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炎自知愚钝,不敢奢求先生倾囊相授,只求能随侍先生身侧,为先生牵马执蹬,聆听教诲,尽弟子微末之力。
先生所说:前路未知,凶险莫测。
孙炎在此立誓,纵然前路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是举世皆敌,弟子亦绝不退缩,誓与先生同行。
此生此志,天地可鉴!
恳请先生——收下孙炎!”
说罢,孙炎再次以头叩地,久久不起。
这一番话,在他心中酝酿了不知多少日夜,早已滚瓜烂熟,更是他肺腑之言,毫无虚假。
林江看着跪伏在地的孙炎,眼中露出欣慰之色,缓缓走到香案前,拿了三柱线香,然后退后三步,立于孙炎面前。
“孙炎。”
“在。”
“既你心意已决,道心已明。今日,在道祖圣像之前,我便应你所求,看你是否与我道家有缘。”
林江将手中三炷香递向孙炎。
孙炎连忙双手高举过头,恭敬接过。
“叩拜道祖!”
孙炎郑重对着画像跪下。
下一秒,三柱香无火自燃,金红色的香头亮起,青烟袅袅,笔直上升。
林江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这代表自已可以收下孙炎这位弟子了。
“孙炎。”
“在。”
“持香,听诫!”
林江声音陡然提高,如同洪钟大吕,振聋发聩。
“是!”
“入我道门,首重品性心德!”
“一诫:持身以正!光明磊落,心口如一,不行苟且,不坠邪途!”
“二诫:待人以诚!不欺不诈,重信守诺,宽厚仁恕,不起恶念!”
“三诫:敬畏天地!感知自然,顺应四时,惜物爱人,不起贪嗔!”
“四诫:仁爱苍生!心怀悲悯,扶危济困,锄强扶弱,不恃强凌!”
“五诫:道法唯正!法术神通,当为善锄恶,守正辟邪!不可滥杀无辜,不可恃强凌弱,不可背离本心,不可用之牟私利,逞私欲!”
“此五诫,乃我道门立身行道之根基!
若违此诫,便是背道而驰,自绝于道!
届时,勿论师徒之情,我必以门规严惩,亲手清理门户,以正视听!”
林江目光如电,直视跪听的孙炎。
“此五诫,你可能时刻谨守,终身不渝?”
孙炎双手将燃烧的金香高举过顶,朗声立誓,掷地有声。
“弟子孙炎,在此立誓!
必恪守师命,谨遵五诫!
持身以正,待人以诚,敬畏天地,仁爱苍生,道法唯正!
此生此世,若有半分违逆,愿受天雷亟身,地火焚魂,人神共弃,师门严惩,万劫不复!”
誓言既出,那三柱金香燃烧陡然加速,青烟更盛,盘旋而上,隐隐与圣像散发的道韵有所交融。
香灰落下,在孙炎面前的石地上,聚集成一个似圆非圆的痕迹。
林江看着那香灰痕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上前一步,伸手将孙炎扶起。
“从今日起,你孙炎,便是我林江门下开山首徒。”
林江脸上的严肃化开,露出温和期许的笑容。
“起来吧,既入我门,便是一家人,不必时刻如此拘礼。”
孙炎站起身,不知何时已经热泪盈眶,嘴巴颤抖的叫道:“师父。”
师父,为师为父。
这一声师父,道尽所有。
林江轻轻拍了拍孙炎的肩膀,开口说道:“今日,你便先在此熟悉一下环境,也与这几位未来的同修认识认识。”
蛤蟆吉、毛毛和大木走过来,纷纷对孙炎行礼。
孙炎整了整衣袍,对着它们,郑重地拱手行了一礼。
“三位……嗯,道友,日后还请多多关照。”
三个小家伙见这位大师兄如此有礼,也连忙学着人的样子,发出友好回应。
山风轻柔,拂过林梢,带来归云镇方向人间烟火的声响,与这道观内的宁静肃穆,形成了奇妙的呼应。
在这僻静的山林深处,一座小小的道观已然落定。
一缕沉寂万年的香火,于此重燃。
翌日,孙炎回到家中,将正式拜师的消息告知父亲孙仲。
“好……好!我儿得遇明师,乃孙家列祖列宗庇佑!”
孙仲紧紧握住孙炎的手,半晌说不出话。
激动之余,孙仲当即提出要设宴庆贺,广邀镇中之人,更要备厚礼正式拜谢林江。
林江得知后,亲自来到孙家,温和地婉拒了这些安排。
“孙老哥,你我相识这段时间,当知我心性。我所学讲究自然清静,不尚虚礼。孙炎既已在我门下,便是自家人,何须这些繁文缛节?
况且归云镇民风淳朴,却也难免有从众之心。
若知我收徒,恐会掀起拜师热潮。
我之术法,非人人可传,亦非人人当传。
与其日后推拒伤情,不如今日低调处之,免生无谓波澜。”
孙仲闻言,长叹一声:“先生思虑周详,是老朽孟浪了。”
说到此处,孙仲又开口说道:“林先生,那至少容我们一家人设一桌家常便饭,聊表心意。”
这次林江没有推辞,含笑应允。
当晚,孙家后院中,摆开一张八仙桌。
菜肴丰盛,一盆山药炖鸡、一盘清炒时蔬、一碗蒸腊肉、一碟花生米,外加一壶米酒。
没有宾客,只有林江和孙家三口。
灯火昏黄,饭菜热气袅袅,气氛温馨而朴实。
孙仲举杯敬。
“林先生,这一杯我敬您救我孙家,更敬您收炎儿为徒。”
林江举杯回敬。
“孙老哥言重了,孙炎心性纯良,志存高远,能得此佳徒,亦是我之幸。”
孙炎在一旁鼻头一酸,心中涌起无限感慨。
这一桌拜师宴没有锣鼓喧天,没有高朋满座,却比任何仪式都更让他铭记终生。
饭后,孙仲将孙炎叫到书房。
“炎儿,既入林先生门下,便不只是学艺,更是学做人。
林先生乃真正的世外高人,你当以师事之,更当以父敬之。
他所传之道,你需潜心修习,他所立之规,你需时刻谨守。
记住,日后你行走于世,一言一行,皆代表师门风骨,万不可辱没林先生清誉!”
“父亲放心,孩儿必不负师父教诲,不负父亲期望!”
“嗯,父亲放心,孩儿自当谨记。”
孙仲点点头,眼中满是欣慰。
这段时日相处,他对这位的神秘的林先生,早已不是简单的感激,更生出一种近乎崇敬的钦佩。
孙仲能在玄都那种鱼龙混杂之地待了半生,闯下偌大的家业,没点本事是不可能的。
要在玄都生存,最重要的本事就是眼力劲,没点眼力劲,即便像铁狂那样的人,还不是被逼出玄都。
药材生意牵扯甚广,孙仲也算是阅人无数,但是却从未见过如林江这般人。
明明身怀惊世之能却隐于小镇,心性淡泊如云却又对苍生怀有悲悯。
来到归云镇这一个多月,孙仲越是接触林江,越是惊讶。
这世间一切美好德行,好像都能在这位年轻先生身上寻得踪影。
此刻,这样的人物能成为儿子的师父,实在是孙家几世修来的福分。
门外,孙悦默默收拾碗筷,目光却不时飘向屋中父亲交谈的兄长,又悄悄望向南边方向的道观,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羡慕,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落寞。
她也想拜入林先生门下啊。
那些神奇的道术,那些玄妙的道理,那些能真正改变命运的力量……她同样渴望。
可她不敢开口,哥哥好不容易才得此机缘,她怕自已的唐突会惹恼林先生,更怕会因此影响哥哥在林先生心中的模样。
这份心思,只能深深埋在心底,化作唇边一抹苦涩的笑意。
接下来的日子,卜算子几乎寸步不离三清观。
卜算子对这座道观,怀有朝圣般的虔诚。
每日清晨,必先于圣像前焚香静坐半个时辰,每日黄昏,必亲自以清水擦拭殿内每一寸石阶,每一根梁柱。
林江在观内一侧设了个简陋书架,摆上十余卷自已誊抄的道家经典,多是《清静经》《逍遥游》《道德五千言》等基础典籍,不涉及具体修炼法门,只讲天地大道,修身养性之理。
卜算子每每经过书架,都会驻足良久,目光在书卷上流连。
他想看,这些可是失传万载的道家正统经文啊!
可又觉得不妥,自已毕竟是记名弟子后裔,未经允许,岂能擅自翻阅正统传承?
踌躇数日,卜算子终于忍不住向林江开口。
“道友,这些经卷是否应收纳入密室或施加禁制?如此摆放,万一有外人闯入......”
林江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明白卜算子的顾虑,不由失笑。
“道友多虑了。这些并非修炼秘典,只是导人向善、阐述大道的寻常经文。
道法自然,经典亦当流通。
若有人能因此书而向道,明理,修身,岂不是美事一桩?
道友若感兴趣,尽管翻阅便是。”
卜算子大喜过望,连连道谢。
此后,卜算子一得空便捧起经卷,以指代目,细细“读”着上面的文字。
时而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时而恍然开悟,击节赞叹;
时而又困惑难解,摇头叹息。
“道友。”
卜算子常拿着经卷找林江请教。
“这句‘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我知是讲不争之德,可具体修行中,如何做到‘不争’却又不失进取之心?”
“‘道可道,非常道’——既然道不可言说,那我等求道、修道、传道,岂非都在‘言说’之中?这其中的度,该如何把握?”
林江有时能解答,引经据典,结合自身体悟,说得深入浅出,有时却也只能摇头苦笑。
“道友所问,亦是林江心中之惑。道之玄妙,或许本就无法尽解,唯有在修行路上慢慢体悟。”
二人便在这样的一问一答,共同探讨中,对道的理解日渐加深,关系也越发融洽。
而孙炎正式拜师后,林江便开始着手为他筑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