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沉与古自在入主江陵府衙后,江南重建的节奏陡然加快。
物资不再匮乏,带来的十几船粮草、药材、布帛、工具,解了江陵城的燃眉之急。
后续还有更多船只正在运河上日夜兼程,将源源不断的补给送往江南各城。
人手也不再短缺。
除了朝廷征调的工匠与民夫,江南各府幸存下来的青壮开始自发组织起来,清理自家废墟,帮衬邻里重建。
更有许多武林人士,或受故人之托,或出于义愤,带着门下弟子千里而来,只求尽一份心力。
江陵城东,有一排临时搭建的简易房屋。
说是医棚,其实已经初具医馆的规模。
一排十五六间屋子分割出来,里面都坐着大夫。
房子的布局都差不多,最外面是候诊处,中间是诊室,最里是熬药和存放药材的地方。
虽然简陋,但该有的都有了。
此刻,棚子内外挤满了人。
门口排队的伤者坐成长长一列,大部分都是后面受伤了,整个江陵城几百万人口。
虽然那一夜林江利用莲藕救治,基本全部都好了。
但是后面的救援和重建中,房屋破损,或者大地突然裂开,这些事情是不可控的。
所以,病人还是很多。
孙炎坐在这医棚最右边那一间。
面前摆着一张粗糙的木桌,桌上堆满了待写的药方,旁边的镇纸是一只缺了角的青石,也不知是从哪处废墟里翻出来的。
他已在这里坐了一个多月。
从第一次面诊的不自信险些把药方写错,到如今能一边写方一边安抚病患,他只用了三天。
林晓蝶坐在他身侧,负责按方抓药。
也难为这位北朔公主殿下了。
一个多月前,她连黄芪和党参都分不清,抓药全凭孙炎写的字认。
现在,她已能熟练地分辨几十种药材,甚至能在孙炎忙碌时,分拣出一两味错放的草药。
有时候孙炎写着写着,会发现手边多了杯温热的茶。
抬头一看,林晓蝶正若无其事地继续抓药,仿佛那杯茶是自已长腿跑过来的。
孙炎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写。
“老奶奶,您没病。”
孙炎搁下笔,将墨迹未干的药方递给林晓蝶,然后看向面前的老妇人。
那老妇人拄着拐杖,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干涸的河床。
“就是前阵子受了惊吓,又没休息好,心脉有些虚。我给您开了几味安神补气的药,吃完了保管您能活到一百岁。”
老妇人露出豁了牙的笑容,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递过来。
“不要钱。”
孙炎连忙摆手。
“您这病不重,这次朝廷运来了很多药材,陛下也说了,都免费帮助大家治疗。您留着买些好吃的。”
“那哪成。”
老妇人固执地把银子往他手里塞。
“看病给钱,天经地义。朝廷的药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不收钱,老身这心里过意不去。”
孙炎推辞不过,只好接过银钱,但是在老奶奶不注意的时候,又重新塞回了她身上。
“你这小子,是个好心人,这姑娘也俊俏的紧,跟我年轻时候一样,你可不能亏待了人家。”老奶奶开口说道。
“奶奶放心,我可不敢这么做。”孙炎开口说道。
林晓蝶看向孙炎,笑着问道:“不敢?”
“不敢,也不想。”孙炎再次开口。
林晓蝶满意的点点头,扶住老奶奶:“奶奶慢点走,我送您出去,当心门槛。”
门外,两尊“门神”一左一右,威风凛凛。
整条街道,只有这边有侍卫看管。
西门烈穿着铠甲,腰悬长刀,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靠近医棚的人,白净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仿佛写着四个大字——生人勿近。
郑斌站在他身侧,同样甲胄齐全,手按刀柄,将那些想凑近看的路人隔在三丈之外,他比西门烈高半个头,站在那里像座铁塔,满脸的络腮胡让他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凶悍。
“两位统领。”
孙炎站在门槛边,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
“要不,进来坐坐?你们往这儿一站,病人都不敢进门了。”
“指挥使有令,孙公子与林公主的安全,重于泰山。”
西门烈目不斜视说道。
“对,重于泰山。”郑斌附和。
“可你们堵着门,病人都不敢来,我在这儿就没用了。”
“孙公子放心。”
西门烈终于转过头看他一眼。
“病人我都安排好了,过一会儿就会送过来,三代以内都是良民,绝对没问题!”
孙炎:“……我说的不是这个……”
“老弟。”
西门烈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一丝无奈。
“你就别难为我们了。指挥使亲自下的命令,我们敢违抗么?”
孙炎看着他,又看看郑斌,再看看远处那些探头探脑,就是不敢靠近的病人,最终只能叹了口气。
“辛苦二位。”
孙炎转身走回医棚,心里暗叹。
他和晓蝶的身份有些特殊,走到哪里都被特殊对待。
去帮忙修建房屋,两个门神弄一堆人跟着,所到之处先清场,侍卫一大堆,排场比魏延顺还大。
有一次魏延顺巡视,正好看到了,当时就被气到了,他都晒黑了,这咋还有人排场比他还大。
结果过去一看,北朔公主,还有那个超级高手的弟子!
魏延顺当场就溜了!
孙炎无奈,只能来医馆,结果就变成现在这样,别的大夫门口很多人,而他这边,一天七八个人。
“这江南,继续待下去好像没什么用了。哎!”
孙炎叹息一声。
林晓蝶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起,又低下头继续抓药。
她什么也没说,但那一眼里的笑意,比什么都暖。
相处一个多月了,她发现自已越来越喜欢孙炎了,他武力也许不行,但是心真的是极好的。
林晓蝶想起孙悦先前和她提过,说哥哥房间里面挂着一幅字。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这句话,在这里倒有些具象化了。
这时候,孙悦端着两杯凉茶从里屋走了出来。
孙炎正想夸赞一句,只见孙悦好像没看到他一样,目不斜视,直接朝门口走去。
“两位大人辛苦了,喝口凉茶解解渴。”
西门烈和郑斌同时转头。
郑斌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说什么,却被西门烈抢先一步。
“哎呀,孙家妹子真是太客气了!”
西门烈满脸堆笑,接过一杯茶,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
“好茶!郑斌,你也喝啊,人家专门端来的,不喝不礼貌!”
郑斌瞪了他一眼,默默接过另一杯茶。
“谢谢。”郑斌低声说。
孙悦看了他一眼,脸色微微有些红,垂下眼帘,转身端着空盘走了进去。
走进医棚,孙悦发现林晓蝶正笑意吟吟地看着自已。
再一看,孙炎正用一种若有所思的目光望着她。
孙悦的脸更红了。
“我只是看他们日夜站在外面有些累。”
孙悦飞快地解释了一句,转身钻进里屋。
里屋有一面小小的铜镜,是她从废墟里翻出来的,缺了一个角,但还能用。
孙悦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微微发烫的脸。
“孙悦,你真不害臊!”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那天看到郑斌哭得像个孩子,这幅画面就怎么也忘不掉了。
那个平时大大咧咧,豪爽得像个江湖大侠的人,在那一刻,哭得像个失去了全世界的孩子。
那种反差,太大了。
大得让她的心,也跟着揪了一下。
门外,西门烈喝完了茶,把空杯往旁边一放,斜眼看着郑斌。
郑斌端着那杯茶,一口一口地喝着,喝得极其专注,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品。
“呸。”
西门烈忽然啐了一口。
郑斌眉头一皱。
“你呸什么?”
“哼。”
西门烈用眼角余光瞟着他:“莽夫。我是没看出来,你这手段是真高啊。为了巴结林先生,直接来了一招曲线救国——不巴结孙老弟,直接对他妹子下手!”
“你放屁!”
郑斌一下就怒了,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诶诶诶!”
西门烈连忙后退一步。
“你想清楚!咱们两个现在敢动手,绝对要被严厉惩罚!指挥使可在城里呢!”
郑斌胸膛剧烈起伏,深吸几口气,才勉强压下怒气。
“老子不屑和你争执!”
西门烈撇了撇嘴,小声嘀咕起来。
“哎,现在女人都瞎了吗?
我这样风度翩翩、帅气逼人、风流倜傥、文武双全的人看不上,都喜欢这种满脸胡茬子的莽夫了?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
郑斌的脸黑了。
不是晒的,是气的。
到他这个位置,说实话,还真不缺女人。
画舫他也经常去,那是正常需求。
他这一生崇尚武道,只想在镇妖司好好待着,获取功劳,一步一步获得上面传法,走到更高的境界,去看看武圣那个风景。
男欢女爱,那是正常人都会有的。
他都三十多了,没结婚,去画舫很正常。
可是——
这突然冒出一个女子,关心你,对你好。
不是那种画舫里的笑,不是那种带着目的的好。
是真的关心。
这种突如其来的好,让郑斌有些不知所措。
去画舫,那是生理需求,那是买卖。
可真要找个女子厮守……他还没准备好。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而且,孙家妹子长得漂亮,身世背景也不差,又年轻。
怎么会看上自已呢?
郑斌盯着手里的茶杯,那里面还有半杯凉茶,脑子里面莫名其妙的生出一个问题:刚才孙悦递茶过来的时候,用的是哪只手?
又或者,她是不是只给自已递了茶?
西门烈那杯,是自已拿的吧?
郑斌忽然觉得自已很蠢,一把年纪了,还在这琢磨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