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苏醒,鸡犬相闻,昨夜深山的诡谲血腥仿佛只是一场幻梦。
接下来的日子,归云镇依旧宁静祥和。
林江的生活也回归了“林村长”的节奏,背着药篓上山采药,为镇民诊治些头疼脑热,帮独居老人修补房顶,偶尔还要应对那几个即将临盆的妇人充满期盼的目光,只能无奈地保证到时候一定到场“坐镇”。
这一日,阿强搀扶着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妻子阿珍,抱着裹在襁褓里的孩子,来到了济安堂。
一进门,夫妻俩便要下跪。
“使不得,快起来!”
林江连忙上前扶住。
“村长,您是我们家的大恩人!没有您,就没有这孩子,甚至阿珍也可能死。我们夫妻商量好了,想请您给孩子赐个名!让他记住您的恩德,以后也做个像您一样的好人,也给您以后养老送终。”
林江推辞不过,看着阿强夫妇诚挚的眼神,又看了看襁褓中睡得香甜的婴儿,沉吟片刻道:“你姓刘,孩子便叫‘刘清晏’吧。”
“清晏?”
阿强夫妇重复着,眼中露出询问之色。
“嗯。”
林江点点头,温声解释道:“‘清’者,澄澈明净,寓意心境纯良,不为外物所污,一生清白坦荡。
‘晏’者,安宁平和,既愿他此生平安顺遂,无病无灾。
海内清晏,天下太平,是极好的祝愿。”
“刘清晏,刘清晏。”
阿强喃喃念了几遍,越念越觉得好,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好!好名字!谢谢林村长!孩儿,你有名字了,叫清晏!”
距离归云镇百里外,便是苍茫山附近最大的城池榕江城。
此城依山傍水,商旅往来,颇为繁华。
城中除了朝廷设立的县衙与镇妖司分部,还有一个在附近几州都颇有声望的江湖门派百刀门。
百刀门门主张力,年约五旬,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一手断岳狂刀凌厉刚猛,在江湖中闯下了不小的名头,人称裂岳刀张老爷子。
张力为人处世颇为圆融,不仅与榕江城镇妖司的首领魏城交好,与本地县令也保持着不错的关系。
百刀门弟子常受命协助官府维护地方治安,或帮助附近村落驱赶一些小型的野兽,处理些寻常武夫能应付的麻烦事,因此在民间口碑甚佳。
百刀门更有条广为人知的规矩:但凡行走江湖的好汉,若途经榕江城,手头实在拮据,都可上门求助,门中必会奉上一些盘缠,助其渡过难关。
这条规矩,为百刀门赢得了“急公好义”,“侠义典范”的美名,也使得其势力在榕江城一带根深蒂固。
这日午后,张力正在府中花厅,与两位前来拜会的江湖友人把酒言欢,谈论些江湖轶事。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突然,厅门被猛地推开,一个身穿百刀门服饰的年轻人踉踉跄跄冲了进来,正是张力的独子张强。
只见张强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一副魂飞魄散的模样。
“父,父亲!”
张强看到张力,如同见到了救星,腿一软,竟直接瘫倒在地。
张力心中咯噔一下,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但他久经风浪,面上却勃然作色,将手中酒杯重重一顿,厉声呵斥。
“混账东西!成何体统!没看到为父正在招待贵客吗?滚去后院祠堂跪着反省!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起来!”
张强被父亲的怒吼惊得一个激灵,残留的理智让他意识到失态,连滚爬爬地站起来,低着头,踉跄着退出了花厅。
“张大侠,令郎这是,莫非遇到了什么难处?若有用得着我兄妹的地方,尽管开口。”
张力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挤出一丝笑容,摆了摆手:“让二位见笑了。唉,犬子不肖,近日为些儿女情长之事,闹得心神不宁。老夫回头定好好管教。来,我们继续饮酒,莫让这小插曲扰了兴致。”
张力又勉强应付了片刻,寻了个借口,告罪离席。
一出花厅,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脚步匆匆,直奔后院祠堂。
祠堂内,张强正瑟瑟发抖地跪在冰冷的地砖上。
看到父亲阴沉着脸进来,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带着哭腔道:“父亲!出大事了!白莲山,白莲山那边.....出事了!”
“闭嘴!小声点!”
张力低吼一声,上前一把揪住儿子的衣领,将他提到祠堂深处的角落,声音压低问道:“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百刀门能在这短短十几年内迅速发展壮大,财力雄厚,人脉通达,并非全靠张力的“侠义”经营。
其背后,一直有一股神秘而强大的势力在暗中支持,提供资源。
而张力需要做的,除了维持明面上的“侠义”形象,更重要的一项隐秘任务,就是看守白莲山深处的那株凝魂栀,并与那黄鼠狼老妖保持合作,确保血魂丹的炼制顺利进行,定期将情况上报。
每三日,张力都会派张强亲自前往,以巡山或采药为名,暗中前往那处幻阵查看情况。
今日张强再去时,看到的却是一片狼藉。
幻阵被破,黄鼠狼老妖及其手下小妖尸骨无存,那株至关重要的凝魂栀连同即将成熟的主果,消失得无影无踪!
现场除了打斗和妖物死亡的痕迹,竟然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凝魂栀呢?”
张力声音发颤。
“没……没了,连根都不见了。”
张强哭丧着脸。
轰的一声,张力只觉得眼前发黑,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差点瘫软下去,死死抓住供桌边缘,才勉强站稳。
妖怪死了,不过是损失一个合作者。
但凝魂栀没了……
那可是至宝,是那位大人物耗尽心血弄来的宝物,当时再三严令必须看护好的东西!
“废物!都是废物!”
张力低吼,又惊又怒,愤怒过后便是冷静,这个时候,他必须强迫自已冷静下来。
那处幻境就算是等闲的金吾卫也没有可能看透,到底是谁做的?
有如此手段,绝对不是等闲之辈,这人的实力,恐怕远超一般的金印卫,至少是四品镇守使级别,甚至更高。
“父亲,我们……我们跑吧!”
张强颤声道,脸上满是恐惧,这东西丢了,那位绝不会放过他们。
“跑?”
张力惨然一笑,眼中是深深的绝望:“在这大玄皇朝,我们能跑到哪里去?那位的手段,你难道不清楚?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难逃一死!而且,我们的家人,百刀门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怎么办?”
张力在祠堂内焦躁地踱步,脸色变幻不定,恐惧吞噬着他的心脏。
“不能等!等上面查下来,我们就完了!必须主动请罪,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张力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坚决,看向张强,咬牙道:“你立刻去准备,带上所有能证明我们这些年尽心尽力的证据……
不,我亲自去!
你留守门中,紧闭门户,约束弟子,在我回来之前,对外宣称我闭关练刀,谢绝一切访客!
任何人问起白莲山,一概不知!”
“父亲,您要去……”
“皇城!”
“我要亲自去皇城,想办法向贵人当面请罪!陈述缘由,并立下军令状,无论如何,必将那窃贼和凝魂栀找回来!唯有如此,或许才能求得一线宽恕,换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张力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此行凶险万分,无异于踏足龙潭虎穴,甚至可能当场被迁怒处死。
但比起坐等灭门之祸,这已是唯一可能搏出的生路。
“我再去白莲山看看!”
张力不死心,易容了一番便离开了门派之中。
林江尚不知晓,他昨夜随手斩妖取宝,即将引来意想不到的注视与风暴。
张力离开后,前面拜见张力的两兄妹从街上一个拐角走了出来。
“大哥,我们为何不悄悄探查一番?”
孙炎摇摇头,面色沉静说道:“张力的‘裂岳刀’不是浪得虚名,他内力修为深厚。你我想暗中跟踪而不被他察觉,难如登天。贸然行事,只会打草惊蛇。”
“真的有问题?”
孙悦蹙眉,她行走江湖不久,对百刀门的侠名多有耳闻。
“不好说,只是上面觉得,他太过‘完美’,名声太大,根基扎得太快,太稳,有些不放心罢了。
若他真是表里如一的侠士,那自然最好。不过……”
孙炎想起刚才张强失魂落魄闯入,以及张力在厉声呵斥儿子时,手指因用力过度而捏得太师椅扶手微微发白的样子,能让张力如此失态,甚至下意识捏碎扶手的事情,恐怕绝非什么感情的事情。
“那我们要去拜访此地的镇妖司首领魏城吗?”
“不必。”
孙炎再次摇头说道:“我们孙家背靠镇守使大人的事情是机密,你我都属暗子,生面孔更方便行事。你且先去‘悦来客栈’住下,我还有些私事要办。”
“哥哥,为何你每隔一两个月,总要来这榕江城附近一次?神神秘秘的。”孙悦好奇问道。
孙炎脸色严肃,开口说道:“这是镇守使大人的安排,莫要多问。”
孙悦立刻噤声,不敢再提。