军,缓缓抬起了右手。
“备战!”
两个字,如同惊雷,在阵前炸响。
战鼓擂起,号角长鸣。
士兵们握紧手中的兵器,眼中战意燃烧。
战马刨着蹄子,喷着响鼻,跃跃欲试。
战场上,本就没有什么按兵不动。
时间一到,便是冲锋,这是提前热身。
对面,西煌的阵营里,无数僧人开始紧张了。
他们大多和雷音寺里那些高层一样,觉得对方就是虚张声势,不敢真打。
可此刻,看着对面那黑压压的大军,听着那震天的战鼓声,他们的信心开始动摇了。
古自在站在高台上,紧握的双手暴露了他平静面容下的内心。
“指挥使不必纠结。”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古自在转头,看向魏延成。
魏延成依旧闭着眼睛,口中诵经,但声音却清晰地传入了古自在耳中。
“不会战乱的。”
“哦?”
“并非小僧命值钱。”
魏延成睁开眼,微微一笑。
“我佛慈悲,众生平等。师父不会眼睁睁看着天下百姓受苦的。”
古自在一愣。
“师父?觉生大师还活着?”
魏延成点了点头。
然后双手合十,再次闭上眼睛。
古自在紧绷的心,终于松了下来。
觉生。
这个名字,如同一颗定心丸。
觉生和别的僧人不同,是真正的得道高僧。
就在这时,佛国方向,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然后,如同潮水一般,自动向两边分开。
无数僧人,齐刷刷跪倒在地。
他们双手合十,低头垂目,口中诵念着佛号。
那场面,极其震撼。
一眼望去,成千上万的僧人,沿着道路两旁,跪了整整三里。
而在道路的尽头,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走来。
觉生穿着一件破旧的僧袍,光着脚,慢慢的向这边走来。
没有僧人搀扶。
没有任何人跟随。
就他一个人,一步一步,走向边境。
觉生走过的每一步,都有僧人叩首,经过的每一处,都有梵音相送。
觉生走到边境。
然后,抬起脚,跨过了那条看不见的线。
踏入了大玄国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