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
张正点点头,继续说道:“黑风寨每次作案,县衙和镇妖司出手,都扑了个空。你不觉得奇怪吗?他们好像总能提前知道我们的行动。”
“肯定有内奸啊。”
“是的。”
张正直视郑斌,开口说道:“县衙内的内奸,我已经有些眉目了。但你们镇妖司……也一定有对方的暗子。”
这一次,郑斌没有反驳。
其实他早有怀疑。
几次他甩开县衙,针对黑风寨的围剿行动,都像是打在棉花上。
对方总能提前转移,留下空寨子。
“县衙那人是谁?”郑斌问。
“暂时不能告诉你,以免打草惊蛇。但我已经放出了一个假消息。三个月后,我会上京给右相祝寿,届时会带着很多财宝。
若真是那人,黑风寨必然会在我离城途中动手。”
郑斌恍然大悟,开口说道:“我明白了,你丫是想钓鱼,怕鱼太大了,找我拉网啊?”
张正嘴角抽搐了几下,他真的很不习惯这些武夫的说话方式,特别是郑斌,三句话不离脏字。
“我私下联系了一些江湖中人,都是信得过的好手。但黑风寨实力深不可测,传闻有超一流高手坐镇。仅凭这些人,恐怕不够。”
“超一流我也不是对手啊。”
郑斌苦笑道。
“你倒是坦诚。”
“废话,这事情能吹牛逼吗?到时候鱼太大了,咱们都得喂鱼。”
“放心吧,有一位超一流到时候会来坐镇。我只是担心黑风寨和邪祟有染,对付邪祟,寻常武者只能发挥出六成实力,而你镇妖司则不同。”张正开口说道。
“看不出来你还挺聪明,我可以百分百肯定,黑风寨里面一定有邪祟,当时几次突袭,我都感受到了邪祟的气息。”
“嗯?那为何不报?”
“切。”
郑斌切了一声:“每次都能提前跑掉,我怀疑是你透露了消息。”
.......
好吧,原来这两人一直互相怀疑,只是没有表现出来。
“对了,你找的超一流是哪位大侠?”
“到时候你便知道了。”
张正不告诉郑斌,继续说道:“江陵城镇妖司内可能有暗子,不能动用。你最好从周边几城调集可靠人手,秘密潜入江陵。”
郑斌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盯着张正。
“张大人,我有个疑问。”
“什么?”
“既然你有把握,你为何不直接上报?此等大案,朝廷定会重视,派高手前来。”
张正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寂。
“郑大人,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官?”
张正没有回头,声音有些飘忽。
郑斌想了想,实话实说。
“表面功夫做得不错,爱惜羽毛,重视名声,至于内里……我看不透,你给我一种很矛盾的感觉。
我见过你修建运河,也见过你帮别人伸冤,还有救治流民。
但是前几日.......”
郑斌没有继续说下去,前几日林晓蝶的案子,必然是张晓做的。
“哈哈哈。”
张正笑了,笑声里满是自嘲。
“你说得对,我爱惜羽毛,重视名声。”
张正转过身,眼中有着说不出的疲惫。
“我太想做一个好官了,像右相那样的好官,清正廉明,为民请命,青史留名。”
张正走回桌边,给自已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可我家中,偏偏出了个逆子。
这些年,城中女眷失踪案,有好几起都和他有关。
他看上的姑娘,用尽手段也要弄到手……
我一直在为他擦屁股,处理后事。”
“所以黑风寨那些案子……张晓也参与了?”
“不会。”
张正摇摇头,开口说道:“凭他的脑子,接触不到黑风寨这个层次,只是有人故意引导,讲这些案子混淆到一起罢了。
张晓犯的事情,有些压下来了,有些用钱摆平了。
我只有这一个儿子,他母亲去得早,临终前拉着我的手,求我照顾好他……我答应过的。”
屋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烛火跳动,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你说的没错,我很矛盾,我太累了。”
张正开口,声音带着苦涩。
“我一边想做个流芳百世的好官,一边又不得不为这个逆子遮掩罪行。这种日子……我过了十几年。”
“现在,我不想在过了。”
“这次黑风寨的事,是我最后的机会。若能将他们一网打尽,便是大功一件。
届时我会上报所有事情,包括晓儿的罪行……只希望能戴罪立功,保住他一条命。”
郑斌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那天在县衙外,张正为何要与他当众冲突。
那是在试探,也是在表演。
演给可能存在的暗子看,演给所有人看。
告诉那些人,县令与镇妖司不和,不可能合作。
“你就不怕我现在就去抓你儿子?”郑斌忽然道。
张正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不会。”
半晌,郑斌叹了口气。
“弄得这么麻烦干啥,累不累?要我说,你不方便动手,我直接把你儿子干掉算了。到时候你再娶个小妾,重新生一个。
也不用谢我,摆个十桌八桌的,我带着兄弟们来捧场。”
我去把你儿子干掉,你摆个酒宴谢谢我?
听听,这是人说的话么!
张正嘴角控制不住的抽搐,他真的想揍郑斌一顿,只是打不过。
“我本是寒门子弟,若非岳父赏识,哪有今日?妻子待我不薄,临终托付,我岂能负她?”
张正顿了顿,又道:“况且……他终究是我儿子。再不堪,也是我儿子。”
“行了,这事情我配合你,什么时候动手,提前通知我。”
“三个月后,五月初三。”
郑斌摆摆手,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头道:“张大人,有句话我得说。你是个矛盾的混蛋,但至少比那些纯粹的混蛋强点。”
张正一愣,随即苦笑。
郑斌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同一时刻,悦来客栈。
孙炎换了一身深色劲装,从窗户悄然翻出,几个起落便融入夜色,他要去运河画舫,找李文问个清楚。
大玄虽有宵禁,但对红楼、画舫这类地方网开一面。
红楼,画舫深夜之中处处都是欢歌笑舞。
只要你在入夜前进去,便可待到天明。
当然,出来是不行的。
孙炎潜伏在运河边的柳树下,目光扫过河面。
夜里的运河依然热闹,数十艘画舫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隐隐传来。
孙炎在那些画舫中寻找,很快锁定了白天看到李文的那艘。
船身不大,但装饰精美,船头挂着一盏琉璃灯,灯下写着“听雨”二字。
孙炎观察四周,确定无人注意后,真气运转,脚尖在水面轻轻一点,整个人如鸿雁般掠过数丈河面,悄无声息地落在画舫船尾。
船上有侍卫巡逻,但都是普通武夫,对孙炎这种二流境界的高手来说,避开并不难。
孙炎在船上搜寻了近一个时辰,几乎找遍所有能藏人的角落,却始终没有发现李文的踪迹。
几处上等舱房外都有侍卫把守,气息沉稳,都是二流高手。
孙炎不敢贸然靠近,只能退走。
“看来得明天正大光明地上去找了。”
翌日,三人本约好去城外翠屏山游玩,孙炎以身体不适为由推脱,让孙悦和林晓蝶自已去。
孙悦看出哥哥有心事,但很懂事地没有多问,拉着林晓蝶出门了。
孙炎等到两人走远,立刻赶往运河码头。
然而当他找到那艘“听雨舫”时,却被告知画舫已被一位京城来的贵客包下,为期三月,谢绝所有访客。
“请问包船的是哪位贵人?”孙炎试探问道。
船工摇头:“这我们哪知道,总之是惹不起的大人物。”
孙炎在码头守了一整天,直到日落西山,也未见李文身影,心中疑虑更重。
运河上的画舫渐次亮起灯火,丝竹声、欢笑声随着水波荡漾开来。
整整一天,那艘“听雨舫”始终门窗紧闭,不见有人出入,也不闻内里动静,静得像一艘空船。
孙炎想起当初三人在金陵外闯荡江湖的快意日子。
‘李文啊李文,你怎么了?为何看到我却不相认?’
天色彻底暗透时,孙炎起身回到客栈。
孙悦和林晓蝶已经回来了,桌上摆着大包小包,油纸裹着的糕点香气弥漫满室。
“哥,你怎么才回来?”
孙悦迎上来,见他脸色不好,担心道:“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
孙炎勉强笑笑,目光落在林晓蝶身上。
这位北朔来的姑娘正低头翻看一本新买的诗集,烛光映着她侧脸,神情专注宁静。
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林晓蝶抬起头,看了孙炎一眼,又低下头去,什么也没问。
孙炎心中苦笑,以为是因为自已食言没有陪她们去游玩,没话找话的说道:“林姑娘买了诗集?”
“嗯。”
林晓蝶合上书,封面上写着《漱玉词》三个娟秀小字。
“江南文风鼎盛,这些诗词在北朔少见。”
孙悦插嘴道:“林姐姐可厉害了,在书铺和掌柜论词,把人家说得哑口无言呢!”
林晓蝶摇摇头:“只是读过些闲书罢了。”
三人简单用了晚饭,席间孙炎几次走神,筷子夹空了都不自知。
孙悦看在眼里,偷偷踢了他一脚,他才回过神来。
饭后各自回房。
孙炎坐在窗边,望着运河方向,眉头紧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